見他應了，魏老夫人又笑著感激幾句，這時候孫嬤嬤上前，朝蕭無恪行禮說道：“趙公子，聽聞您擅賭石，前些日子一位南方的藥商帶來幾塊石頭，老夫人想留一塊，可否請您幫忙去挑選一塊？”

這是老夫人在支開他。蕭無恪沒點破，撩起眼皮看向顧玉嫵，發現她正垂著頭，儼然也是一副要支開他的樣子。

蕭無恪輕笑一聲，便跟著孫嬤嬤去了另一個院子。

見他走遠，顧玉嫵問出心中的疑惑：“外祖母，您為何讓我去陵王府送藥？”

魏老夫人嘆了口氣：“你表哥在瞿城采購藥材遇上事情了，一時半會回不了京城，我這副病弱身子去陵王府，是對皇上和陵王的大不敬，玉植不夠穩重，想來想去，我唯一放心的只有你了。”

“可是，”顧玉嫵還是不解，“以往送藥不是管事的掌櫃去送就行嗎？”

“管事的掌櫃去送藥，也只是交到府門口，由裏面負責內務的下人送到裏面去，不知道要假幾人之手。但是這藥貴重，不能出一點紕漏，只能經你一人之手。”

顧玉嫵輕咬下唇，想通了裏面的彎彎繞繞。

魏家的萬藥堂和禦藥坊百年來一家獨大，一直受京城藥商們的嫉恨，這些藥商不乏是許多權臣勳貴名下鋪面裏的。早先靖文侯府屹立不倒，權勢滔天，那些人雖嫉恨魏家，卻分毫不敢動。但是現在不同了，侯府已倒，魏家沒了庇佑，京中惡狼環伺，只要出一點差池，魏家便會陷入萬劫不覆的境地。

現在的魏家不敢行差踏錯一步，更不敢馬虎大意，這次是給陵王送藥，誰都知道皇上疼愛陵王殿下，如果這藥被人動了手腳讓陵王殿下出事，那魏家的傾覆，只在一夕之間。

見她的神情，魏老夫人知道她已想明白了，她輕輕拍著顧玉嫵的手，叮囑道：“陵王殿下依舊性命垂危，你入府一定謹言慎行。”

“性命垂危？”顧玉嫵疑慮道，“可是上午玉植還和我說陵王殿下的傷並不嚴重。”

魏老夫人搖搖頭：“宮裏為了穩定軍心，才對外說他受的傷不重。陵王殿下中的是西域的劇毒，要不是他內力深厚，中毒的那一刻早就暴斃。”

“如此的話……”顧玉嫵滿臉擔憂，“那我們禦藥坊的藥有用嗎？”

“這次你送的藥只能減輕微弱的毒性……”魏老夫人嘆一口氣，“其實我們已經研究出了解毒的方子，但是裏面用的都是珍稀草藥，皇上已經發動密令全國搜尋，就怕殿下撐不到藥草尋齊的時候……”

“外祖母莫要憂慮，即便殿下撐不到，我們禦藥坊也是盡力了，皇上一定不會怪罪。”顧玉嫵安慰道。

“好了，莫提這個了。”魏老夫人笑了笑，“你現在在平陽伯府還習慣？”

顧玉嫵苦笑一番：“有什麽習慣不習慣的。”

魏老夫人握著她細軟的小手，笑著說：“我觀這個趙無恪不像坊間傳聞的那個樣子，當然也有可能是他極善偽裝。不論怎樣，你都不要委屈自己，要是他真的對你不好，和離便是，外祖母也養的起你。”

顧玉嫵笑了起來，她偎依在外祖母的懷裏：“您就寵壞我吧。”

她倆又聊了些家常，不一會兒，孫嬤嬤帶著蕭無恪回來了，她笑著朝魏老夫人說道：“趙公子幫您選了。”

魏老夫人也慈愛地看著蕭無恪：“辛苦姑爺了，今晚上和玉嫵在這裏用膳吧。”

“這裏離伯府路程不短，怕是不便用晚膳了。”顧玉嫵替他答道，“現在天色已晚，我跟無恪還是早些回去吧。”

見留不下，外祖母知她的難處，便不勉強，她吩咐下人給顧玉嫵拿一些昂貴的溫補藥材回去補身子，又將一個緞面的盒子慎重地遞給她。

顧玉嫵打開一看，裏面臥著一個玉色的白瓷瓶，想來便是給陵王殿下的藥了。

“初一的時候送到陵王府，到時候勞煩姑爺了。”魏老夫人又客氣地朝蕭無恪道謝。

蕭無恪頷首，清秀的面容上依舊是莫測的笑意。

回平陽伯府的時候，蕭無恪又神情懨懨地倚在馬車壁上閉目養神。顧玉嫵看著他，不禁想起來外祖母說的話。

他看起來確實和之前了解的不太一樣，但是……靈堂之前他對魏景大打出手的樣子還歷歷在目。

只能說他善於偽裝吧，顧玉嫵冷笑一下，移開視線。

回到府裏，天色已經完全黑了，顧玉嫵剛走到院子，廖春就匆匆忙忙跑過來：“小姐，表少爺醒了。”

聽到她的話，顧玉嫵急忙往魏景的院子走去，走了幾步又僵硬地停下，她深呼一口氣，回首朝著蕭無恪溫柔地問道：“表哥醒了，夫君是否要陪我過去看看？”

她那雙上挑的杏眼裏明明焦灼得不行，卻依舊溫言軟語地朝他請示。

蕭無恪懶洋洋地乜她一眼：“乏了，你自己去吧。”說完，他就慢騰騰地晃進了屋裏。

有了他的許可，顧玉嫵不再遲疑，拎起裙擺就朝魏景的小院跑去。

“表哥！”

魏景正半倚在羅漢榻上喝著藥，聽到顧玉嫵的聲音，一擡眸便看到顧玉嫵正紅著眼眶看著他。

她瘦了，細白的下巴尖尖小小的，看著格外羸弱。

魏景頓時心疼起來，他白天已經從廖春口中知道顧玉嫵已經嫁進了平陽伯府，雖說現在一切已經覆水難收，但怎會把自己折騰的這麽厲害？

“表哥，你感覺怎麽樣了？”顧玉嫵忍著心中的擔憂，在他床前的小杌子上坐下。

表哥從小體弱，這一場病，讓他瘦得幾乎脫相，此時的他面色蒼白，連唇都沒有一絲血色，整個身體看起來孱弱無力，連端藥的手都有些微顫。

魏景卻笑著回她：“你不要擔憂，我從鬼門關前走過無數次了，這一次，閻王爺依舊收不走我的性命。”

他本就長得好看，如煙波裏披著滄月山黛的瓊玉公子，這溫潤的一笑，讓人不由自主地便開始信他。

顧玉嫵這才略微放下心來，漂亮的杏眼裏露出壓抑的恨意：“只怪那趙無恪！”

“怪也無用，你已經把自己賠進去了，”魏景嘆了口氣，輕輕拍著她的腦袋，“廖春說你是為了救我不得不委曲求全，我卻是不信的，救我的辦法還有很多，並不是只有嫁給他。表哥自認為還算了解你，你看著柔弱，性子卻堅韌，絕不會隨意委屈自己，所以跟我說說，你到底怎麽想的？”

顧玉嫵拂開他的手，將這雙冰冷的手塞進被子裏，又拿了一個湯婆子一起塞進去蓋好，才輕聲說：“真是什麽都瞞不了表哥。”

她垂著眼睛，放低聲音：“當日朝堂之上，賑災撥款的數額一條條羅列的清晰無比，這貪汙的證據一看就是被悉心整理了，這假證既然能做得滴水不漏，必然是有依憑的……”

魏景瞬間了然，他疼惜地望著顧玉嫵：“所以你嫁進了戶部尚書的門第。”

“嗯。”顧玉嫵笑了下，“趙世秉當日舉證之時義正言辭，他斷然不會將真正的撥款去向放在文案公開的戶部，那麽便只有一個地方了……”

“平陽伯府……”

“對。”顧玉嫵嘆口氣，“對我來說，還有什麽身份比平陽伯府少夫人更適合調查的？”

“可是你到底賠上了自己日後的幸福……”魏景咳了一聲，眉眼間全是擔憂。

“父親的冤情不重申，我一生會不得安寧。”顧玉嫵抿唇搖了搖頭，眼神裏帶著釋然的安撫，“我已經想好了，等到我拿到想要的，便找個事由和趙無恪和離，與他徹底脫離幹系。”

……

顧玉嫵一回到院子，廖春就快步走過來，小聲地說道：“少爺回來就進了房間，晚飯都沒吃，會不會生氣了？”

顧玉嫵沒說話，只是示意廖春無事。站在門口，她先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裙，一切妥帖後，才輕輕推開房門。

房間裏燈火通明，她看了一圈，才發現趙無恪正靠坐在一隅的書桌前，身上還是白日那件月色的雲竹紋袍衫，手裏捧著一本書，正眉眼清冷地垂眸看著。

顧玉嫵緩步朝他走過去。

蕭無恪餘光看著她的裙影搖曳而來，在溫暖的燭光下，平添了些許嬌意。

私會完情郎，應該心情不錯。蕭無恪想著，放下了手中的書卷，看著她的目光是好玩的探究。

又是這種眼神，顧玉嫵心中積著惱意，面上依舊忍耐出盈盈的笑意：“夫君，怎麽不用晚膳？”

“看書。”蕭無恪將手裏的書朝她搖了搖，顧玉嫵看清了書名——《玉石鑒賞》……她想起下午外祖母為了支開他的由頭。

也不知這趙無恪是有意還是無意，若是有意，未免太記仇了些。顧玉嫵訕笑著說：“怪不得夫君擅賭石，原來喜愛這些書籍。”

蕭無恪將書隨意丟在一邊，懶洋洋地從書桌後面站起來。

他好似略過了她的話，直到一步一步趨近她，在她面前彎下腰。他看著她那雙眼尾帶著勾兒的杏眼，緩緩說道：“顧玉嫵，我不擅賭石。”

他離得近，聲音刻意放低，顧玉嫵耳間泛起一陣酥麻。

她下意識地退開一步，細嫩的雙手緊緊握在一起，半晌才嗯了一聲，又啞又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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