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周萬玲進入臥室，李勻航關了客廳的燈，緩步上樓，進入自己的房間。

寧珊見他進來，站起來走到他身邊問：“累了吧，洗個澡，衣服幫你拿進去了。”

李勻航洗完澡出來，看寧珊還沒睡，知道她不放心，緩緩展開笑容：“只要能救出誠衍，我會盡我所能。”

寧珊點點頭，想了想，又搖搖頭：“勻航，阿姨她……她真的對誠衍、對我們很好……只是……我怎麽忍心讓她還有你哥哥……落得兩手空空呢？而且……戚茵萱她……她要的還有你……”

勻航看她泫然欲泣，坐到她身邊，輕輕摟住她：“寧珊，如果你偷了別人的東西，主人千方百計要找回來，你會藏在哪裏呢？”

寧珊不知道他怎麽忽然有此一問，但依舊認真地想了想：“自然是藏在家裏。”

“對。因為藏在別的地方，還要分神去看住它，那太不方便了。可是，如果別人都知道你家在哪裏，時刻盯著你，這時候，要怎麽辦呢？”

寧珊略有所悟：“你是說戚茵萱會把誠衍藏在哪裏？”

李勻航點頭。

寧珊想了想，頹然搖頭：“如果不能藏在家裏，那就天馬行空，沒法想象了。”

李勻航微笑：“是，她知道我們在找誠衍，必然不敢藏在她現在住的地方。但是，藏東西的心態是一樣的，所以，誠衍必定是被她藏在屬於戚家的地方。”

“我們也沒法去搜查啊，況且，戚家的產業那麽大，你未必都知道呀。”

“你說得對，如果是普通的物件，她藏了起來，我們確實沒法去搜查，可她藏的是個人。誠衍一向頑皮又機靈，她能把他藏在哪裏呢？”

寧珊明白李勻航應該都已想通，可不明白他為什麽還要問自己，困惑而略帶怒意地側頭看他：“你直說不好嗎？我沒你那麽聰明。”

李勻航握住她手，溫言道：“我不是在耍你，如果你我想法一致，那我的把握會更大一些。因為，我想賭一賭。”

寧珊暗暗吃了一驚，雖然已猜到李勻航絕難以李氏換誠衍，可心中終究滋味難辨，過了一會兒，才說：“如果這裏沒有特別可靠的人，特別可靠的地方，那麽美國是最好不過的了。”

李勻航怎麽不知道寧珊心裏的失望，但誠衍和誠羽不同，當時為了侄兒他可以不顧一切，現在卻不能為了自己的兒子致繼母、兄長於不顧，所以再痛也必須說服寧珊、也是說服自己：“寧珊，我們會找到誠衍的。如果找不到，就算用李氏去換，也未必能換得回來，戚茵萱要的是我們一敗塗地……你還記得那天看到的那一段錄像嗎？那個去接戚茵萱的人，那麽短的時間，立刻發現了我粘得很隱蔽的攝像頭，他應該是戚茵萱的得力助手，我會讓呂琦去查他。另外，以誠衍的刁鉆古怪，戚茵萱一定不放心把他留在上海，我知道戚子明早就回到美國，所以美國才是最好的去處，他們一定在想辦法帶誠衍去那裏，所以，我們還有三分勝算……”

寧珊豈能不懂李勻航的難處，又怎麽不知道這是目前最好的選擇，可是，母子連心，她眼淚不自覺地就淌下來。

李勻航看寧珊哭得眼睛都腫了，心痛得幾乎要妥協，但他告誡自己不可以，過了一會兒，他默默地站起來，走到外面的陽臺上，將臉埋在手掌中，寂靜，無聲，心碎。

寧珊心裏漸漸明澈，雖然覺得異常疲倦，卻又毫無睡意。

夏日的空調靜靜吐著涼氣，寧珊披了一件長袖睡衣，來到書房裏，在書桌前坐下。書桌的右手邊是大的落地窗，窗外蟲聲唧唧，花影扶疏，寧珊望著窗外出了好一會兒神，想起誠衍，仍然無法抑制悲傷，隨手打開桌上的手提電腦，開始打字……

“孩子，你還好嗎？如果要說我這一輩子最後悔的事，那就是那天，我居然放下你，去追那個該死的小偷。我現在怎麽想都想不明白，我竟然會為了那麽一點錢，放下你不顧。我還算是個媽媽嗎，我還算是個人嗎？我無數次、無數次自責，我真的後悔到想殺死我自己。可是，沒有用，沒有用……寶貝，我不知道你現在在哪裏，你好不好……我很想你，非常非常地想你……你爸爸在想方設法救你，他沒有怪我愚蠢，可我怎麽能不怪自己。錢和你，在我看來，是那麽容易選擇的，可是，沒有再選一次的機會……老天爺啊……如果可以，讓我再選一次，我絕不會選錯……你讓我付出什麽代價都可以！”

寫到這裏，再寫不下去，寧珊伏在桌上，抽泣不已。

有人輕輕地撫摸寧珊的頭發，寧珊擡頭，任憑李勻航將她攬入懷中，淚濕衣襟。

良久，李勻航才低沈而有力地說：“寧珊，我們一起，盡力。”

兩年之後。

寧珊所在的雜志社因為銷量持續下降，上下都嚴陣以待，社長嚴令全體員工想方設法要扭轉劣勢。

寧珊看著下面人給的選題，連連嘆氣，沒有一個是既有吸引力又有深度和回味的，怎麽辦？眼看著丁業巳他們一個個跳槽離去，眼看著雜志社被其他媒體壓得難以立足，寧珊真的很疲倦。

她知道，如果和李勻航商量，自然會有許多辦法，可她不想這麽做。這不是因為其他任何原因，他們的感情隨著歲月的流逝而越發深摯醇厚，但寧珊希望不要用自己的工作去給他添亂，她相信李勻航也是這樣想的，所以他們幾乎從不過問對方工作上的事。

艱難，所以才更需要自己的努力。

電子郵箱提醒又來了一封新郵件，寧珊打開一看，一瞬間，幾乎不會呼吸了！

是一封回覆的郵件，來自戚茵萱的郵箱。

兩年來，寧珊一直把自己的生活記錄下來，然後發送到這個郵箱裏，郵箱的地址是她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互相留的。

發的最多的內容，是關於誠衍的。

一直沒有回音，仿佛這只是一個空的郵箱。

一開始，寧珊還希望戚茵萱能看到，能感動，能就此放了誠衍……可是，兩年過去了，什麽也沒有發生。

今天，突然有一封回件，寧珊緊張得手都有些顫抖了，她屏住呼吸，點開了那封郵件。

冷冰冰的一行字：“有空見個面吧，地方你定。”

寧珊長長出了一口氣，隨即又緊張起來，這是什麽意思，願意談判呢，還是想把自己也扣押起來？

這兩年來，李勻航想盡了一切辦法，要把李誠衍找回來，可是，一籌莫展。他們所布下的羅網，應該只是讓戚茵萱沒有辦法把李誠衍送到美國去。

寧珊甚至擔心戚茵萱為了不讓李勻航找到李誠衍，會不會索性下狠心殺了誠衍，所以李勻航也不敢找得過分急切。

可是，思念和擔憂卻與日俱增，寧珊那份牽腸掛肚、日思夜想的心真是無處寄放，所以把那些變成文字發給戚茵萱，實在是聊勝於無的心態。

現在，該怎麽辦？

李勻航聽完她的講述，又仔細看了戚茵萱的回覆，思前想後，良久，點點頭：“這事情也該有個了結了。去見見她，看她怎麽說。”

初秋的陽光，依舊艷麗而刺眼，但天氣已不是那麽熱得透不過氣來了。

寧珊定的是李家名下一家大型商場七樓的咖啡館，這裏不像一般的咖啡館那樣人多眼雜，卻也不時有逛累了的顧客來休息。這樣的地方，對她們來說，應該是再好不過了。

看著眼前的戚茵萱穿著白底紅花的高級定制連身裙，除了光芒璀璨的鉆石耳飾之外別無裝飾，簡潔、高雅，寧珊想：“三十多歲真是女人最好的年紀，足夠睿智而又還未衰老，是不願一眼看穿也不能一眼看穿的年紀，韻味無窮。”

想著，便也這樣說了。

戚茵萱笑了：“你在說我，還是說你自己？”

寧珊也笑。

過了一會兒，戚茵萱很註意地看著寧珊的眼睛說：“我戀愛了。”

寧珊確實吃了一驚，但不知為什麽，脫口而出的話是：“是那個人嗎，發現攝像頭的？”

戚茵萱一時不明白她指的是誰，寧珊提醒之後，想了想，點頭稱讚：“你猜得很準，或者應該說，李勻航他監視得很到位啊。”

寧珊辨不出她的話語裏是自嘲還是譏諷，但還是很誠懇地解釋：“我真是猜的，因為勻航他看了視頻之後就很佩服那個人，所以你說你戀愛了，我直覺就是他，這樣聰明又細心的人，才配得上你啊。”

“是嗎？我很喜歡一部美國的小說《飄》，看到結局的時候，我曾經很鄙視斯嘉麗，她居然為了一個幻影，失去了一個那麽愛他的男人，我那時候說如果是我，絕不會做這樣的傻事。沒想到，我差一點就做了一輩子。”

寧珊懂她的意思：“人總是在成長中慢慢成熟的。沒有失去，就不懂得珍惜。”

“你說得不錯。你的那些郵件，我沒有都仔細看，但有一句話很有意思，你說天堂就在每個人的心裏，你的修為多一分，你離天堂就近一寸，是這個意思吧？”

“是！這些年來，我想了很多，以前遇到事情，總怪自己運氣不好，可是現在我明白了，人生的不幸，每個人都一樣，不多也不少，這些都是在幫我們做修為，修為夠了，幸福自然就來了。所以努力的人，才有幸福；吃苦之後，才有天堂。”

“那麽，你們為了兒子，願意做點什麽呢？”

寧珊看她居然拿自己的兒子來要挾自己，簡直無恥之極，可是，寧珊早已不是當年那個單純到近乎迂腐的女孩了，掩下腹誹之意，開始“哭窮”：“你知道，李氏並不是勻航一個人的，他只是股東之一，很多事他身不由己。這幾年，經濟形勢也不好，勻航即使有心，只怕……而且，他哥哥快要出獄了，也該問問他的意思，是不是？”

戚茵萱冷笑：“李勻航可真有本事，居然把你這樣一個不食人間煙火的乖乖女教得這麽狡猾有心計了？”

寧珊只作聽不懂她的意思：“誠衍他……不是個省心的孩子，這兩年也給你添了不少麻煩，我和勻航總會盡全力給你補償……你也不希望未來的生活裏多添誠衍這樣一個累贅，是不是？”

戚茵萱終於笑起來：“好了，不跟你開玩笑了，我和他會回美國發展，人呢，我會以我的方式還給你，畢竟，雖然你變了，但我可不知道李勻航有沒有變，他一向心胸狹窄、有仇必報，我可要為自己打算好才行。告訴他，今天的話，就算他錄音了，也沒用的。賬就你結吧？”說完，戚茵萱拿起手提包，步態搖曳地離去了。

寧珊等她走遠，忽然間悲喜交加，使勁捂住自己的嘴，才不至於哭出聲來：“誠衍，我的孩子，你終於能回來了！”

故事到這裏就該結束了，然而，我們每個人的修行，依舊在路上！

作者有話要說： 一篇文章，八年時光；歲月無聲，情感至真。回首，白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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