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六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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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學後,寧遠和李勻航他們一個班的學生開始去H市各大醫院實習,為了去看寧遠做實習醫生的模樣,寧珊和姑媽以及表妹雲希特意一起跑到他實習的醫院去。

醫院裏人很多,春季正好是呼吸道疾病多發季節,所以寧遠所在的門診室裏分外擁擠,其他病人以為她們要插隊,所以和她們爭執起來。寧遠看見是她們,又好氣,又好笑,板著臉問道:“你們怎麽回事?”

姑媽看著情形,只好說:“哦,我看病。”

“看病請排隊。”

其他病人都爭相指責,姑媽只好退了出來。

那天回到家,寧遠受到了熱烈歡迎,但他不買帳:“你們真是的,無緣無故跑到醫院裏去做什麽?”

“我們想看看你穿白大褂的樣子啊。真是不虛此行。寧遠,我發現你穿了白大褂又斯文又莊重,特別有魅力呢。”姑媽一邊擺餐桌,一邊說。

寧遠真不知該說什麽好,停了半晌,終於忍不住:“姑媽,你也看到了,病人那麽多,你們去幹什麽呢?還要插隊……”

“表哥,我們只是想看看你,真的,沒想到會有這麽多病人。”小表妹傅雲希嘰嘰喳喳。

寧珊也點頭。

寧遠見了,笑道:“寧珊是想看看你那位白馬王子穿白大褂的樣子吧,他才真是顛倒眾生呢,聽說他一去,那裏的病人數目激增……”

“他在哪家醫院?”

“他沒告訴你麽?在市立醫院。”想了一想,微笑著補充說,“在婦產科。”

“啊?”三個女人都大吃一驚,接著都笑了起來,寧珊問道:“那他不是很尷尬?”

“不會。我們都明白我們該扮演的角色,醫生和病人。”

真的見到穿著白大褂的李勻航的時候,寧珊從心底讚嘆造物主的神奇:他俊美之中帶著令人信任和尊重的親切,就像個來到人間的天使,英俊得令人不敢正視。

接下來的一年,在寧珊的記憶裏帶著草色的青蔥,美麗得讓人有陣陣醉意,然而,那份美麗終止在她20歲那一年。在今後的歲月裏,回憶那段日子成了最美的享受和最深的痛楚。

六年以後,寧珊常常想,也許,老天早就安排好了,一份幸福要十份痛苦作抵償,所以,今天的一切都是自己應得的。也可能幸福與痛苦本就等量,只是人在品嘗痛苦的時候更深邃刻骨些吧。

分手的那段記憶帶著桂花的香氣,浸潤在寧珊六年的歲月裏,始終揮之不去,也許這一輩子都不可能了吧。當年的撕心裂肺,今天已轉成莫名的哀傷,以致每年丹桂飄香的時節,寧珊最多的表情就是凝神思索,悄然無聲。

三年前,畢業的時候,寧珊很堅決的放棄了父母動用關系幫她在家鄉找好的工作,費盡千辛萬苦,擠進上海,在一家小報社做記者,只為了離他近一點,雖然那個時候他已遠在美國。

可是在他的故鄉,終究讓人感到似乎和他尚有聯系,那也許是自己今生唯一的安慰了。遠遠的看他一眼,就夠了。

可,事實卻是,六年來,他們再沒有見過面,除了在財金雜志上。

人生的無緣,盡至於斯!!

唯一明了當年實情的王俊琿常常會帶來他的近況,所以,他這驚心動魄的六年自己是略知一二的。和自己分手以後,為了逃避感情的創傷,他終於選擇了去美國繼續學業,雖然他本來早已放棄了出國的打算,只想和自己在一起。

兩年後,他哥哥李勻舟——上海知名財團李氏集團的總經理,因為涉嫌誤傷人命被提請訴訟,李氏股票狂跌,他的父親,因為無法承受如此巨大的打擊,中風臥床,李氏面臨破產的危險。他迫不得已,從美國回來,處理李氏所有事務。

雖然他聰明絕頂,但畢竟隔行如隔山,李氏每況愈下,他四處籌措資金,竭力挽回頹勢,但誰會把錢投給一座眼看就要倒塌的大廈呢。那時,寧珊也是心急如焚,可自己和周邊的親朋好友,無論是誰,都拿不出如此巨額的款項的。

他終究是有辦法的,他和戚茵萱——美國戚氏總裁的獨生女結婚了。

寧珊見過戚茵萱,在李勻舟和他太太——M市市長千金的婚宴上。那天,她才知道,李勻航家是那麽有權有勢的家庭。在那天的婚宴上,戚茵萱的美貌和智慧令人側目,可李家兄弟二人似乎都不太喜歡她。當寧珊略帶醋意的詢問有關戚茵萱的事時,李勻航只是淡淡的回應說:“我們小時候常在一起玩,她很厲害的……”

寧珊太了解勻航了,就算只是交易婚姻,但以他正直善良的品行和潔身自好的秉性,既然結婚,就全心投入,再無牽扯了。

是的,她和他緣分已盡……

如今,偶然能得到的關於他的消息裏,便有夫妻恩愛的傳言。

不是不傷痛,不是不遺憾,不是不絕望,但,事到如今,又能如何?原來這就叫物是人非,這才叫心如死灰!

這個周末,哥哥寧遠要結婚了。

寧遠畢業後留在H市做醫生,未來的妻子是醫院的同事,他打電話來讓她周五就到H市幫忙,末了,加了一句:“李勻航也會來。”

寧珊握著電話,楞怔著,好半天才答了句“知道了”。是的,當年自己提出分手後,反對得最激烈的就是哥哥寧遠,他再三追問分手的原因,甚至當寧珊把同班男生喬天宇帶到他面前,說這才是自己最愛的時候,寧遠堅決不信。雖然同樣的場面在李勻航跟前“演出”的時候,李勻航立時臉色煞白,從此再無牽扯。

當一切塵埃落定之後,寧遠一反常態的沒有站在自己家人的這邊,而是深切鄙棄妹妹的眼光,並與李勻航保持更密切的交往,所以他結婚,李勻航會是座上賓,是在意料之中。

終於要見面了嗎?寧珊膽怯中隱藏著深深的期盼。

婚禮很熱鬧,因為新郎新娘是同一個單位的,大家彼此熟悉,所以一早就鬧得厲害。寧珊看著他們的歡樂,在人群中尋覓著李勻航的身影。他來得稍晚了一些,到的時候正好是新郎新娘入場走紅毯,全場只有聚光燈打在一對新人身上,他略微遲疑了一下,在賓客中搜尋熟悉的同學,寧珊坐在主桌上,很容易看到他,一霎那間他們目光相接,寧珊腦海一片空白,下意識的避開了目光。再有勇氣看他的時候,他已經和大學同學坐在一起了。寧珊沒有辦法直視他,只有趁人不註意時偷偷瞥他一眼。六年的時光讓他變得有點陌生,是的,他的身材依然修長俊美,他的面容依然清雅雋秀,只是眼神……當年的眼神清透得毫無瑕疵,如今卻在平和中隱藏著犀利。所幸,他是一個人來參加婚禮的,不知道為什麽,寧珊很怕他攜妻子參加,似乎只要不見到他的妻子,他在自己眼裏還是單身一般。

寧遠沒有請王俊琿,他們似乎總是不對盤,所以李勻航雖然與那一桌人都是大學同學,可卻並不熟稔,淺笑著打過招呼後就靜靜坐著觀禮。

新娘張穎是個很開朗活潑的女子,在臺上幾乎搶盡了寧遠的風頭。寧遠只是微微笑著,寧珊知道他沈默的背後是對新婚妻子的寵愛。看著哥哥的眼神,寧珊覺得有淚意上湧,不自覺的又去看李勻航,他也明白寧遠的心意,唇角的笑意中蘊藏著深深的溫暖。寧珊趕緊低頭,裝作吃菜的樣子來掩飾辛酸:他明白哥哥的心意是因為他對如今的妻子也有如此的情愫麽?

酒宴很熱鬧,賓客到9點多才漸漸散去,寧珊和雙方父母陪著新郎新娘在酒店門口送客,遠遠的看到李勻航和幾個同學一起出來,寧珊的心跳得飛快。

走到近前,何震海一本正經的說:“寧遠,我代表醫學院的同學祝你新婚快樂,早生貴子!”說完向身後的同學眨眼,表情很是暧昧,大家見狀,都哈哈大笑起來。

李勻航亦走過來,滿含笑意,把手裏的紅包交給寧遠:“新婚快樂!”

寧遠拉住他問:“今天怎麽一個人來,還遲了,我還沒罰你酒呢。”

李勻航抱歉的說:“不好意思,她還在美國。路上堵,所以晚了。今天要開車趕回上海,下次來領罰。”

“你自己開的車?”

“對。”

“司機呢?怎麽不讓他開。”

李勻航聽他這麽問,笑著嘆氣:“本來是司機開的車,半道上他接到電話說他太太要生了,所以高速上越了柵欄,到對面搭車回去了。”

一幫人都很吃驚。“太瘋狂了吧?”“夫妻情深啊。”“該是父子情深吧?”“你怎麽知道不是父女情深?!”

寧遠和李勻航無奈的看著這幫人,對視一眼,無語。李勻航看見寧遠的家人,微笑點頭致意,與寧珊目光相對時,微有一點躲閃。

大家陸續散去,李勻航也準備告辭,忽然聽到寧珊的聲音:“我也要回上海,可以搭你的車嗎?”

一瞬間,很安靜,很安靜。

李勻航眼中神情覆雜,轉頭去看寧遠。寧遠死死瞪著妹妹,一語不發。寧珊的父母和姑媽不知寧珊又唱的哪一出,一時瞠目結舌,拿不出正常反應來。

寧珊不明白剛才怎麽會突如其來的提出那麽無聊的要求,可是此刻卻一點不後悔,她鎮定的看著李勻航,等著他的答覆。

於情於理,李勻航只能點頭同意。

在眾人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寧珊已經坐在了李勻航的車上。

李勻航放下車窗,與大家告別,寧遠終於反應過來,隔著勻航對坐在副駕上的寧珊說:“寧珊,你嫂子明天,明天,要請你……吃飯……”

寧珊此刻福至心靈:“哥哥,我明天加班,今天必須回去。”

車行駛在高速公路上,勻航開得極平穩,一百二十碼,幾乎勻速。但是車上兩人的心情都不平靜。寧珊在靜默中尷尬,她知道今天的行為只會讓李勻航看輕自己,可是她此時只想靜靜的和他坐在同一輛車裏,只想就這樣再任性一次。

李勻航由困惑而猶疑,六年來,寧珊對於他而言,是無法觸及的傷痛,當年,在兩人最為情濃之時她突然提出分手,自己不是沒有懷疑,可當看到她領著另一個男子出現在自己面前的時候,那種難堪和傷痛讓他對寧珊幾乎萌生恨意。王俊琿一再暗示寧珊是另有苦衷,可一份感情竟然要用如此拙劣的謊言來終止,自己再糾纏下去,就當真是自取其辱了。於是放棄,心灰意冷之下,去了美國C大繼續學業。回首近幾年的歷程,也曾經後悔過當時的不爭取,可時過境遷,如今使君有婦,早已不做他想。今天寧珊的舉動完全出乎意料,她想要做什麽?

車開了半個多小時,李勻航轉頭問道:“前面有個服務區,需要停下來休息一下麽?”

寧珊正凝神細看勻航的側影,想將這完美的影像永遠珍藏在腦海,不提防他突然詢問,急忙掩飾:“啊,好的好的!”

李勻航將車開入了前面的服務區,停穩後下車,然後替寧珊打開了車門。寧珊下車後,李勻航指了指東北角的一個地方,然後自己往正前方走去。寧珊莫名其妙,但還是按他指的方向走過去,原來是洗手間,這才想起他剛才似乎問了自己什麽,難道是——要不要上廁所?寧珊一陣窘迫,自己答得那麽急切,讓他以為自己……

回來的時候,李勻航已經在車邊等候了,看她過來,遞了瓶純凈水給她,兩人默默無言,各自喝水。寧珊覺得自己有責任打破沈默:“你這幾年過得好嗎?”

這個問題實在是其蠢無比,李勻航看了她一眼,看得寧珊心虛、低頭,良久後才聽見他說:“很好。”

再度無語。

上車,一百二十碼,勻速行駛。

寧珊在凝望中陷入回憶,憶及當年的種種甜蜜,迷迷糊糊中竟睡了過去。

下了高速,李勻航問道:“你住在哪裏?”

沒有回答,李勻航轉頭一看,發現寧珊睡著了。

李勻航趕緊把車開到路邊停下,猶豫了一下後,伸手輕推寧珊的胳膊:“寧珊,寧珊?”

寧珊依然沈浸在美夢中,膩聲道:“勻航,勻航……”

李勻航一瞬間猶如泥雕木塑,寧珊,你究竟想怎麽樣?

他回身靠在座椅上,一動不動。

寧珊依舊睡得香甜。

良久,李勻航疑心盡去,心底又酸又甜。寧珊的聲音裏是他不可能錯辨的思念,是濃得化不開的情意——當年的分手必定另有隱情!

可是,他現在能做什麽?!他已經結婚了,盡管這段婚姻中並無愛情,可是有責任,茵萱在他最困難的時候選擇支持他,他怎麽能負她?

勻航在心中默念:“寧珊,對不起,對不起!”

一咬牙,用力將寧珊推醒:“寧珊,到上海了。我還有事,不能送你到家,我陪你去打車。”

看著寧珊上了出租車,李勻航只覺難舍,他掏出手機,問道:“你手機號碼是多少,一會兒我打給你。”

寧珊忍住辛酸,報了號碼。

李勻航對出租車司機說:“師傅,麻煩你送她到家。”

車開出去後,寧珊的淚水奪眶而出。

她的身後,李勻航獨立風中,一地心碎。

寧珊艱難的爬樓,進入她租住的房子,撲到床上嚎啕大哭。心緒稍稍平覆後,剛準備去洗漱,手機響了,她接起來,是李勻航醇厚的嗓音:“寧珊,到家了嗎?”

寧珊的眼淚又湧了出來,她控制良久,才說:“到了,謝謝你。”

李勻航心痛如絞,她的哽咽他豈會聽不出來,可是:“那就好,再見。”

“再見。”

手機屏幕暗了下去,寧珊死死握著手機,任憑淚水肆意流淌。

忽然,寧珊又急切的打開手機,把來電儲存下來,看著手機上顯示的通話時間——25秒。人生實在是可笑,25秒,竟是相愛的兩人的最後牽扯,從此以後,各自生存,再無瓜葛。想到這裏,寧珊笑出了聲,還有,決絕的淚。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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