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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問鼎競雄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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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到了荊州,已過掌燈時分。水心悠安置好唐曉涵,又向雲晨瀟告了假,只道有朝廷機密要事與謝子良協商。雲晨瀟頗感寂寞,竟有些失寵之感。所幸她天性樂觀,在心中自解道:悠兒不是一般婦孺,她既為國之棟梁,就不免宵衣旰食,案牘勞形,自己這小婦人一般的心思,當真要不得。想到這裏便又稍稍釋懷。

閑來無事,雲晨瀟便在中庭乘風閑步。剛剛到庭中,便聽得一個男子略微高聲道:“大人既不願意重蹈芷蘭師祖覆轍,那烹狗藏弓之鑒想來亦不必我多費唇舌。只是,大人你既動了問鼎之心,她又怎能置身事外?”

雲晨瀟聽出這是謝子良的聲音,不免好奇。她本無心做那屬垣小人,奈何他們的對話內容太過震撼。她知水心悠青雲之志,如今傳國玉璽在手,又得了蜀、楚二地的兵權,可謂天時地利人和,是足以和麟趾龍種的宗藩抗衡的一方諸侯。如今天下分崩離析,她不是沒有疑心過水心悠有改朝換代的心思,也曾數次試探,但都未曾得到水心悠明確的答覆。此時聽聞“問鼎之心”四字,便小心翼翼地側耳聽去。

屋內是半晌的沈默。就在雲晨瀟懷疑自己恍惚幻聽的時候,水心悠的聲音方緩緩響起:“此事機密兇險異常,且會有太多見不得光的齷齪事。她赤子之心,何其珍貴。我不希望她涉入過深。”

“可她已經涉入了!如今世人皆知雲水一黨,楚蜀結盟,權勢熏天。大人還指望她能全身而退?某說句大不敬的話:此事若成,她分茅裂土,王侯將相;此事若敗,她誅滅九族,死無全屍!”謝子良的聲音起伏跌宕,顯是情緒激動:“你們入蜀數月,好不容易將蜀軍收拾服帖。然如今蜀軍主帥,只有楊世成是咱們的人。洛風雖然明面上也投靠了朝廷,可他畢竟曾是慕容光的門生,又和小雲將軍是同窗。慕容光老奸巨猾,向來首鼠兩端不易控制。若要盡數掌控蜀軍,恐怕還需小雲將軍從中周旋。若是此時生變故,你們豈不功虧一簣?”

水心悠沈聲道:“四川那邊,你不用擔心。我知洛風是真心想為百姓做事的。楊世成耿直幹練,洛風治軍有方,二人攜手,可保蜀軍無虞。我臨行前曾授意楊世成向安王施壓,根據線報來看,安王薛延慶已向天子上書,稱接受訓斥,交出賦稅兵權,安心做他的閑散宗室。且峨眉派褚玉曦奪權成功,如今已是掌門。我已命她將峨眉弟子編入蜀軍,她也領了軍中人事的職務,便於從一些中下層的將領中慢慢培植自己人。”

“可是!”謝子良急急地打斷她道:“縱然大人你可掌握蜀軍,那麽楚軍呢?雲老將軍雖已致仕,但餘威尚在,有他坐鎮,楚軍方可成軍。十年前皇上令我掌管楚軍,但只要老將軍在,我就永遠不可能是主帥。雖然我已培植不少我方勢力,但那只是九牛一毛。楚軍真正的主心骨,還是雲老將軍。”他頓了頓,換了副語重心長的語氣道:“大人不妨仔細想想,雲老將軍仕歷兩朝,應對如今天下大局洞若觀火。他這次上書致仕,為的什麽?是真要頤養天年,還是以退為進?他此時急流勇退,卻把小雲將軍推到風口浪尖,水大人以為他是何用意?”

水心悠心思急轉,一時難以冷靜。她一直以為是雲晨瀟為了協助她,才積極促成此事。可現在想想,若是沒有雲政亭的默認許可,雲晨瀟如何能拿到楚軍兵權?雲政亭莫不是有意讓雲晨瀟來協助自己?不,這不可能!且不說雲政亭與自己的十幾年的恩怨未清,他忠君不二,又豈能坐視女兒率領部曲背叛朝廷,助她稱帝,落得個貳臣罵名?

見水心悠半晌無語,謝子良又道:“且不論老侯爺是如何打算。現而今,他是把軍中權柄盡數交給了小雲將軍,還為她向皇上要了官爵,可謂名正言順。那雲家護院軍的長官,多是雲老將軍舊部。這些人日日與小雲將軍一道練習北鬥八卦劍陣,與她自然親厚。大人,你若有志天下,必須將楚軍牢牢抓在手中。若要抓住楚軍,小雲將軍怎麽可能不入雷池?”

“子良,你說的不錯。”水心悠踱步道:“江上行舟,豈不沾衣?只是你我已破釜沈舟,小雲還有回頭是岸的機會。我如今行的是‘奉天子以令不臣’的功業,號令天下自然師出有名。雲兒自可橫刀立馬,縱橫馳騁,亦可運籌帷幄,決勝千裏。但我若發動政變,以致江山易色,那便是大逆不道,要背千古罵名的——以她的性子,實在是不適合。”

雲晨瀟此時在中庭聽了這話,只覺腦中“嗡”的一聲,再也聽不到他們下面討論了些什麽,癡癡地移開腳步,心思煩亂覆雜。

***

三日後,水心悠便要動身赴京。京中這些結黨營私,勾心鬥角的齷齪事,她最是厭煩,卻又不得不做。如今宗藩實力割據,朝堂也非鐵板一塊,她雖已苦心經營多年,但仍有諸多細節尚待推敲。她需要助手,需要策士,需要陪伴,卻又將最好的人選雲晨瀟剔除在外。雖知不可能出淤泥而不染,她但求能於濁世中為雲晨瀟保持一顆剔透的赤子之心。

臨行前夜,繾綣溫存。水心悠輾轉反側,一夜無眠,眼見東方將白,耳聽雞鳴數聲,才下定決心,翻身湊到雲晨瀟耳邊道:“這次回京,雲兒你就不必跟我一起了。”她說到此處,低下頭臉,覆又小聲道:“你如今為軍中主帥,豈能擅離職守?楚軍諸事,還需仰仗你。”

水心悠說完,便靜待雲晨瀟的答覆。本以為會是一場狂風暴雨,她獨自回京,留她一人留守荊州,以那人癡性,她會樂意?卻不料,雲晨瀟只是平靜地笑道:“好,我理會得。”

雲晨瀟不等水心悠吃驚地開口詢問,便披衣下床,從櫃中拿出一本名冊遞給水心悠。水心悠略翻了幾頁,但見那上面不是京中要員,便是地方顯貴,有些人正是水心悠極力爭取的。雲晨瀟在這當口兒,遞給她這些名冊作甚?

似是看到水心悠心中疑惑,雲晨瀟伴她坐下,柔聲道:“這些年雲家雖韜光養晦,但畢竟根基尚在。名冊上的人,多半是雲家世交。爹爹雖不是鉆營之人,但人情往來倒也從不疏忽。”

水心悠如何聽不出她的弦外之音,這分明是在為自己爭取朝臣支持。她忙將名冊往雲晨瀟懷中一推,正色道:“不可!這是你們家幾代經營,我豈能毀之一旦?”

雲晨瀟抿嘴輕笑道:“什麽你們家的如此見外?你我本是一體,這是我們家……爹爹雖然沒有明說,但這份名單的寓意你如何不明白?再說了,你怎知就是毀之一旦而不是涅槃重生?難道你對自己沒有信心?”說著捏了捏水心悠的鼻子道:“放心,有我。”

本是簡單四個字,不知怎的,水心悠卻驀得鼻子一酸,掉下淚來。雲晨瀟見她莫名哭泣,忙將她一摟道:“你是要成大事之人,對著別人是如何地殺伐決斷,又是如何的鐵石心腸,偏又在我這裏故作楚楚可憐的小兒女姿態?”說著又將雙手一舉,原地轉了個圈,笑道:“水大人且看。我如今已身無長物,就連壓箱底的世交名冊也給了你,還有什麽可以壓榨的地方?水大人盡管取去!”

水心悠知雲晨瀟有意作弄,一手拽了雲晨瀟的衣領,將她拉至面前,一手擡起她的下巴,故意換上一副清冷的語氣道:“你這小狗,全身上下,一須一尾都是我的,何須壓榨?”

雲晨瀟撇嘴一笑,替她擦去淚痕道:“是你的,我是你的,都是你的,永遠,永遠都是你的。”

水心悠今夜情緒起伏難定,聽了這話,又是眼中噙淚,落珠如雨。雲晨瀟吻上她的雙睫道:“悠兒莫哭。你既選了這最難的一條路,我便陪你助你到底。我雲晨瀟一世,所求恣意放蕩,但卻總事與願違,受世俗牽絆太多。我如今想明白了——我最大的意願,就是與你一道,榮華富貴也罷,布衣貧民也罷。所以只要是你的決定,我便撞了南墻也不回頭。”

“你這笨蛋!大笨蛋……”雖嘴上罵著,卻將面前的人牢牢抱緊。

雲晨瀟輕輕拍著水心悠的脊背,慢悠悠的道:“我是笨啊,總是就沒有自己的主張,一味跟著你胡鬧罷了。少年時,跟著你混跡江湖,如今又跟著你縱橫廟堂,今後還會跟著你南征北討。不論怎樣,都是我自己的選擇。只有一點……”她松開懷中之人,定定看著她的眼睛道:“悠兒,我們來做個約定吧!”

水心悠見雲晨瀟突然正色,便也慎重地點點頭。

“若你得天下,我可否終身布衣不仕?”

“邦無道則隱。雲兒你這是……定要做那不召之臣,與我作對麽?”水心悠心下一陣黯然。雖然這也是她最希望看到的情況,但由雲晨瀟親口說出來,她心中依然不是滋味:雲晨瀟既然主動提出成事之後隱退,是否也意味著,她並不認同自己的做法?古來權臣篡位,即使得了天下,也要遭後世唾罵。

雲晨瀟卻笑道:“盛世才出隱士。若真有那一天,但求客星犯禦座。”

“好!我答應你。不過,你要做那大隱於朝的隱士。”水心悠握了雲晨瀟的手,展顏一笑道:“那麽,請小雲將軍務必再耐煩我十年光陰。十年內,我自當還天下一個海晏河清。屆時……”她略微一頓,斂衽向雲晨瀟施了一禮笑道:“我自當為你馬首是瞻,寄意琴棋書畫,縱情山水江湖。執子之手,白頭不離。”

雲晨瀟頷首道:“好,口說無憑,拉鉤為定。”說罷將水心悠的小指勾住。水心悠卻反手與她十指相扣,定聲道:“十年江湖夜雨,十年鐵馬金戈,此生亦足矣。此後世間,再無將軍權臣。”

作者有話要說:

心累。。。下章進入快進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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