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借問誰家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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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日如熾,烤的大地都要焦爛了。道路上騰起的滾滾熱浪,冒著白煙,晃得人影都模糊了起來。這大熱天的,路上倒是安靜,怕是連蟬兒都嫌熱,懶得開口了。

在官道上,遠遠走來兩人一馬來。那在馬上的人身著一件淺色綢緞長袍,熱風一吹輕輕撩起,乃是上等的蠶絲質羅衫,袖口文飾月色滾花,做工精良考究,非是一般百姓人家買得起的。但這長袍好像很不合身,那人雖然是騎坐在馬上,袍子還是短出了一截。說長不長,說短不短的,倒有些不倫不類了。

那人穿懶洋洋的抹了把汗,少氣無力得道:“小二,拿水來拿水來!這鬼天氣!跟個蒸籠一樣的。”

另一個牽馬的人遞過手中的水壺道:“小姐,要不然咱們回去算了。要萬一老爺發現了……”

雲晨瀟抱著水壺喝了小半壺,舒了一口氣,說道:“沒事沒事,都出來,豈有回去之理?趕緊走吧,不然一會兒書堂的先生們都走完了。”

小二知雲晨瀟言出必踐,只得繼續前行。

兩人又走了片刻,忽然一陣涼風吹來,天氣也陰涼了起來。雲晨瀟精神一振,舉目看去,原來這條路背靠一座山麓,這山雖然不是拔地而起的雄偉高聳,但於層巒疊嶂中暗含風致,婉約雋永,亭亭玉立的俏立在背後,好像解人暑意,乖巧的遮住了太陽,送來山間習習清風。

雲晨瀟喜道:“嗯,到了到了。”

小二道:“書堂就在這座山裏,不用著急。小姐,山路不好走,小心些。”

雲晨瀟含笑點頭,小二牽著馬小心翼翼的走在前面。這座山坡頗是陡峭,夏季多雨,山間林密,遮蔽天日,路上濕濕滑滑的,小二雖然走得小心,還是磕磕碰碰的打了幾個趔趄。雲晨瀟直叫他小心。

小二聽得雲晨瀟喚他,扭過頭去笑道:“小姐坐好便是了,小二皮厚骨頭硬,摔一兩下也沒事的,就是……”

雲晨瀟本是笑臉盈盈的看著小二,忽然間好像有一個小黑點從山頂上沖下來,而且速度越來越快,小黑點也越來越大。雲晨瀟心中納悶,也沒聽進去小二後面說什麽,只是目不轉睛的盯著小黑點。慢慢的,雲晨瀟臉上的笑容消失了,眼睛掙得老大,皺了一下眉頭,繼而忍不住“啊”的一聲大叫,指著從山上沖下來的“黑點”道:“小二,小二……趕緊避開呀!”

小二一怔,轉身一看,不由得吃了一大驚。那哪是個黑點啊,明明是一個帶著黑色鬥笠的黑衣人,騎了一匹駿馬,從山上飛馳而下。俗話說“上山容易下山難”。要知這山路狹窄崎嶇,九轉八彎,雲晨瀟上山已是大大的不易,何況下山?而且那人乃是揮鞭策馬,疾馳而下,當真快如驚雷閃電,轉瞬間,“嘚嘚嘚”的馬蹄聲已然就在耳側,再不避開,只怕那人一個不留神,兩馬撞在一起,以他沖力之大,非要人仰馬翻,頭破血流不可。

小二何曾遇到過這種險情,急得滿頭大汗,用力拍打著馬頭,顫聲喝道:“走……走啊……你這死馬,快避啊!”

雲晨瀟初時也是一怔,但她心思轉得快,行動也快,眼見坐下的馬兒絲毫沒有反應,當機立斷,也不顧地上是不是泥水滿地,將身子一矮,提氣跳起,滾在一旁的雜草中。

自高祖皇帝以來,大燕國歷經數代帝王,建國已有百餘年。大燕馬上得江山,尚武之風漸勝。平頭百姓也都會個三拳兩腳的。燕國民風開化,於女子三從四德的說教較少。女子的社會地位不似前朝那樣低微,民間女子讀書識字的也不在少數。雲晨瀟雖是官宦小姐,但卻出身武官世家,雲政亭軍務閑時也會指點一下她騎射之術。雖然是些小把戲,卻也健身強體,不似那些弱不禁風的千金。是以她這一躲,只是身子略感疼痛,也沒什麽大礙。

雲晨瀟剛剛躲過,那一人一馬就飛奔了過來,近在眼前。雲晨瀟精於算學,甚至可說是醉心癡迷,她此時不覺疼痛,腦子一轉,反倒是掐指心算起來,念道:“從我看見他算起,起碼也有五個彎子,他到我這裏,不消得半刻,那這馬的速度……”她算到這裏,早已是驚訝的癡癡呆住。需知山路依山勢盤旋上升,不比平地,就算看的人近在咫尺,要繞過山巒,至少也要有數十裏的路程。但那一人一馬竟似騰雲駕霧一般,霎時間已到山腳。

雲晨瀟驚魂初定,定睛看去,但見那人鬥笠遮臉,完全看不清楚容貌,□□那匹駿馬,竟比平時的馬兒高出一個頭來,即便如此,那人騎在馬上,卻絲毫顯不出那馬兒高大,只有覺得人太高,馬兒配不上他。

雲晨瀟不知為何,竟有些瞧不起他,心道:“哼,仗著人高馬大,便橫沖直闖,撞了人怎麽辦?”她想到此處,不由得放聲叫道:“這位兄臺,你這般騎馬的方式,也忒霸道,就不怕傷了人嗎?”

那高個子“咦”的一聲,顯然一驚,瞥了雲晨瀟一眼,速度絲毫不減,只是放聲大笑道:“哈哈,老子既然能這麽騎得,便有十足的把握撞不到人,要你多事?”

雲晨瀟本來就對他不滿,聽了他這狂妄自大的語氣,當下火冒三丈道:“路不平有人鏟,事不平有人管。你橫行霸道,難道還不許人管了嘛?簡直豈有此理!”

說話間,高個子已然到了雲晨瀟身邊,雲晨瀟忽然感覺周遭奇熱,竟似有一團火靠近自己,頭發眉毛都要燃燒起來一樣。她暗自一驚,正欲開口叫小二,便聽得那高個子笑道:“哈哈,妹子,好膽識。可是你要管,你管得來嗎?”

雲晨瀟明目一瞪,還未反應過來,忽覺頭頂熱風如浪,席卷而來,擡頭一看,驚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原來那高個子仗著馬兒向下奔跑的速度,猛然抽鞭,雙腿用力一夾,口中喝了一聲“起”,拉起韁繩,連人帶馬竟然淩空躍起,那馬兒似生了翅膀一般,從雲晨瀟頭頂越過,又飛出數丈,嘶鳴一聲,平平穩穩的落在地上,高個子回頭看了一眼瞠目結舌的雲晨瀟,笑道:“妹子,你這份俠氣是好的,霍某佩服!後會有期!”說罷長鞭一揮,催馬奔走。

小二本來是在一旁楞楞出神,此時見了他家小姐受辱於人,也不知從哪迸發出一股子勇氣,伸開雙手攔在高個子面前放聲道:“惡賊,你欺負我家小姐,我……你不許走!”他勇氣雖大,可畢竟忌憚對方神威,說話時舌頭一硬,顫顫抖抖的說出這句話來,心中怦怦直跳,再也說不出下面的了。

高個子淡淡一笑,自語道:“今日跟我作對的人不少嘛。霍某有事在身,恕不奉陪啦!”說罷也不管前面是否有人攔路,只是加速奔去,小二跟他不過幾丈遠,他這一加速,小二豈有不傷之理?雲晨瀟急得開口喝道:“惡賊,你敢傷人性命,本姑娘……”

高個子不等她話說完,已是俯身趴下,單手一伸,在小二背心一抓,竟似抓一只小貓似的將小二抓起,順手舉過頭頂,向後一拋,小二只覺眼前景物一花,齊齊後退,耳邊伴著“嗖嗖”的風聲,好似飛了起來一樣。

那高個子笑道:“妹子,管好你的人,這樣在路上,一個不小心,傷了可不好。”

雲晨瀟大驚,小二被他這麽一拋,萬幸萬幸,也要摔個骨折的。她當下撒腿向小二跑去,正欲伸手卻接,卻還是晚了一步,小二已然落地。

雲晨瀟扶起小二大叫道:“惡賊,站住!站住!”再看時,那一人一馬又變成了一個小黑點,慢慢消失在茫茫大道,然而那高個子的笑聲卻仿佛環繞在耳側,久久不去。

雲晨瀟卻也顧不得細究原因,輕聲問道:“小二,摔著哪裏了?”

小二這才意識到自己已經落地,戰戰兢兢的活動了一下身子,竟毫無疼痛的感覺,覆又在原地蹦蹦跳跳,笑道:“小姐,我沒事,我沒事啊!剛才那個人,不知用了什麽法子,我感覺是被人輕輕一提,又輕輕放下,自己竟然飛起來一樣。”

雲晨瀟一顆心這才落定,冷靜下來想道:“剛才那人,不但騎術一流,看來功夫也是不錯的,嗯,說不定是個行走江湖的俠客呢?”又轉念想起,自己無端的被這高個子叫了“妹子”,吃了虧不說,難道自己女扮男裝,竟是一點兒也掩不過人耳目嗎?雖然是兩年前的衣服,現在穿小了點,但也不至於一眼就被人看穿吧?怪了,總聽小三、小六他們說起江湖中的女俠,好多不都是女扮男裝行俠仗義的嗎?就像那個名震江湖朝野的薛女俠,好不威風啊!怎麽我一下就露餡兒?

她思索許久,不禁開口問道:“小二,我這樣,不像個男子嗎?”

小二一楞,打量了雲晨瀟一會兒,才笑道:“小姐,這個……不是不像,而是,而是這世上哪有像您這樣好看的男子啊?難怪人家懷疑啦!”

雲晨瀟冷汗一冒,笑道:“你這油腔滑調的,莫不是小七教你的?罷了罷了,趕緊走吧。為了那傻大個兒,可耽誤了不少時間了。”

閑話不說,兩人拾級而上,雲晨瀟剛欲開口說話,耳邊卻又響起一聲馬兒的嘶鳴聲,接著便是馬蹄踏地之聲,密如暴雨砸地,一刻不滯的向兩人接近過來。

小二驚道:“怎麽又來一個?小姐,趕緊躲開吧!”

兩人這下有了經驗,早早地躲到了一旁,不消半刻,果然又見一人一馬,急如星火得沖了下來。

雲晨瀟心中好奇,不由得朝來人看去。但見那人青衫翠裙,衣袂飄飄,體態輕盈,似弱柳臨風,搖曳不定,顯然是一個女子。她揚鞭嬌叱,聲音宛如清泉流水,馬兒應鞭舒蹄,踏處激起的汙泥,遙遙飛出,也似流風回雪,劃出一道完美的弧線。這人不是鬥笠遮臉,而是面紗半遮面,面紗有時被風帶起,那下面絕美的容顏若隱若現,更是平添幾分神秘的美感。

雲晨瀟初時還不覺得怎樣,當那女子慢慢靠近時,才察覺出,身邊竟是越來越涼爽了,就好像泡在泉水中,渾身上下都沐浴著冰清玉潔水汽,享受著天地日月的精華。雲晨瀟驀地頭腦一晃,竟有羽化成仙的感覺,腦中忽然冒出一個奇怪的想法。只是這想法只是在她腦中一劃而過,不留一絲痕跡,等她要去找時,卻是一點也記不起來了。

雲晨瀟神游萬裏癡癡迷迷的,也不知過了多久,忽然聽到“啊呀”一聲。雲晨瀟回過神來,四下一看,剛才那女子不知何時竟是跌坐到了地上,那匹馬兒橫倒在一側,一動不動的,也不知是死是活。

雲晨瀟本不是多事之人,況且今天另有要事在身,哪容她再耽擱?可就這麽莫名其妙的,連她自己也不知道她何時已鬼使神差的走到了那女子身旁。剛一靠近,一股無名的清香伴著一股涼爽的激流就迎面而來,吹入心田,蕩人神智。

那女子見雲晨瀟走近,本能的豁然跳起,厲聲問道:“你是何人?在這裏偷偷摸摸的幹什麽?”

雲晨瀟料她跌下馬來,必定腳腕受傷,見她跳起,心也跟著怦然一跳,竟是情不自禁的“哎呦”一聲叫出口來,忙問道:“姑娘,小心。你腳腕不疼麽?”

那女子當場楞住。過了許久才忍不住嘻嘻一笑,說道:“你這人真怪。怎麽我摔跤的人沒有叫疼,你這旁觀的人卻叫疼了呢?”

雲晨瀟那聲“哎呦”出口,就覺大大不妥,被那女子一問,更是漲得顏面通紅,說道:“那個……我是見你摔倒了,以為你腳疼,就……就替你叫了出來。”

那女子笑道:“是麽?你又不是我,怎麽知道我摔疼了呢?”

雲晨瀟平日裏伶牙俐齒,此時她在腹中搜刮許久,卻是一句合適的話也找不出來。那女子也不再搭理她,俯身在那匹倒地的馬肚子上一摸,自言自語道:“好一個烈火張天照雲海!霍師兄的烈焰飛火掌又精進不少。”她說罷四下一瞄,看見一個小廝拉著一匹馬傻傻的站在那裏,眼咕嚕一轉,輕聲道:“小哥,那匹馬是你的嗎?”

雲晨瀟愕然一楞,道:“小哥?啊……對對,是我,我是小哥哈。那匹馬啊,是我的,怎麽了?”

那女子嫣然一笑,道:“沒什麽,小哥剛才說我腳受傷了呀,所以就不能走路了。哎,我的馬兒又死了,可怎麽辦好呢?”

雲晨瀟惑道:“是啊,確實麻煩了。可我又不是大夫,怎麽辦?要不,要不我給你進荊州城找個大夫去?你只需在這裏稍等片刻,我去去就來。”

那女子本來是要雲晨瀟主動將馬給她,不料雲晨瀟竟是會錯了意。她暗自搖搖頭,心道:“關鍵時刻,也顧不得那麽多了。追霍師兄要緊!”當下身子一轉,腳下似有一片輕雲將她盾地拖起,升上空中。

雲晨瀟跟著她爹,平日裏武士將軍也見過不少,輕功也見識過。但卻沒見過似這般柔美飄逸的,就好似白日飛升一樣,她只看得眼睛也沒眨一下,就覺青光一閃,那女子變戲法似的落身馬背上。

雲晨瀟正欲開口,那女子早已“駕”的一聲,跑到雲晨瀟前面,朗聲說道:“多謝小哥借馬之恩!若有機會,在下必定登門道謝。”

雲晨瀟急忙追出幾步,想開口,卻見眼前一白,一張面紗從天上飄悠悠的落下。雲晨瀟伸手抓去,剛好拿住,低眉仔細看來,原來正是剛才那女子遮面的面紗呢,似乎還留著淡淡的她的氣息與唇印,雲晨瀟不自覺的就是心頭一熱,想道:“興許是她騎馬太快了,被風吹落的吧。我一匹馬兒換你面紗一片,也算是平了吧。”

雲晨瀟呆呆想了半天,猛然擡高聲音道:“你……”話剛出口,早已是不見人影,空留暗香,她嘆了一口氣,又不甘心的低頭小聲念叨道:“你,叫什麽名字啊?還登門道謝呢,你知道我家在哪嗎?”

小二隨後跑來道:“小姐,剛才我一個不留神,馬就被那人給騎走了,這……”

雲晨瀟擺擺手道:“沒事沒事的。不怪你。”說著將面紗輕輕折起,放入懷中,也伏下身去,學著剛才那女子的樣子摸了摸馬肚子,陡然間,手似伸到煮沸的油鍋裏一般,生疼難忍。

雲晨瀟趕忙縮手,低頭看時,手心火紅的一塊,已是脫了幾層皮。雲晨瀟心中大駭,口中喃喃道:“烈火張天照雲海?烈焰飛火掌?霍師兄?”

小二在她身後看得不清,問道:“小姐,怎麽了?你說什麽呢?”

雲晨瀟連忙笑著道:“什麽也沒說,小二,咱們趕緊上書堂吧!”

小二哪知其中詳情,見雲晨瀟走在前面,三步化作兩步的追了上去。雲晨瀟暗自揉著被灼傷的手心,想道:“霍師兄?師兄?那她肯定是個走江湖的俠女了?一個師兄,一個師妹,禦劍江湖,策馬紅塵,端的羨煞旁人。嗯,這江湖中果然藏龍臥虎。”她正想著,忽然一股焦爛烤肉的味道撲鼻而來,不一會兒味道越來越濃,雲晨瀟回頭看去,只見剛剛倒下的那匹駿馬渾身上下火光四射,焚燒殆盡,甚至連骨頭都沒留下來。

輕描淡寫的一掌,竟然有如此威力?白日見鬼了不成?不對,不是鬼,難道是仙?火神?那那個師妹呢?冰神?雲晨瀟心頭大異道:今天遇到這倆人,一個叫我“妹子”,一個叫我“小哥”,卻都是這般奇人異士。她追他幹什麽?她惹他生氣了?他為什打她的馬?她的腳真的沒受傷麽?無數個問號縈繞著雲晨瀟,她再也不敢回頭去看,直楞楞的向山上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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