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行宮夜生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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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康五年秋,月黑風高,長夜未央。已是過了子時,洛陽行宮內卻是燈火通明。

本朝都城,本在長安,可單看這東都洛陽的行宮,就不得不叫人嘖嘖稱奇。此處與都城大異,若說長安皇宮是大氣磅礴,皇家風範,這裏面是柔情似水,小橋人家。處處透著脂粉風月,紙醉金迷。哪怕是一抹看似普通的垂柳,細細賞來,也看得出是工匠們匠心獨運設計而出,錯落間和諧天成,別有風致。

當今聖上,正是這大燕國開國之君,名諱喚作薛文彬。皇帝馬上得天下,南征北戰長達十年之久,才得統一四海,囊括八荒,坐穩皇帝寶座。他深知天下來之不易,是以采取輕徭薄賦,休養生息之策。本朝立國不過短短五年,卻是政通人和,海晏河清,百姓們安居樂業,處處欣欣向榮,大有太平盛世之象。這皇帝雖定都長安,但卻好像對這洛陽行宮有著特殊的眷戀,每年必有幾個月,來行宮小住。

寒露已過,冷意漸濃。入夜之後,秋風颯颯一吹,雖不至於寒徹骨髓,也叫人忍不得打個寒戰。金吾衛各個鎧甲錦衣,虎背熊腰,齊齊按著腰中佩刀,雄赳赳氣昂昂的巡視著周圍的一切,眼中透出精芒,散發出攝人的威力。

便在這當口兒,一個小內侍,手持一盞燈籠,急急忙忙的往勤政殿跑去。興許他是有什麽急事稟報,腳下生風,耳邊秋風呼呼作響,只刮得他臉面生疼,卻也顧不上了。他跑得急,燈籠一晃一晃的,什麽也瞧不清楚,當下腳下一不留神,也不知踩到一個什麽硬物,登時一個趔趄,身子向前倒去。他人還沒反應過來,本能的叫了“哎呦媽唉”一聲,等他回過神來,已是雙膝雙手齊齊落地,一陣痛感從膝蓋直鉆入渾身。

小內侍還沒來得及罵一句,便聽得身側一陣幸災樂禍的哄笑。他擡起頭來,尖聲喝道:“哪個孫子笑的?給你爺爺滾過來,磕三十個響頭再說!”

原來那發笑的人正是巡夜的金吾衛。其中一個看似頭目的人道:“小喜子,你這急急忙忙的,是要趕著回家娶媳婦兒嗎?哈哈……媳婦兒都沒有,就可先自稱爺爺啦?哦,我倒忘了,便是有了媳婦兒,最多也只能看看摸摸,卻不可……哈哈哈哈……”他說到這裏越發得意,縱聲大笑起來。

那喚作小喜子的內侍聽了這話,勃然大怒,站起身子,一手掐腰,一手伸出蘭花指罵道:“放你娘的狗屁!爺爺的事,可比娶媳婦兒急上千倍萬倍!要是有個耽擱,你們一百個腦袋也不夠砍得!連上你老婆兒子,孫子的孫子,一並斬了去!”

為首的金吾衛偏生是個好事之徒,聽了小喜子這麽一說,登時來了興致,上前去將小喜子指頭往下一撇,笑道:“喜公公,您有什麽事兒?說來大夥聽聽嘛!”

小喜子皮笑肉不笑,縮回手指在衣服上磨蹭了好久,一臉鄙夷的道:“喲,王將軍現在口怎麽這麽甜?哼……”

王將軍也就隨口一問,見小喜子還真擺上了架子,心道:“你跟老子橫什麽橫?不過是個沒種的太監……”他一念未完,耳邊忽傳來一陣金戈相交之聲。

行宮禦苑內本是十分寂靜,此時又是深夜,這聲音在此刻顯得更是突兀鏗鏘,叫人聽得鼓膜發潰,好不舒服。殊不知這一聲巨響,便如巨石投湖,激起千層浪濤,打破了原有的寧靜。

這裏眾人只是一怔,心剛提起來,還沒來得及放回肚子裏,那聲音便又此起彼伏,伴著風聲唳唳作響,不一會兒便聽得勤政殿傳來宮女驚慌失措,四散開來的聲音道:“不好了,有刺客,有刺客,要行刺皇上!”

王將軍身經百戰,心知大事不妙,“嘩”的一聲拔出腰下寶劍,喝道:“兄弟們,隨我來!”金吾衛聽得號令,身形絲毫不滯,朝勤政殿跑去。說來奇怪,這些人奔走起來,各個形如鬼魅,竟是悄無聲息,踏雲乘霧一般,只見得眼前一晃,眨眼間已是“飛”出數丈之外。

*****

這廂小喜子聽了這“行刺”二字,便如墜落冰火窖中,忽冷忽熱,不是滋味,只打顫想道:“完了完了,刺客……刺客……莫不是就是這封飛鴿傳書來的信?這……這……前幾年都要過幾天的,怎麽今年這麽快?萬歲爺,萬歲爺……您可千萬饒了小喜子這一回!”他想到這裏,再也不敢停留一刻,跟著眾人朝勤政殿奔去。

小喜子一跌一幢,奔入殿中,只見得前面裏一層外一層,圍得滿是侍衛禁軍,各個寶刀在手,刀刃閃著星光,卻沒有一個上前動手。小喜子個頭兒不高,而那些侍衛卻各個人高馬大,他矮子看戲一樣站在後面,只聽得眾侍衛叫道:“皇上,您小心!”

“你……你們少廢話!給……朕退下!”圈內傳來這氣喘籲籲的一聲。

小喜子雖然什麽也看不到,但只聽得圈內的聲音,早已是驚得合不攏嘴了。

粗重的喘息聲伴著“叮叮當當”的利器相交之聲,小喜子聽得真切,那喘息聲正是當今皇上的,而那“刺客”,竟似化在了殿中的空氣一般,甚至一點呼吸聲也沒有。

小喜子實在是急得厲害,便往地上一爬,借著眾侍衛兩腿之間的縫隙,才看得到大殿上情形。原來那刺客是一個使劍的黑衣蒙面人。這黑衣與眾不同之處,就在袖子。一般夜行衣為了行事方便,都是袖口緊砸,這人的衣袖卻是飄飄垂地,廣袖長揮,如一片黑雲,隨著他的身子時卷時舒。那黑衣人只露出一雙眼睛,饒是如此,竟還是看得出他明目似閃電,射出縷縷幽光,蹦出冰刀冷箭,叫人不敢正視。

那人身材瘦小,輕靈如燕,在大殿之上繞來繞去,好似白鷺仙鶴,彩雲中翩然起舞,美煥絕倫。不一會兒,就如有無數個黑衣刺客一般,圍著皇帝。皇帝劍法淩厲,善走偏鋒,去勢風疾,於攻守之間,凝重沈穩,又不失靈動,自有排山倒海的王者霸氣。只是他縱然劍法翻天覆地,卻根本打不到那黑衣刺客半分,甚至連他的衣角都碰不到。

皇帝碰不住刺客的衣角,那黑衣人卻是游刃有餘,來去自如,仿佛貓戲弄耗子一般,瞧得皇帝出劍多了,似有些不耐煩,便只是出手隨意一挑,皇帝的寶劍幾欲脫手。就在這當口兒,那黑衣人又是輕輕一按,皇帝只覺虎口處如泰山壓頂,登時半邊身子一陣酥麻,火辣辣的痛熱難當,劍卻似長在了手上連著肉一樣,想脫也脫不得了。

這個中滋味,只有兩個當事人才得知曉,旁觀人根本看不清楚兩人身法,更不曉得其中貓膩,均想皇帝雖然不能取勝,但也總不至於落敗吧。兩人鬥得劍氣橫生,風雲變色,金吾衛根本抵擋不住這真氣,只覺胸口憋悶,壓抑的喘不過氣來,忍不住的往後退。他們這一退,卻差一點踩到趴在地上的小喜子。也虧得小喜子機靈,翻身打幾個了滾,避過風頭,又挺身往前一擠,站到了最前面。只是他這一站不要緊,只看得兩人幾眼,便覺頭昏眼花,眼前景物晃晃悠悠,搖搖欲墜的。他哪還敢再多看,連忙掉過頭去,閉上了眼睛,可仍覺劍鋒刺臉,索性又是往地上一趴,蜷縮在一處,退了出去。

那皇帝鬥得雖酣,心思確實不差,忖道:“此人武功,遠在我之上。嗯,我這功夫是她嫡傳的,難怪與此人的劍法頗有相通之處。是了是了,肯定是師父派來的人!這是第五個了!可為何這次來,連個話也不捎?倒叫我應付不過來了!”高手臨敵,豈容多想?稍有松懈,劍法就大暴紕漏,破綻百出,更何況這皇帝心思百轉,更是無心迎敵了。那刺客也瞧得他劍勢已亂,只輕輕的笑了一聲,說道:“陛下,小心了……”說著揚起左手衣袖一揮,卷走了皇帝手中長劍,之後又借勢送出,口中喝了一聲“著”,只聽“轟”的一聲,那柄劍竟是盡數沒在皇帝身後的柱子內,只剩劍柄露在外面。

這衣袖本是絲綢所制,輕柔軟綿,不料這人僅憑袖一揮,就能劍入石柱,若無精湛內功,殊能如此?在場之人無不駭然。皇帝暗叫一聲“慚愧”,心道:“他是無心傷我,顯示本領罷了。他若要殺我,只怕我早已一劍穿心了!”

黑衣人落定身形,與皇帝迎面而立,距離不過半尺。眾人定睛一看,黑衣人長劍壓根兒沒有出鞘。眾人捉住這個空擋,大喝道:“護駕護駕!將這刺客拿下!”說著已是有無數刀光,向黑衣人刺來。

“放肆!誰再邁一步,朕剁了他的腳!”

眾人吃了一驚,下令的人正是當今聖上。又聽得皇帝不耐煩的下命令道:“退下退下!”

眾人依言退後,一時無人敢動。只有那黑衣人若無旁人的嘻嘻一笑,揭開臉上的面紗,雙手一拱,行了個禮道:“小女子拜見皇上!多有得罪之處,還望皇上贖罪!”

恍如春花初綻,秋月乍明。她揭開面紗的一剎那,滿座皆驚。不論皇帝侍衛,太監宮女,各個目不轉睛的看著那黑衣人,有幾個定力差的,已是雙目前突,口水也淌了出來。

這裏的侍衛中,不乏功夫行家。看得這黑衣人施展一手“衣袖奪劍入柱”的絕妙功夫,有此修為,至少也是個年過花甲的老人。卻不料,竟是這麽個驚艷絕倫的女子。但若單單是個美女,也就罷了,天下美麗的女子何其多也?更何況這是皇宮大內,美女更是多如過江之鯽,恒河沙數,眾人早已是閱盡天下美色,審美疲勞了。但這黑衣女子,不但美,而且媚。但她的媚,似一條長藤,纏纏綿綿,交織在人心間,攪得人心癢難當,不能自己,當真是勾魂攝魄,只消看她一眼,有幾個能心如止水的?甚至那些宮女,平日裏爭鮮鬥艷,看了這女子,除了驚艷與自慚形穢,竟生不起一絲一毫的嫉妒之心。

那皇帝細細端詳過去,但見那黑衣女子不過二十歲上下,眉梢含笑,玉魄冰肌,身材窈窕,水柳細腰。那雙眼睛,尤其是風情萬種,媚態百生,她什麽也沒做,卻已盡態極妍。皇帝只是與她對視一眼,已是略有些局促,強自鎮定心神笑道:“不想這次師父派來的高手,卻是個巾幗不讓須眉的女中豪傑!快快起來,不必多禮!”

黑衣女子臉上始終掛著微笑,隨意拂了拂衣袖,也是婀娜多姿,道:“呵,我本以為當今皇上是個小老頭兒。看來,你還真是年少有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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