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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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聿鋮替艷眉,嚴格來說是艷眉她娘繡的平安囊改好,送到了柳飛霞手上之際,柳大當家接過了繡嚢,心道自家婉婉手藝見增了,這繡品看起來精巧出色,畫龍點睛,竟是比嚷嚷繡的那副山河錦繡圖還要過之而無不及。

柳家幾位兄弟看見了,都紛紛打趣嚷著說是“娘又偏心,妹子不在這,就偏心爹了。”

逗得柳飛霞眉開眼笑,逐一用鞋底敲著自家兒子的頭,又將繡嚢從兒子手邊奪回,很是珍惜地收到自己腋下深深藏了起來,道:“臭小子!你們幾個能跟老子比嗎?”

柳大當家也就是在沒有女兒在的場合,才能尚且如此吐氣揚眉了。

於是,便將收到的飛龍繡嚢夜夜攏在枕邊,想念自家娘子時就用滿臉胡絡的臉,不時地蹭那囊上的飛龍繡紋幾下,親吻幾下。

收到繡嚢不久後,就有一封來自石竹的,由柳飛霞親筆的信箋送出,徑直送到了此時已經遠在江北當巡撫的梁聿鋮手中。

這天梁聿鋮已經自日前會完康王後,又馬不停蹄赴任江北就任的第五天了。

這邊的工作繁瑣又艱辛,每日都得與當地的官員鬥智鬥勇,又得防範著其中有群體對他進行暗刺行為,艱難程度不亞於與虎謀皮,在老虎頭上揭傷疤。所以,他已經有好些日子沒有回去洛華看他的嚷嚷了。

在收到柳大當家的信箋時,梁聿鋮剛好帶頭拉下了以朝廷重臣——主張□□路線的肖大人為首的一片官紳。導致左右兩派的關系到達極致的白熱化,江北一帶,以及朝中眾人俱人心惶惶,對這個年輕而極具魄力的巡撫視若豺狼。

就在梁聿鋮頂著上頭極烈的風險和壓力,終於能暫時緩口氣下來,打算連夜就抽空回洛華看艷眉之際,他收到了柳大當家的信並拆開了。

閱完之後,他心頭因為即將要看見艷眉的雀躍興奮卻陡然冷滅了,握著信箋的手垂落下去,眼底一片漠然。

而那夜,他雖然很累,身心交織的疲累,但終究還是趕了幾十裏的山路回到了明賢縣的洛華小鎮。

小鎮夜裏很安靜,鎮上人家此時都睡入夢鄉。

梁聿鋮不確定他現在這麽突然在夜裏出現,會不會嚇著他的嚷嚷,便打算不驚動園裏的人,自己一個悄悄地翻後院的院墻,想著只進去看她一眼,若她睡得安好,自己便悄悄離開,如若還是做著噩夢,便吹笛安撫一陣再走。

只是他悄悄進屋之後,卻發現床榻之上並沒有人。屋裏黑寂寂靜泱泱的,屋內屋外俱沒有人。

梁聿鋮的心不禁空了。

莫不是柳飛霞也給女兒送了信箋,此時他的嚷嚷已經離他而去了?

他心下一驚,心裏被這個念頭嚇得冷汗涔涔,拔腿就在偌大的園子裏似游魂一般渾闖了起來。

“嚷嚷!”他聲嘶力竭地串進了一個又一個他為她締造的夢幻仙境。那裏有一個又一個,兒時對他笑得沒心肺的小姑娘,附在他耳邊,像說情話一般絮絮不停地描繪著的神話。

那些她的白日做夢,他重活一生後都盡心竭力地幫她塑造出來了。

然而園子雖大,但裏頭還有許多景致仍沒有完全竣工,所以安排的婢仆也不是很多,而之間相隔也較遠。此時午夜,梁聿鋮就像丟失了魂魄的軀殼一般,盡管在裏頭胡亂闖著,聲嘶力竭喊著,依舊沒有驚醒園裏的任何人。

他從醬瓊瀑布底下過,被突然爆發的激流濺了渾身,雖然現下漸漸入夏,但在夜裏風起,濕薄的衣物緊貼身體之時,還是會禁不住感受到些涼意。

這大半夜的,他的嚷嚷會貪戀這瀑布瓊漿窯洞裏的漿果,在裏頭流連忘返嗎?

他這麽想著,就越過激流闖了進去,漿果灌林長得好好的,清冷的月暉從洞山頂鑿穿的孔透進,一束束如嚷嚷小時手執的短刀,又像她及笄時髻上插上的玉荊,洞內的一切便影影綽綽逐一呈現:鐘乳,紫晶,灌林,漿溪…

卻到底沒有她的身影。

梁聿鋮立馬又拔腿離開了這座幻美的窯洞。

“嚷嚷!你還在嘛!你應我一下…”他一面喘息著,一面喊著艷眉的小名,串進了紅梅火鳳林。

這兒有一大片四季開花的紅梅,長得只會比他梁府的紫薇林有過之而無不及。

梅樹下垂吊著各種晶亮亮的琉璃罩燈,燈下又吊著各色琉璃罐子,屆時可在罐子裏頭註入各種甜果和甜豆子,隨著它攀藤,又能閑暇時擷來品嘗。這片林子本來打算用來養酷似火鳳的紅腹錦鳥的,此時紅腹錦鳥還沒養,底下便瞧著有些空了。

他在紅梅枝頭下四處找著,他以為他的心肝兒寶貝會貪戀這兒的甜豆,忘了回屋。

但是,他濕漉的頭頂將樹下的琉璃罐子撞擊得發出一陣蓋過一陣的脆響,叮啷當叮啷當的,隨著他走過的足印,他的呼聲,花樹下晃蕩了一片,五彩剔透著月暉的罐子晃響不斷,直到他的身影遠去了好久好久。

花樹下沒有他心愛的人兒的影子啊…連那片討人饞惹人愛的甜豆果子都沒能留下他心心念念的人兒呢。

他覺得自己快要死了,像是一個被快將溺斃的人。

她不在的這片園子,就能一點點將他呼吸的空氣抽離掉,輕而易舉將他掐死。

“嚷嚷…你到底在哪…”他有些不爭氣地泌出了淚,加急幾十裏快馬連夜趕路都不能將他累垮,今夜翻了幾個庭子就將他累得靠樹垮落下來,雙膝深深佇入到泥地,雙掌紮到了泥濘中。

最後他來到了雲幻谷,屆時他已經將整個園子正在修葺還未修葺和已經修葺好的景致都翻找了一遍,最後只剩下這座水中的小島嶼還未找過。

他也沒抱什麽希望了。

他的嚷嚷自幼在山上長大,夜裏沒有仆婦為她撐槳,她怎麽可能到那座孤島上呢。

他已經篤定柳飛霞必定是給他的嚷嚷送過信了,此時她必定是瀟灑地離開了他了。

也是啊,她中了毒,中了一種從此再也不會愛他的毒。

誰讓他上輩子沒有珍惜呢,這輩子是自己活該啊,追到天涯海角又怎麽樣?她還是不會再愛自己了。

來到堤級下看見小舟沒有被繩索系好,就這麽晃晃蕩蕩地,孤零零停靠在岸邊,他苦笑一聲:果然。但還是走上了小舟,靜靜地將舟往孤島劃去。

反正她不在,他也沒有心思出去處理那一大堆糟心的破事兒,倒不如躲在孤島裏,暫時避日。

夜風漸大,登島的那下,島上漫天都在飛舞著飄絮。如同雪花打落到整座洲島。

他登階而上,想上去那棵古榕下,靜靜憶思一下昔日活潑爛漫的小姑娘,怎樣從那冷戾漠情,到哪兒都一片陰霾的少年手裏,搶走了一本石齋志異。

那本石齋志異,是小時候娘送他的孤本,直到他追隨他娘被趕出國公府,他都珍若珠寶一般地帶在身邊。裏頭的每一個故事典故他都熟讀並且印記在心。只可惜在被人領來麒麟山寨時,被柳三公子不小心弄臟了裏頭其中一頁。

那天他雖然用尖石劃破了柳成朗的胳膊,寨子裏包括大當家和柳夫人在內,都沒有人責怪他。

但他卻依舊像一只被拔了刺的刺猬,見誰都一副戒備警示的樣子。

當所有人都親眼看見柳家最小的姑娘含著一顆糖山楂,跑過去奪了陰戾少年手中如他身上尖刺一般存在的書籍時,都紛紛抽吸一口冷氣,並且開始走過來想要奪走小姑娘手中的書還給他。

無奈這小姑娘是這山寨裏頭寶貝著的一顆珠子,眾人都不舍得直言和她說,都只是明裏暗裏地好言勸說。

可這小姑娘不知道是臉皮太厚還是沒心沒肺的,竟然都聽不懂大夥兒對她的暗示。

眼看著陰戾少年就朝小姑娘走過來,大夥兒都拼命攔在小姑娘跟前,恐防少年對她做些什麽。

但柳夫人看見後,連忙喝住。

小艷眉只翻看了幾頁,就笑得梨渦兒深深地將書遞還給他,還笑著將裏頭有關於獨木成林的古仙幻樹的故事一字不差地講了出來給少年聽。

只是說到了有關古仙樹人一夜間將綠洲變成雪山的原因時,她停了下來,皆因那一頁的內容,正正就是被弄臟了看不清的那一扉內容。

然後大家都以為少年會將對柳三公子那樣,傷害小姑娘時,陰戾少年卻一聲不吭地伏低身子,拿出懷裏的尖石在地上,將弄汙的那頁內容一字不漏地寫了出來。

小姑娘圓眸晶亮地,也俯下身子去看他寫字。

看他寫完後,她立刻將字跡抹去,並且在他面前又將那頁的內容背誦了一遍。

完了,還笑盈盈地朝他說:“鋮哥哥,你看,我不管看什麽書,都能一下子就刻記在腦子裏,再也不會忘記的。以後,你珍惜的書,都拿來給我看一遍,我都替你記著,這樣,只要你帶著我,就不怕珍貴的東西不見了,你說好不好?”

梁聿鋮將頭枕在坡上如蛟龍突出的根須上,眼睛倦極了似的望著前方飄飛一片白絮的夜空,頭頂上方是一架空溜溜的花藤秋千。

身處一座哪兒都沒有她身影了的大園子裏,他只感覺到心頭哪兒都是空的,捂著空了的心,他苦笑出聲:“你若能一遍就把所有的都記得,那麽,為何不把你對我的感情也牢牢記得?不是說讓我把最珍貴的都讓你記著,這就是我最珍貴的了,你怎麽記不得了?”

“什麽東西記不得了?”

他的話才剛落,立馬有一個甜美如天籟般的聲音從天而降,紗衣翩飛,如仙子降臨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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