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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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艷眉找來了紙筆,坐在了案前,準備下筆。

梁靖綸好生收起了散落地上的家訓,被玷汙模糊掉的那幾頁,被他緊緊攥在手中。

只見艷眉用筆尖點了點舌頭,隨即下筆。盈盈的玉手宛若一只冰清玉潔的冰蝶在紙墨間游躥。

不一會兒,幾張原本光潔無暇的紙頁上,一個個生龍活虎的字跡便惟妙惟俏地浮現。

末了,柳艷眉輕輕掂手在紙張末尾輕輕點了幾下,便伸舌往紙上印。

梁聿鋮一見,急忙挺上前,將自家夫人誘||人而不自知的行舉遮擋住了。

最後,被毀掉的幾頁家訓內容便如原本的模樣展示在梁靖綸眼前。

梁靖綸捧著那幾頁與他記憶一模一樣的內容,雖然有些細節不記得,但那些筆跡竟是與另外完好的內容筆跡如出一轍。

不但如此,就連末尾梁家第八代先祖下手印時,那半截斷裂的手印,竟都被艷眉的巧手和她舌上的紋理勾兌得一模一樣,直能以假亂真了。

這、這怎麽可能?

梁靖綸心下可驚訝了。

但他不欲信守承諾,做小伏低給自個兒子低聲認錯,便顫著手,滿臉不自然地指著頁末那幾個寫得前後倒反了的字道:“這兒…不對!這幾個字怎麽是反的?”

梁聿鋮走前一看,好笑道:“爹是不是忘了,咱們梁家第八代景順公本就是愛將自個名諱顛倒著寫,以此嘲諷當時的朝政,如若爹真的忘記了的話,大可以找大伯,鋮兒記得,原來祖母過世沒有要求大伯答應在其死後不分家之前,原本是預想著與爹這一房分家,家訓便囑人臨摹多了一份,爹手上這一份,幸虧不是真跡。”

這言下之意便是,真跡存在國公府的大房當中,梁靖綸只要過去一對比便能分曉。

梁靖綸的面色頗不好看了。正是因為他知道這幾頁謄抄得簡直一模一樣,如同隔紙臨摹的一樣,他才不願意去驚動自己兄長。

他雖不大情願,但還是好奇:“你應該從未見過梁府家訓,又怎麽可能謄抄得出來呢?”

艷眉嘆息一聲表示不耐,“方才艷兒給公公你請安,不是看過了嗎?”

“什麽時候??”梁靖綸疑惑。

“被茶水洇濕那張,我上來花廳時,朝你那看了,你剛才在等人,看得便是那一頁的內容,然後另外幾頁被你踩壞的內容,散落在地面時,我大致掃視了一遍,記住了。只是那個半指的印跡,艷兒離著遠些,看不細致,也就摹得不大細致了,但方才艷兒也只答應將內訓得內容謄抄而已,這印跡屬於梁家先人的,艷兒也不可能摹得完全。”

雖然柳艷眉說得過分謙虛了,但梁靖綸還是知道,就連這印跡都還是摹得有七八分相似了。

他猶有不信,喃喃地自說,“你竟然有這樣的能力?便只靠瞧這一眼,便能…”

“好了,公公就別說這麽多了,道個歉不就完事可以回去了?”艷眉精致的秀眉蹙起,不耐煩這老頭子的啰嗦。

梁靖綸臉色不好:“……”

“鋮兒…爹以前…”

“夠了,請你離開梁府吧。”

梁靖綸還在猶猶豫豫地想著怎麽說這別扭的話,就被梁聿鋮冷聲阻止了。

原本他還拋不掉心中的腐朽,覺得老子無論如何不能給兒子道歉,那樣父立不了威嚴,弄得父不成父子不成子的,像什麽樣子?

但梁聿鋮的這一聲制止又讓他感覺顏面掃地,他都謹守君子承諾,來給他道歉了,他倒是傲了,連一聲歉都不願聽了不是?

“你…”

梁靖綸又想發火,誰知梁聿鋮倒搬起了官架子來,語氣陰冷道:

“梁司郎,本官雖仍未到吏部正式上任,但你別忘了,吏部考核的名單如今已經交到我手上了。上回明成縣縣令一職的空缺,到底是怎麽補上去的,你猜本官查不查得出來?”

梁靖綸頓時整個人一愕,寒意一陣陣湧起。

上回明成縣提拔起來的縣令,是敬恩郡主娘家那支的人。雖然他知道此事不該,但畢竟他正五品文選司郎一職都是敏貴妃的關系得來的,不過是行一方便的事,他沒有拒絕的立場。

梁靖綸神色頗為不安地被小廝挾著請出後,艷眉還餘氣未消,嘟囔道:“大牛哥,你怎麽不讓他給你道歉啊!”

“道歉若能將一切事情挽回,世上又哪來那麽多理不順的仇恨?”梁聿鋮淡淡道。

艷眉驀然察覺到花廳只剩下她和梁聿鋮二人,便心生局促起來。

“嗯…那個…”柳艷眉剛才面對公爹時的伶牙俐齒都失去了,頓時覺得自己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梁聿鋮看在眼裏,不由閃過一絲疼色,她還是跟以前一樣,熱心熱腸的,但凡是自己看不過眼的事,也不管是替誰出頭。就像小時候一樣啊,他渾身是刺,誰都靠近不了,不過是順手替她將落水的小狗撈上來,都值得她沒心沒肺地待他好,拼了命地想要靠近他,直到上輩子死去。

他很快就驅散了眼裏的痛色,苦笑著柔聲說:“沒有關系的,但凡你不喜歡的事,我以後不做便是,只要你待在我身邊時覺得舒服就好。”

柳艷眉一聽,愧疚地仰頭看向了他,“大牛哥,昨夜風大,你沒受寒了吧?”

“對了,你不是說,今天休沐,要帶我出去走走的嗎?”艷眉猶豫了好久,還是決定按照原計劃進行。

梁聿鋮聽她竟然又主動要求與他一塊,心中陰霾陡然散去了一些,精神頭上來了,笑意便暖融開來。

“好!我帶你出去走走。”他的話音中帶了一絲難察的高昂。

柳艷眉說要先回內院更換衣裳,讓梁聿鋮先行在角門停靠的馬車前等著。

然後,梁聿鋮沒能等來他那嬌艷欲滴美如傾國芙蓉般的夫人,卻等來了一個青絲高高綰起,身穿素色勁裝,手執一雁翎尾九流蘇軟鞭,玉面紅唇皓齒的俊美小少俠。

“嚷嚷…你…”梁聿鋮驚得一時說不出話。

身作男裝打扮的出發得英姿颯颯的柳艷眉,撫了撫額角刻意用青黛筆描粗了的眉,俏皮地朝他投來盈盈一笑,唇畔梨渦淺淺,“怎麽?是不是俊得認不出來了?”

梁聿鋮僵硬地點了下頭,目光艱難地看向她執鞭的姿勢,指出道:“只是…你這抓鞭子的動作不對,一般男子可不這麽抓的。”

柳艷眉滿臉狐疑地下移,看向自己執著軟鞭猶如軟玉般的蘭花指,不明所以地眨巴了眼睛,“那…男子一般都如何抓鞭?以往爹都不許哥哥們教我這個,說姑娘家還是像我娘那樣不懂武藝的比較容易找夫郎,所以我偷學來的那些花拳繡腿完全上不得臺面。哎,大牛哥,你就教我一段傍傍身唄。”

梁聿鋮點了下頭,幾個步子一旋,整個人就已經靠到了她身後,隨即大手覆住了她不盈一握的嫩玉小手,“首先抓鞭子,這手指不能往上翹,會抓不穩,甩出去收不回麻煩就大了。”

柳艷眉在他懷裏懵懵懂懂地任由他抓起她的手,一回一收地揚鞭、收鞭、揚鞭、收鞭,整個人幾乎是緊貼著他的節奏,踏著他的步子,如影隨形一般,在地面上投下了極其瀟灑利索連貫動作的影兒。

艷眉一面盯著地上投來將她嬌小身姿拉長了的影子,一面暗自竊喜小聲在梁聿鋮耳畔道:“大牛哥,你瞧瞧地上我的影兒,多帥啊!”

梁聿鋮抽出眼風去看地上,那抹兩人幾乎揉融成一人的影兒,笑斥道:“不是要好好跟我學嗎?不專心聽我說,反倒去看一個影子,回頭我可要罰的。”

柳艷眉笑著朝他擠了擠眉,嗔道:“大牛哥,你怎麽還是跟小時候一樣,那時候每回我鬧著讓你教我讀書,你動不動就說要罰的,不過那時候你的表情很嚴肅,現在倒是學會笑就是了。”

說著,她又從他手中抽出了左手,朝他掛著笑意的臉龐硬是捏出一把肉,掐了掐。

“那時候我真的很嚴肅嗎?”梁聿鋮皺起了眉頭問她,“那你那時候…怕不怕我?”

“怕那倒是不怕,其實那時候我小不懂事,哪裏就是想要跟你學來著,不過是找機會接近你罷了。”艷眉很坦白地笑道。

梁聿鋮的心被觸動了下,有種微妙的感覺一陣接過一陣在全身蔓延開,語氣有幾乎抑壓不住的激動:“那你現在跟著我學鞭…”

“不過我現在變了,變成接近你是為了讓你把所有厲害的都毫無保留教會我,然後啊…我就趁機取代你成為很厲害的人啦…哈哈哈…”柳艷眉笑得眼底媚光生色,小小的身子在他跟前隱隱泛著讓人不舍移目的光。

一種…常常使他忍不住想要大力大力擁抱,卻發現並非能以身體捕捉得到的光。

“好,”他看向她時眼裏帶著明顯的寵溺,連話語都低啞溫柔得讓旁人不適,“你想要學什麽,今後我都一一教會你。”只要你喜歡的,我都會去教、都會去做。

“嗯!”她又仰起頭,沒心沒肺地朝他笑。

他們沒多快就乘坐著馬車,穿梭過了熙攘的人潮中,艷眉興奮得如同還是上輩子失去家人前每天都傻樂的小姑娘。

梁聿鋮滿臉柔色地看她的笑靨,深知這輩子重來一遍還是做對了,今後不管怎樣,他都希望能親自將她護在懷裏,替她擋去一切風霜,護她使她一如既往地當著那名能笑得肆意的姑娘。

其實,柳艷眉笑的時候,所有人都覺得她是個傻大冒,只有艷眉自己知道,笑,是最能掩飾這一切的武器了。

尤其是此時,她正心中忐忑地暗自替梁聿鋮籌劃著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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