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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風過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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聿皇駕崩了。

一手建成大聿,把整個北方百姓護在羽翼之下,殺出一條人間血路的林柏榮,於南北對峙之時屹立不倒,卻終沒能活過那個夏天,他轟然倒下,開始無盡的長眠。

世人也無法知道,他臨死之前,是不是了無遺憾。

將軍戎馬半生,山河破碎仍砥礪向前,手執長矛,鮮血染紅戰旗,其實一生過不去的坎,是他的妻子阿魚。

他孤身一人踏往北方戰場,從此後再也未能回去,當年一別,竟不知此生再也不見。多年後的一日,他死在自己最疼愛的侄兒逼宮造反的那一天。

因為對阿魚的思懷,讓他對林星則極盡寵愛和疼溺。

人生無常,無處尋覓因果,要是細細品味這各種緣由,林柏榮的一生,未免也太過可憐。

事情以林星則逼宮篡位為開端,以林星則身死,鳳陽宮血流成河為結束,沈綰帶著剩下的兵,將金翎衛來了一次徹底的大清洗,以雷霆手段,迅速結束了這場無畏的爭端。

只是有人永遠都回不來了。

大聿敲響了帝崩的喪鐘,群臣還在糾結群龍無首,質疑沈綰的身份當不當得大聿皇帝之時,林柏榮死後第六日,北方邊境突然陷入烽火狼煙之中,沈寂許久的戎人,突然舉兵來襲,連下數城,所過之處只留下滿目瘡痍,而消息傳到燕京之時,戎人大軍距離燕京不過兩城之隔。

這顯然不止早有準備那麽簡單。

戎人勢若破竹的架勢,仿佛是掌握了大聿邊城所有布防圖紙一樣。即便他們再怎樣驍勇善戰攻無不克,也覺到不了此種程度,大聿二十年來建立起的防線不堪一擊,死在戎人馬蹄之下的將士和百姓如同螻蟻一般。

噩耗一個接著一個。

這就是林星則留下的後患,他在死前最後一刻說出的那句話,在戎人進攻的消息傳入燕京的那一刻,人們才終於明白。

林星則做了一件連年博敖都沒告訴的事。

他是大聿的大將軍,一生裏大半時間都活在馬背上,各個重鎮的邊防布置他了熟於胸,最後決定破釜沈舟的他,將邊境防線的所有情況盡數總結下來,交到了心腹的手上,若是京中傳來他失敗的消息,他便讓那人將情報盡數告知於戎人,到時戎人舉兵南下,這一塊鐵餅落到誰手裏都會被灼傷。

得不到,他就想辦法毀滅。

即便他死了,也要留下個爛攤子,給接手大聿江山的人。

沈綰憎恨林星則,多少帶了一些個人恩怨在裏面,可是她從未想過有一日,林星則會出賣大聿的軍情,交到了掠奪無數條無辜鮮活生命的戎人手裏。

不經戰爭之痛,何以明白戰爭之殤,但他偏偏明白。

或許到頭來林星則和蕭放,不過是一樣的人,他們把皇權當做自己的掌中之物,喜歡淩駕在任何人之上的快感,而社稷,人命,一國的尊嚴和宿命,好像與他們無關,他們的國,不過是都城皇宮裏的那一尺三寸地,行屍走肉一樣的大臣,翻雲覆雨的奸佞,將他們圍在一起,遮擋了外面的生生死死。

這樣的人,沈綰要一個一個將他們從高位上拽下來,讓他們也品嘗一下,什麽叫眾生之苦。

沈綰站在北城的城墻上,遠際的天空一覽無餘,連一朵雲彩都沒有,艷陽下的燕京一派生機盎然。可是誰能想到,一山之隔的那邊,又在經歷著怎樣的戰事……

她挺著肩膀,修長的身形屹立在那,好像永不傾塌的山,國喪第七日,林柏榮以下葬,朝中關於皇權歸屬的問題爭論不休,林家無子,先皇臨死之前態度明顯,又有聖旨為證,卻不知什麽時候跳出來一堆唯恐天下不亂的人,奉著禮儀教條,甘當人之惡畜。

沈綰看著艷陽天,嘴角卻忍不住泛起冷笑,她轉身走下城墻。

天牢裏詭秘陰森,沈綰一走進去,背後便吹來一陣冷風,將裏面的燭火吹得搖晃不止,看守的人彎身行禮,剛要說話,卻被她揚手擋了下來,沒理會她,沈綰擡腳向裏走去。

淩期就在左邊的第二間牢房。

因為帝崩和戰事接踵而至,身為始作俑者的幫兇的淩期反而一直被擱置,眾人也像忘了他一般,未曾說一句求情的話,也未曾說一句嚴懲的話。

但他這幾日裏在天牢可並不好過。

自從他知道林星則把大聿的消息出賣給戎人,並且讓大聿連失幾個州府之後,幾度要在牢裏尋死,但最後都被救了下來。

這是沈綰特意囑咐過的,不要讓淩期死。

“死,是一件再容易不過的事。眼睛閉上了,連疼痛也會慢慢消失,從此後長眠地下,那些令人後悔不已的往事就可以隨風飄散了,淩期,你是不是這樣認為的。”

沈綰站在天牢裏,一字一句都沒有溫度,淩期坐靠在墻邊,跟她前世臨死之前的境況有些不同,淩期的形容還算體面,只是額頭上多了幾道傷痕,臉色有些發白而已。

“為什麽不讓我死?”淩期好像一句話也聽不下去,只是狠狠地瞪著沈綰,“我犯下了那麽大的錯,千刀萬剮也不為過,我知道你現在肯定在心裏嘲笑我,不如就賜我一死,對誰都好。”

沈綰沒說話,她走到另一邊,整了整衣服坐到席子上,語氣平緩,毫無起伏,像是講故事一般。

“當年燕京求學,我和他……得幸遇顧先生指點,聿齊勢不兩立,北方的戎人和羯虞又虎視眈眈,我同他都一起選擇的兵法,習行伍之陣,求行軍之術。我放棄了最感興趣的醫術,他也放棄了那些風花雪月。”那個他雖然並未明說,但兩人都知道指的是林星則。

“淩期,在上苑的日子,是我一生過得最快活的時候。”

淩期慢慢擡起頭,眼中神色微微改變,卻聽沈綰突然一改態度惡狠狠道:“但我最討厭的就是你們淩家兄弟。”

“你說什麽?”淩期欲起身,卻被鐵鏈扯了回去。

“我與他投靠父皇,你們兄弟只視我們為眼中釘肉中刺,嘲笑我們是沒見過世面的鄉巴佬,幾次與我們不快,京中世家子又多與你們為伍,初時,我們在燕京真是受盡了冷眼。”

昔日舊賬被翻了出來,淩期卻一時語塞,像打開了塵封了記憶,他張了張嘴,卻什麽都沒說,反而沈浸在舊時的回憶裏。

沈綰還在絮絮說著:“直到父皇派我們去軍中歷練,當時戎人攻打橫城,橫城基本上已毫無轉機,可是幾個年輕氣盛的少年們,也許是初生牛犢不怕虎,心裏飆著一股勁,誰都不肯服輸,誰都不肯退縮,靠著邱棱的身手,竟然繞過軍防將戎人的後方搗得天翻地覆,軍糧一把火付之一炬,這才拖延幾日等來了援軍。最後大聿一舉擊退了戎人,不僅守住了橫城,還奪回了戎人駐守的雅安托。”

淩期的眼睛瞬間紅了時候,他看到沈綰擡頭看過來:“同去敵人後方的一百二十六人裏,最後活下來的林星則,邱棱,還有你們淩家兩兄弟。”

淩期為之一震,眼中的憤然和羞愧並重,竟然不知那是種什麽表情。

“你可還記得,回到橫城時,對留在軍營裏的我說過什麽?”

“你別說了……”

“你說你一生要活在戰場上,為那些死去的兄弟們報仇,要戎人以血還血……你還說——”

“別說了!”

淩期怒吼一聲,狂躁地揮動著胳膊,臉上猙獰又可怖,卻好像又掩飾了他內心裏的巨大恐懼。

沈綰不為所動:“你還說,再也不想看到任何一個兄弟倒在自己面前了。”

天牢裏似有陰風吹過,一下消了音,淩期瞪著眼睛,終是一句話也沒說出來,眼前似乎浮現出了大殿之內金翎衛嗜血奮戰的畫面,一個一個為他而戰的人倒在他面前……林星則是為了皇位,他為了林星則,也為替自己的兄長報仇,而那些效忠他的人呢?他們是為了什麽?

淩期這時才想起,被蒙蔽了雙眼的他,竟一絲一毫都沒替那些追隨他的人想過。

沈綰按著膝蓋慢慢站起身,所說的話猶如一個個刀子插在他心上:“如今因為你的助紂為虐,戎人已經連下七城,你曾為之奮戰過的橫城,早就屍橫遍野了。你想要死,可原本那些金翎衛都想要活著的,大殿裏殃及池魚的臣子也想要活著,邊境的百姓,我軍的戰士,他們一個個都想要活著!你現在求死,也不過區區一條命罷了,而你曾對我說過的話,大概就是個玩笑吧!”

她忽的揚唇“嗬”地笑了一聲,那極盡諷刺的語氣壓垮了淩期最後一道防線。

“你到底想要怎樣!”淩期咆哮著看她,眼底是無休止的絕望。

沈綰頓了頓,低頭拍了拍衣擺上的灰塵,然後忽然走進他,一雙清亮的眼裏透徹而堅定:“我想要你,帶兵,把戎人擋在渭城,一寸也不得踏過。”

沈綰斬釘截鐵地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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