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1章 頌聖朝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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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綰回望著那雙眼,經過一次失敗的人生之後,她已經不敢篤定自己能看清一個人的真心了,可她卻還是能看出,蕭承衍眼中的情愫絕不是騙人的。

初時,她覺得他像冰,像山,像硬邦邦的石頭,如今,卻覺得他像一團火,仿佛要將她連著皮肉包裹住,燒成一抹煙塵,再永遠交織在一起,或者一起散去。

他給了她許多不同的一面,他還有許多未知的一面,她還沒有看到。

沈綰突然覺得這個人,其實她並沒有很了解,而這種陌生,卻不是讓人恐懼與擔憂的陌生,而是充滿了探尋與追逐的意味,讓她忍不住要去深究。

沈綰重新又坐了下去,雙瞳緊緊鎖著蕭承衍。

蕭承衍卻被她這個動作嚇得一楞,因為太過反常,以往的沈綰,最可能的是拍開他的手,然後自顧自離開。姑娘家害羞時便會躲避,這個蕭承衍多少也懂得一些。

“你……還有什麽不放心的嗎?”蕭承衍怕沈綰還在糾結林星則說過的話,眉頭微微皺起,他卻看到沈綰只是平靜地搖了搖頭。

“人人都說生死有命,富貴在天,有時候我不信,有時候又不得不信,世事總是這樣,柳暗花明之後卻遇上山窮水盡,一場歡喜一場空,提前想那麽多,似乎是庸人自擾。”沈綰突然對他說出這樣一番話,讓蕭承衍楞了楞神,如此老氣橫秋的語氣,讓人覺得心裏有些不舒服,空落落的,好像不知道什麽時候就會失去什麽一般。

然而沈綰接下來卻又道:“只是沒有人能看得這樣開,能放下的人,是因為心裏有能放下的東西,而我總有一些人事是沒辦法永遠釋懷的。世事無常,祈願都只是安慰自己,我卻還是希望,你和績兒都能一生順遂,如果有一天你真的失敗了……”

“我們生死同穴。”

蕭承衍忽地定住,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一般,他怔怔地看著沈綰,覺得她的輪廓染上一層柔光,與洩下的陽光混在一起,讓人看不真切,可一顆心卻又滾燙。

沈綰一直是一個很冷靜的人,懂得審時度勢,懂得利用人心,懂得忍辱負重,而剛才那番話,是一個絕對冷靜的人不會說出口的。

他難得看到這樣她。

是因為婚期將近,因為那件事終於要來了嗎?

蕭承衍握住沈綰的手,輕輕放在臉上蹭了蹭,語氣故意放輕松:“現在,該是我比較擔心你吧。”

沈綰指尖微熱,她還是不習慣蕭承衍這樣親昵的動作,可是這次她卻沒有抽回手:“螳螂捕蟬,黃雀在後,你說最危險的是黃雀還是蟬呢?”

蕭承衍輕笑一聲,擡頭看她:“正常來說,最危險的是蟬,可如果是黃雀和蟬商量好了,那最危險的,一定是螳螂了。”

他笑地滿含深意,卻有一種志在必得的自信,沈綰卻知道蕭承衍並沒有聽明白自己的話。

蟬作為誘餌,肯信任黃雀,這才是讓她更為之動容的吧。

而那只蟬,好像一直不懂自己作為誘餌有多危險一樣。

——

林星則出宮後,並沒有回到自己的府邸,而是在紛雜交錯的巷子裏繞了又繞,最後進了一個只有兩進的小宅院,昏暗的房間裏,有一個人正坐在上面喝茶,動作十分有悠閑,聽見動靜,他隨意地擡起頭,眼瞼微瞇,神色有些嘲弄。

“怎麽樣,死心了?”年博敖放下茶盅,似笑非笑的看著林星則,卸去一身戎裝的他,沒了殺伐之氣,眼神中卻還是帶著一絲果決。

常年在戰場上廝殺,年博敖的體魄不可能跟尋常人一樣,即便已年過半百,形容依舊幹練。

林星則看了他一眼,又拍了拍身上的雨水,擡腳走了進去,從雨幕中踏進一個幽暗的世界。

“你早就知道,父皇已經擬好傳位詔書了,還找了中書令陳大人、帝師封老先生和首輔張大人做見證人?”林星則的聲音聽不出喜怒,只是單純的問話,他的臉上還掛著雨水,充滿潮氣,模樣有些落魄。

年博敖聞言輕聲笑了笑:“其實,老夫也是其中之一,那傳位詔書我也見過。不過看來皇上也不放心老夫,並沒有把老夫放在眼裏,所以也沒跟你提起我了。”

“你既然都知道,為什麽不早點告訴我,叫我白跑這一趟,還平白讓人羞辱。”林星則皺了皺眉。

年博敖搖了搖頭:“若是不讓你撞一撞南墻,你是不會知道自己被逼到什麽境地的,老夫可不管宮中那個小丫頭和老頭子跟你情誼如何,但你最好斷了那些無謂的念想,老頭子現在擺明了就是要拋棄你了,再優柔寡斷下去,你只會被他們吃得骨頭都不剩。”

“你這是逼我造反?”

年博敖像聽到什麽有意思的話一般,饒有興致地看過去:“哦?這麽說,你沒有這個意思了?”

問題反被拋了回來,林星則一聽見年博敖這副口氣,心中便升起一團火,手猛地抓緊了椅子上的扶手,可臉還保持著相對的冷靜。

“你誤會了,”林星則松了口氣,調整好了心緒,“之所以進宮,我只是為了確定一件事,並不是你所說的那樣,還對誰抱有最後的念想。現在確信無疑了,我才敢放開手腳去做。”

“是什麽事值得你冒這麽大的險?你要是直接在宮中被他們辦了,可就功虧一簣了。”年博敖緊了緊眉頭,似乎是真的好奇林星則此舉的用意。

在他看來,林星則冒險進宮,試探皇上的心意,這一點本就讓人生疑,他單槍匹馬,若是真的留在宮裏,皇上隨便編一個借口都能讓他死得不明不白,這樣做對他有什麽好處?

林星則卻並不打算告訴他太多,他喝了一口桌子上早早為他準備的冷茶,淡淡道:“是什麽事,與我們今後的打算無關,也不會損害你與我合盟的利益。至於我為什麽有恃無恐,是因為我跟了父皇那麽多年,我太懂他的心思了。”

他偏過頭,嘴邊噙著一抹冷笑:“他不會在這種情況下動手,他在逼我。若我真的什麽都不做,就算他放過我一命,也算全了我們之間的情誼,若我真的造反了,他誅殺我,就是名正言順,還能順便給他繼位的養女造勢,簡直一舉兩得。”

年博敖臉色一變:“這麽說,皇上肯定早有準備了?”

“你以為呢?”林星則好笑地看著他,“在外征戰許久,年將軍的腦子也生銹了吧,不僅不會揣測帝心,還活得這樣純真?你以為謀反就是率軍攻下皇宮,殺了父皇和沈綰那麽簡單?誰都知道公主大婚是個千載難逢的好機會,人家會坐在那裏等著你舉刀來砍?”

“你!”年博敖被林星則一通嘲諷,臉上早已掛不住,他是朝中老臣,林星則在他眼裏不過是個乳臭未幹的毛頭小子,什麽時候輪到他來提點自己?

“年將軍稍安勿躁,聽我好好分析分析。你手中的籌碼,不過是那三州兵馬,可是於這件事上卻毫無益處,因為你不可能在不驚動他們的情況下將這些兵馬調到京城來。”

年博敖眼中精光一閃,他重新坐下去,這下氣焰消減了不少。

“既如此,你何必來拜托我呢?你既然看不上老夫,盡管去找別人去做這事。”

林星則仿佛就在等著這句話,他漫不經心地摸了摸茶杯的杯沿,語氣高深莫測:“年將軍忘了,到底是誰先來找我的,現在可不是我求將軍替我做什麽,而是你怕沈綰繼位之後,出手對付你們年家吧。”

“而且,這件事告訴你也沒什麽,我去宮中確認的,就是沈綰以後會不會動你。三州兵馬啊,那可真是個好東西,放在一個會咬人的老虎那裏,他們怎麽能放心的下,什麽是唇亡齒寒,到底是誰仰仗著誰,年將軍現在還不懂嗎?”

這下輪到年博敖氣急攻心了,他臉色一白,頓時明白了林星則是什麽意思,從他進門到現在,自己都沒有給他好臉色,現在說這些話,就是要讓他擺正好自己的位置。

以後真的成事了,誰才是真的主子,誰是俯首稱臣的人,他就是要讓他清楚。

年博敖閉了閉眼,聲音低了下去:“是老夫方才僭越了。”

“可是你既然知道皇上早有防備,又等不來三州前來支援的兵馬,要怎麽起事?手裏無兵,豈不是任人宰割?”

林星則看了他一眼:“我自然有我的打算。”

“怎麽,你不打算如實相告?若是這樣,老夫可就不敢追隨你了。”

外面的雨似乎停了,房檐上滴答著雨水,在地上砸出個深深淺淺的坑窪,一抹陽光從雲層中直射出來。屋內頓時照進亮堂堂的日光,只有林星則的臉龐還籠罩在陰影裏。

“年將軍,不是我要你追不追隨我的問題,而是我並不信任你。”

“阿撫的事,到現在還是讓我很傷心啊。”林星則嘆了口氣,仰起頭看著房檐,目光不知飄到了何處,年博敖卻眸光一閃,頓時坐正了身子,臉色也暗沈下去。

“那件事,的確是我們年家有負於你,可是我只有這麽一個女兒,她若是不想嫁,我總也不能逼她。”

“嗯,就是不知道是阿撫不想嫁,還是你年大將軍在隔岸觀火,待價而沽呢?”林星則冷笑連連,眼中盡是冷冽,仿佛撕開了那層薄薄的窗紙一般,也不再收斂他對年博敖的不滿了。

“老夫絕沒有作此想法!老夫可對天起誓!”

“年將軍知道這種誓言在我這裏沒有用,如果你真的想表示忠心,不如替我做做實事。”

“什麽事?”

——

從小宅院走出來的時候,林星則臉上並沒有多少笑意,他沈著臉回了自己的府邸,叫來了自己侍從,將一封書信交至他手上。

“務必把這個在十六之前送到地方。”

“是。”

侍從離開之後,林星則坐在長椅上良久,直到身邊都沒人了,他的臉上才慢慢浮現出一絲擔憂。雖然已經布下了天羅地網,可是仍有幾個地方,是他沒辦法全然把握住的。

一個是年博敖,另一個就是沈綰了。

“綰綰啊,你到底能做到何種地步?”幽暗的燈火下,有人喃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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