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7章 歸字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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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那一聲沈悶壓抑的聲音傳出之後,陰涼的房間內驟然陷入無限綿長的平靜……

沈綰看著腳下方磚,只覺得頭頂上像壓著千斤墜,這樣的追問並不是第一次,她本以為自己已經哄弄過去了,沒想到又被舊事重提。

可她又隱隱覺得這次和上次有些不同。

沈綰硬著頭皮,將腦袋壓得低低的:“殿下一定要問個究竟嗎?”

無奈中又混雜著一絲糾結。

蕭承衍目光始終註視著她:“我想知道。”

像純凈的清水中落下一滴墨,黑色將透明逐漸侵染,如雲煙一般散開,突然放緩了聲音的四個字落到沈綰心裏,讓她為之一顫。

秘密是傷口,不能為人所知,其實又渴求被人理解。

沈綰一時有些吞吐,一向不拖泥帶水的她, 第一次有了這種躊躇不前的猶豫不決。

咚咚咚。

就在這時,三聲不輕不重的敲門聲將沈寂的氛圍打碎,沈綰像驚弓之鳥一般驟然擡頭,看了看蕭承衍,隨即便見他一邊掐著眉心一邊沖她揮手。

明白他的意思,沈綰似乎松了一口氣,轉身將房門打開,臉上竟然浮現出如釋重負的笑意。

劉六被沈綰難得明媚的笑容照地一楞,頓了頓才回過神來,雙眼馬上變得嚴肅起來。

“外面有人求見殿下。”

沈綰收起笑意,轉頭看了看蕭承衍,兩人目光相撞,都沒有出乎預料的意外。

“讓他們進來吧。”蕭承衍站起身,隨手拂了下衣服上的褶皺。

“是。”劉六領命後轉身告退。

他一走,沈綰雙眼間含著欣喜,匆匆走上前來,聲音也煞是輕快:“果然他耐不住性子,殿下剛散出消息,他後腳便登門拜訪,可見瘟疫之急和大軍壓境都已火燒眉毛,讓他半分也等不得了。”

蕭承衍睇了她一眼,神色如常,心裏卻落下一聲嘆息。

他如此執著地追問沈綰,其實並非是不信任,也不是在意糾結她和裴星則之間的恩怨。

有時候,他會無意識想起沈綰的那次醉酒,想起她壓抑在喉嚨裏悲切的哭聲,想她永遠沖在最前方,無所顧忌,無所畏懼的樣子,忍不住就想問一句,這個丫頭到底經歷了什麽才會變成這般模樣。

她光鮮亮麗地站在自己身前,實際上卻把自己包裹得那樣嚴實。

像他一樣。

“你覺得,元毅來此,是想從本王這裏得到什麽好處呢?”蕭承衍隱下期中心思,面無波瀾地問她。



簡樸幹凈的宅門外頭,站著兩個身材魁梧的人,其中一個衣著尊貴,眉眼卻相對清秀些,另一個皮膚黝黑,不管是氣度上還是容貌上都差他旁邊那人一個檔次。

兩人等了一會兒,皮膚黝黑的人便神色不耐,眉毛微聳,轉頭對另一人道:“大哥,以如今你我二人的身份還來親自登門,是不是顯得咱們已到窮途末路,沒有對策了?”

元毅冷冷地看了一眼自己口無遮攔的弟弟,見他立馬聽話地閉上嘴,又面無表情地轉過頭去,似乎不欲與其多作解釋。

不消片刻,劉六已經走了出來,在臺階上伸手指了指裏面,多餘的話一句也沒說:“將軍裏面請。”

元毅闊步走了進去,元亨目光兇狠地跟在後面,似乎在刻意擡高兩人的氣勢,不願落了面子似得,看的劉六連連搖頭。

這種一看就是頭腦簡單四肢發達的人,與他真是一點也不一樣……劉六自信地腹誹,將兩人帶到了殿下那邊。

“送信讓周渭他們過來,還有瑛兒,安郡這裏什麽也沒有,本王都要無聊死了,對了……讓嬌嬌也過來!”

“殿下,現在外面被焦嶼官兵把守,周伯和側妃們沒辦法過來。殿下如果實在沒趣,不如在安郡——”

“你想要害死本王?安郡疫情還沒得到控制,要是本王染病了怎麽辦?至於那個焦嶼太守……本王有的是方法治他,可是本王憑什麽要幫別人——”

“殿下……殿下……”

靠在貴妃椅上的人經了提醒偏過頭,就看到門口站著兩個面色各異的人,兩人皆是在門檻之外,但房門大開,即便是識得禮數,也免不了將方才的話給聽去。

劉六咳嗽一聲,眼睛睜得圓珠子似得,卻驚愕地連頭不敢擡,聲音也斷斷續續:“殿……殿下,元毅將軍及其親弟元亨到了。”

蕭承衍一個仰身坐直了身子,手肘搭在膝頭上,面色有些不悅:“元將軍來此有何貴幹?”

沈綰立在他身側,頭壓得很低,看不清神情。

元毅二人站在中央,宅子本就狹小,也無所謂廳堂和寢居,一入內便一目了然,而那斜坐在貴妃椅上的人衣襟微散胸膛半露的紈絝模樣,讓兩人皆是有些目瞪口呆。

天下間有關蕭承衍的傳言不可謂不多,但畢竟沒親眼見過,心裏還留存著一絲遐想。

更人覺得他只是一個不被皇帝所喜,如履薄冰又戰戰兢兢的可憐人。

即便他是皇子,在元毅等人的眼裏,也不值一提。

後來聽說蕭承衍在瀝州並不安分,私底下招兵買馬不說,還在菱州搞動作,現在更是堂而皇之地出現在安郡。安郡是哪?是叛軍聚集之地,瀝王不懂避嫌還來蹚渾水,野心立馬昭然若揭。

可現在看到他的模樣,再想到方才聽到的那幾句對話,簡直是荒唐怪誕無恥至極!

“怎麽不說話?”蕭承衍眼神一立,神色不耐地對劉六道:“既然不說話,劉六,送客。”

絲毫不拖泥帶水。

元毅急忙抱拳,在門外想好的說辭一股腦都忘了。

“我大哥是菱州總兵元大將軍,齊王昏庸無道致百姓民不聊生,我大哥看不過民間疾苦為謀福祉,率領起義軍圖謀天下!你不過是那昏君厭棄的兒子,有什麽膽量跟我大哥這麽說話?”

元毅剛張口,他的弟弟元亨便滿面激憤地替他大哥找公道,或許是進門後便連續被人下馬威而憤懣,又或許是看到蕭承衍這樣一番做派覺得他不足為慮。

總之就是口無遮攔地說出來了,元毅攔也攔不住。

劉六搖了搖頭,得了沈綰偷偷睇過來的眼神,轉身退下了。

“元亨!”

眼看著他還要繼續說,元毅趕緊硬扯了他一下,瞪了他一眼,見他終於安靜下來了,先是松一口氣,才對蕭承衍彎身道:“舍弟年紀尚輕,目中無人,殿下莫要見怪。”

蕭承衍“呵”了一聲,唇邊滿是諷刺:“多虧令弟一番介紹,本王知道袁將軍的身份了,只是話已挑明,你為叛軍,我為大齊皇子,實屬對立面,將軍登本王的門,未免說不過去吧。”

又拍了拍肩膀,聲音放輕:“揉揉。”

“……是。”沈綰伸出雙手按上他的肩膀,玉腕輕擡,手指相撫,力道恰到好處。

元毅瞥了一眼,又收回眼神,姿態卻也沒怎麽放下:“殿下這麽說,倒是讓我有些奇怪,要是沒生出其他心思,殿下來菱州又是做什麽呢?難不成是來游山玩水?”

蕭承衍坐直了身子,笑中帶著三分譏肖,像是被戳中心思,也不做隱藏了:“本王生平最討厭拐彎抹角,將軍最好有話直說。”

“好!”元毅自己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聞言展開笑顏,容顏爽朗,“殿下在外放藥,應該是對安郡情形有所了解,太子無德,為了剿滅我等,竟然不顧老百姓的死活,讓徐龍帶著官兵封鎖藥材來源。不瞞殿下說,這藥材目前是我最需要的東西,就是不知殿下會不會一直供給下去……”

“若是殿下有所求,只要在元某能力範圍之內,定當竭盡全力滿足殿下。”

“別的本王不感興趣,”蕭承衍揮了揮手,“本王就想要你。”

元毅擡了擡眉頭,聲音在牙齒裏擠出來:“殿下這是何意?”

“你先要占山為王,本王也想要,可一山不容二虎,你明白了?”蕭承衍擡了擡下巴。

“殿下是想吞了我?”

“不行!菱州元軍是我大哥的心血!你用幾車藥材就想讓我大哥將心血拱手讓人,哪有那麽簡單的事!”

元亨比他先爆發,猛拍了下桌子跳起來,滿臉漲得通紅。

蕭承衍渾不在意:“你別忘了,有再多的借口,你也不過是百姓口中的叛軍,名不正言不順,在菱州這裏稱個霸還可以,離開菱州就不一定了。何況現在你還不是被本王那個弟弟逼得無路可走?”

蕭承衍站起身,眼中迸射出狂妄的光芒:“可若是有本王的旗號在,就大不一樣了。”

元毅額頭上青筋一跳,看著眼前突然激動起來的人,就像看一個天真懵懂的小孩子。

“殿下這樣說幾句,就想空手套白狼,是不是太天真了點?”

“哎呀殿下!”

元毅話音剛落,就聽見一聲嬌俏的驚呼,轉頭去看,才發現一直低頭沈默立侍在側的竟然是個女子,雖著男裝,可臉蛋卻是貨真價實的絕美容顏,讓元毅聲音一頓。

可這聲音聽著怎麽有幾分調弄的味道?

果然就聽她道:“既然將軍不識好意,殿下何必為他人做嫁衣呢?安郡的人救了,殿下什麽好處也沒有,正好咱們帶來的藥材也用盡了,不如就……”

蕭承衍冷下臉:“這哪有你說話的分?”

沈綰一怔,隨即神色委屈地低下頭,輕聲道:“是……”

蕭承衍轉過頭,笑意張揚:“只是本王的綰綰說的也在理,將軍不能讓本王最後什麽也得不到吧?”

元毅明白他所說的意思,頓時覺得棘手起來,元軍重整旗鼓對抗齊軍的先決條件就是平息瘟疫,可如今的關鍵籌碼又握在他的手裏,實在讓他進退兩難。

臉色幾經轉換,最終他陡然站起身。

“元某已知殿下所想,只是我手下的這些兄弟,都是隨我一路砍殺拼下來的,殿下所願恕元某不能應承,至於瘟疫,元某只能另辟蹊徑了,告辭!”

元毅已然是要離開的架勢,似乎心意已定,蕭承衍的臉色終於撕開一邊露出些焦急的神色,等元毅二人踏出門檻,他匆匆趕上前,伸手攔住兩人:“將軍留步!”

“殿下可是改變主意了?”

蕭承衍糾結地閉上眼,放下胳膊,一手握成拳頭砸在另一只手上,來回踱步,半晌後才下定決心。

“既然你這麽堅持,本王就退而求其次!你的兵馬,本王絲毫不會插手,兵權依然掌握在你手裏,只是打的旗號,還是以我瀝王蕭承衍的名義,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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