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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蔔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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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走時候我只拿了一袋錢,這一路上我風餐露宿的,為了不被沈姑娘和沈少爺發現,吃了多大苦受了多大罪!到頭來連根糖葫蘆也保護不了,早知道我就不現身了——”

“你煩不煩!娘們唧唧的,路上就聽你在那嘰嘰歪歪,不就一根糖葫蘆嗎!”

許是再也忍受不住夏巡的碎碎念了,劉六氣得沖他大聲吼了一嗓子,眼裏滿是不耐煩,前面的姐弟兩個停下側身看過來,沈績楞了楞,放下了他堵住雙耳的手。

夏巡睇了他一眼,張口就來:“說的是啊,就一根糖葫蘆你還我不就得了,還讓我叨咕這麽一路,浪費吐沫星子。”

“你!”劉六看著這個順桿爬的人簡直沒轍,吹胡子瞪眼睛,就是不知道怎麽頂回去。

好歹也是堂堂暗影衛大統領的親弟弟,做起事來形同稚子。

這也沒過多少年啊,暗影衛真是越發不濟了,劉六扭過頭,一副懶得搭理他的樣子。

沈綰突然明白為什麽蕭承衍會派弟弟過來了,心情突然好轉,邊走過去邊扔給他一錠銀子,在他身側低聲道:“你好好閉嘴,別說一串糖葫蘆,我把老板給你包下來專給你做。”

夏巡揚手接住,笑得合不攏嘴。

“得嘞!”他笑道。

不光嘴饞,還財迷!劉六要被氣死了,開始擔憂自己跟著這樣的人到底是不是個錯誤的選擇……沈綰無奈笑笑,轉身走上了太守府前的臺階,那守門的下人看到府前站幾個人本來已經開始在意了,眼見著來人真要進來,雙雙上前攔住。

“你們是——”那個問句還沒完整地說出來,他卻先楞住了,仔細看了看沈綰,他驚訝出聲:“你是……太子殿下身邊——”

沈綰笑了笑,從腰間拿出一個刻著“瀝”字的小牌子遞了過去,道:“將這個遞給你們張大人,就說有故人來見。”

下人知道沈綰的身份,聽罷也不敢怠慢,轉身就去傳話了,沒一會兒,幾人就被請到了前廳等待,一身官服的張太守則姍姍來遲。

幾月時日他並沒有太大變化,還是那撮灰白飄逸的小胡子,腰桿挺直,走路生風。看到沈綰之後,他先是彎身見了個禮,又熱情地給她請到椅子上,絲毫沒有為官的那種目中無人頤指氣使的囂張氣焰。

沈綰雖是一介女流,可有代表瀝王身份的金牌在手,就如同瀝王親臨,張太守可不會小看了她。

更何況,之前在殿下還在隆泉的時候,他見識過姑娘的本事,若是沒她的守城戰術,隆泉犧牲的將士不知又要增加多少。

劉六和夏巡都站在沈綰身後,看起來像隨從和護衛,沈績倒是隨便找個座坐下了,都不用別人招呼。

初見面,兩人總要寒暄一下,只是張太守也不是愛推太極的人,沒一會兒就主動開了話頭。

“殿下在錦都的事,我也有所耳聞,雖不曾親眼見過,卻也深知其中兇險,不過殿下能就封瀝州已是很好的局面了,若是還在錦都,太子恐怕……”不會放過殿下。

那後面的話自是不能輕易說出口,沈綰懂他的意思,一邊點頭一邊喝茶。

“姑娘在殿下身旁侍候,而瀝州又路途遙遠,不知姑娘來隆泉城,所為何事?”張太守見沈綰這一副不動如山的模樣,遲疑著問道。

沈綰放下茶杯,從袖子裏拿出一封書信,一路上都保存得完好,連褶皺都沒有,張太守不明所以,接過書信後當著她的面給打開了。

本是一心好奇著信中寫的到底是什麽,等看到那個字眼之後卻嚇得“啊”一聲扔了信紙,連椅子都坐不穩了,直直向後仰倒過去。

還好夏巡眼疾手快,給張太守托住了,才免了他出糗,但張太守顯然驚魂未定。

他站起身在屋子裏來回走著,嘴裏連連念叨:“太大膽了!太大膽了!”

飄落在地的紙上只寫了一個字,揮毫潑墨的人寫了個氣勢磅礴的“反”字,占了整張紙那麽大!可見對張太守的沖擊力。

連劉六都覺得殿下太狠了。

雖然未見一面,可他真正效忠的主人此時已經在他心裏樹立起一副高大的形象了。

沈綰將信收起來,重新疊好了裝回信封,又塞回到衣袖的口袋裏,做完這一系列的動作,才擡頭去看坐立難安的張太守。

“大人可以不必急著答覆,畢竟是這麽大的事,多想幾日也是正常的。”

沈綰的態度和見劉六時完全不同,連背後的劉六都懷疑這小丫頭是不是只是色厲內荏,碰上真正有官位在身的,就瞬間服軟了。

張太守幾步行至沈綰面前,猶豫、糾結、震驚布滿了整張臉,他指著沈綰:“你如此明目張膽,就不怕——”

“就不怕……就不怕被我說出去,傳到陛下耳朵裏?”

那張太守說到最後,語氣不知道是氣憤沈綰行事大膽還是害怕自己被殃及了。

沈綰突然站起身,給張太守嚇得後退了一步。

“不怕。”沈綰斬釘截鐵地回了兩個字,張太守一楞,聲音變小了許多,問她:“為什麽?”

“大人是個好官,殿下與我有目共睹,所以敢如此行事。”沈綰笑著說道,目光真誠,如若剜心掏肺一樣。

張太守雙眼微睜,胸前的手突然開始顫抖了,他轉過身,對著虛空嘆了口氣,心中不知在翻湧著什麽。

後面的劉六突然松了一口氣,想了想,自己果真還是沒有小看這個丫頭。

拿捏人心這個方面,她做得可太好了,尤其是在見過自己之後,又來攻張太守的心,讓他著實看到了人有千面,手段也不知凡幾。

殿下的幹脆利落與姑娘的懷柔攻心,可見一斑。

“大人是父母官,做下此種決定的確需要多加考量,於公,大人身後站著的是隆泉城所有將士和百姓,於私,大人稍有不慎就會落下千古罵名。”

張太守不說話,只是脊背有些彎曲了,沈綰在他身後,看著他微低頭顱,頓了頓,又繼續道:“殿下的意思是,倘若大人不答應,我們只好另尋他法,殿下雖然羽翼未豐,做什麽都舉步維艱,但我們既然開始了,就不會停下。”

“隆泉是殿下立下鴻志的地方,當初就是因為在隆泉的遭遇,才讓殿下堅定了決心。大人,你還記得嗎?”

“殿下是為何在邊境未定的時候被召回京城的,大人知道這其中曲折吧?”

張太守猝然轉身,無奈地攤開手:“即便如此……這條路還是太兇險了,我總不能用全城的百姓去賭吧?”

話音才落,他卻突然被沈綰的眼神攝住了。

“大人,選擇做對了,你也有可能是救下一城的百姓呢……”

她說完這句話,張太守的身子像僵住了一樣,略帶驚愕地看著她,久久再未說一句話,目光漸漸深遠,已是不知想什麽去了。

沈綰突然轉身,跟幾人揮揮手,似乎打算走了。

沈績本是在看茶杯上精致的花紋,聞聲放下手,起身跟上。到了門口,沈綰突然停下腳步,轉頭對張太守道:“明日我會再來的。”

看來是不等到他松口不罷休了……

出了太守府,沈綰沒有直接回石頭娘那裏,而是先轉身對劉六道:“這期間,你先回去安頓好家人吧,等過些日子,會有人來將她們接走。”

劉六有些緊張:“接到什麽地方?”

沈綰看了他一眼,眼神有些嚴厲,一時都把劉六震到了,雖然明白這句話可能僭越了,可是家人是他的命,有些話必須要問清楚。

沈綰走到他身旁,低聲說了句什麽,劉六覆現了然的神色,這才滿足地轉身離開。

一旁抱刀的夏巡突然湊過來,一邊看著劉六的背影一邊和沈綰抱怨:“絡腮胡看著人高馬大的,膽子卻跟針尖尖一樣小,能堪大用嗎?”

“武功也奇差。”末了又補了個刀,聽得一旁的沈績想打人。

劉六都算功夫差,那他算什麽了?

沈綰彎了彎唇角,笑容有些深意,答非所問道:“有的人,你看一眼便知其心性如何,可把握的人,要比聰明人有用多了。”

夏巡聽完這句話,突然抱著刀跳出三丈之外,一副如臨大敵的模樣。

“姑娘真可怕。”他道。

“說什麽呢你?”沈績指著他鼻子,趕緊替自己阿姐撐腰。

沈綰揮揮手,似乎不願理神經兮兮的夏巡:“去暗處守著吧,別在我眼前晃。”

夏巡撇撇嘴,一眨眼人就不見了。

回到豆腐坊路上,沈績一直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吭哧癟肚地在後面跟著,沈綰走了幾步,實在受不了他這樣,就轉頭問他:“有什麽想問的就問,答不答在我,你怕什麽?”

沈績擡眼看了看她,舔了舔唇,吞吞吐吐道:“阿姐在張大人那裏說的話……說的殿下那些話,阿姐到瀝州一天都沒到就走了,何時跟殿下推心置腹過?阿姐怎知殿下是在隆泉堅定了心志?”

“我瞎說的。”

“我就說嘛,殿下也不可能將這種事說與阿姐聽……啊?什麽?瞎說的?”沈績後知後覺地叫出聲,又趕緊捂住嘴,四下看了看。

“對,是騙張大人的,但是那不重要,只要目的達到,別的都不重要。”沈綰說完這句話,臉上的笑容突然都消失了,讓人看不透,她轉身向前走著,背影越來越遠。

沈績看著阿姐的身影,覺得有些沈重,又覺得有些陌生,他突然想起方才夏巡說的那句,“姑娘真可怕”。

可怕嗎?沈績從不覺得,阿姐看他的時候,永遠是最溫柔的阿姐。

但阿姐看別人的時候卻不是。

阿姐也會為了達到目的不擇手段,也許嘴上說得慷慨激昂,實際上不過是一場謊言而已。

但是可怕嗎?他覺得不,起碼對於他來說是這樣。沈績邁開步子,穿過人群追上了沈綰。

“剛才想什麽呢?”聽到身後的腳步聲,沈綰沒回頭,出聲問道。

沈績撓了撓頭:“阿姐有一天,也會為了成事兒利用我嗎?”

“不會。”沈綰想也沒想就道。

“為什麽?”

“因為你是我的底線。”

沈綰突然停下腳步,眼睛看向遙遠的天邊,望向北方的山峰。

她陰惻惻地道:“誰要是利用你,害了你,阿姐就算抽筋扒皮,也要讓那人不得好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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