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6章 月黑風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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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說太子被罰東宮閉門思過一月,周槿諾突然一病不起,日覆一日地消瘦下去。

沈綰和小春在一旁照顧著,明姑姑經常偷偷抹淚,只有周槿諾這個病人卻一如往常。

沈綰有時候覺得自己看不懂周氏。

她以前每天天剛亮就會起身,洗漱過後便會去梅園轉轉,同人說話時就像常人一樣,有時甚至還會逗個趣,臉上的笑容也是不見少的。

病重之後她躺在床上,沒法下地走動,就只能看書,看得還是那本《道德經》,書都要被翻爛了,裏面有密密麻麻的註解。她說有許多處世哲學在裏面,她說她永遠也參不透。

只是她說這話時候,眼睛卻是死的,明明睜著,卻如同看著幽冥深淵。

沈綰怕,最怕她有一日突然覺得這世間了無生趣了,便會撒手離去。

那樣蕭承衍怕是也活不成樣子了。

沈綰到底還是夾雜著點私心。

“孝景帝崩於元盛二十四年,那時候衍兒只有五歲,先皇最寵愛這個孫兒,總是將他抱在懷裏哄著,告訴他,要他好好守護大齊的天下,將來有一天,要將北方失地收覆,重見大齊盛世的輝煌。踏平戎人的部落,掃蕩竭虞的王國,讓他們也嘗嘗被驅趕的滋味。要讓八方來朝,四海恭賀,讓所有人知道大齊不可欺辱,欺辱必百倍還之。”

“這也是我父親的夢想。”

“沈綰,你能懂嗎?”

周槿諾喝完了藥,將藥匙擱到碗裏,一邊擦著嘴角一邊漫不經心地說道。她語氣平靜,仿佛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而在這之前,她們不過是在說著梅園的梅花開得比往日要早。

話題轉變地這樣快,快得沈綰有些楞怔。

回過神來再看著眼前的人,看她炯炯有神的雙眸,不知怎麽的,突然覺得自己曾有一瞬間錯看了眼前這個女子。

沈綰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點頭是因為明白這種抱負,搖頭是因為不懂周槿諾的選擇。

那晚皇帝走後,周槿諾拽著她所說的那些話,沈綰一直沒敢忘,卻也始終不能理解。

周槿諾看著她,沒等到她說話,推了推藥碗,重新又躺了下去,輕薄得如一片隨風而逝的枯葉,她閉了閉眼,突然道:“我想見衍兒。”

沈綰給她蓋上被子,手似乎一頓,但馬上又恢覆平常。

她覺得也該如此了,她病得這樣重,是該見一見太子殿下,就輕道:“奴婢想想辦法,殿下被關了一月禁閉,那處傳遞消息的路子暫時也斷了,不過總歸都在這宮裏,沒什麽辦不到的。先傳達娘娘的意思,等一月期限一過,殿下行動自由了,也可以偷偷來幽瑯宮看娘娘。”

她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殿下也想見您。”

周槿諾卻睜開眼睛搖了搖頭,臉上漫起淡淡的笑意:“要見他,現在還不是時候。”

“那娘娘的意思是?”

“鳳闕殿是皇後的居所,自我被廢後,那裏就沒有人了,像是被蕭放遺忘了一樣。”周槿諾嘆了口氣,雖然直呼了皇上的名字,毫無敬畏可言,卻似乎蘊藏了其他沈綰不曾讀懂的東西。

“鳳闕後殿挨著禦花園,那裏有個角門可以進到裏面,我想讓你幫我取個東西。”周槿諾道。

沈綰剛想問她要取什麽東西的時候,周槿諾恰好跟她招手,她附耳去聽,一邊凝神聽一邊點頭應和。

……

“聽明白了嗎?”

沈綰擡起身子,對她鄭重地點了點頭,神色卻有些遲疑,周槿諾看懂了,就笑著問她:“你有什麽想問的?”

沈綰看了看自己袖口,眼神飄忽不定:“娘娘為何如此信任奴婢?”

“我好像說過了,”她淡淡一笑,“並非信任你,而是信任衍兒。”

“而且你是沈玉臣的女兒,自有風骨,若非有人先背棄你,你是不會選擇背叛的。”

沈綰一楞,想不到周槿諾居然還認識自己的父親,言語之中甚至頗為熟識,她心頭一熱,剛想再問,卻發覺她已經閉上了眼睛,似乎不願重提舊事。

“今夜子時過後你便去吧,以免被人發現。”她最後說了一句,就轉身睡下了。

沈綰道了聲“是”,心頭隱隱有些失落。

如果可以,她也很想從別人口中將父親的曾經完完整整地拼湊好,可是往事,偏偏是人最不願觸碰的東西。

子夜剛過,沈綰便偷偷溜出了幽瑯宮,宮門雖然有人把手,但宮墻卻總有缺口,沈綰翻墻而過,剛好落在了一片草地上。

幽瑯宮附近都是黑暗無光的,像是有一張巨大的網籠罩住了,隔絕在皇宮的角落裏。沈綰腳步不停,禦花園的路她走過一次,腦海裏多少還有一些印象,未免途中被巡宮的禁衛軍發現,她一邊警惕著一邊快步前行。

到了娘娘說的那個角門,沈綰頭皮上已經起了一層薄汗,被冷風一吹,叫人越發清醒了。她推門而入,越過一片小竹林,就看到了娘娘所說的後殿。

鳳闕殿一片漆黑,皇帝封宮之後,這裏連打掃的宮人都沒有了,就任憑它漸漸荒廢下去,無人來擾。

沈綰推開殿門,年久失修的大門吱吱呀呀地發出聲響,像戲子咿咿呀呀地吊嗓子,只是不知為何,她總覺得當前情形有些不對勁,但又想不出是哪裏不對。

心中有些倉皇,她不敢耽擱,恐怕夜長夢多,她想要趕緊拿了東西離開。殿內不能點燈,否則會召來禁軍來巡,沈綰只能借著月色分辨,走到周槿諾曾睡過的床榻前,擡手摸上了旁邊的墻壁。

只是手還沒觸實,她突然覺察到身後有異,動作一頓,她右手毫不猶豫地抄起矮幾上的花瓶向後砸去!

那人動作卻比她快,一手抓住她手腕接過花瓶重新放回矮幾上,回身將她懟到墻壁旁,伸手捂上她的嘴,帶了些驚疑:“你來這做什麽!”

沈綰被這聲低喝嚇得一楞,看著眼前一身夜行服的人,透過那雙眼睛才知他的身份,還有那獨一無二的聲音和語氣。

沈綰的驚訝只多不少。

“嗚嗚嗚……”她說不出話來,只能低聲掙紮。

蕭承衍冷著眉看她,半晌後放下手,將臉上的蒙面黑巾摘了下去,又問了一遍:“你怎麽在這?”

“娘娘讓我……奴婢來取東西。”

“母親?”蕭承衍也沒想到是這個原因,當下有些訝然,又馬上恢覆神色,“是什麽東西?”

沈綰眼波一轉,轉身按了按那面墻,摸到一個地方的時候那裏突然凹陷下去,緊接著下面就出現了一個屜匣。她將裏面的木盒拿出來,搖著頭道:“娘娘沒說是什麽,只告訴了奴婢怎麽取。”

蕭承衍看著她低頭的樣子,眼神始終沒挪開,眸光有些深邃。

“記著你的主子是誰,孤讓你去照顧母後,不代表你有事情可以瞞著孤了。”

“奴婢不敢。”她將頭壓得更低了,懷中緊緊抱著木盒。

蕭承衍深深地看了她半晌,才輕聲說道:“算了。”

“方才的警惕心不錯,比上次強很多。”他又加了一句。

沈綰這才想起上次她被蕭承衍偷襲時的樣子,這次加強了防備,就發現了身後的來人,難得贏來殿下一句誇獎。

她剛要回話,卻突然看到蕭承衍皺緊了眉頭,微微偏著頭,似乎在聽著什麽聲音,而這聲音沈綰也很快就聽到了,因為那腳步聲越來越近。

沈綰不知道,明明是一個被封了十多年的皇後寢殿,今夜為何突然造訪了這麽多人。

來不及多想,蕭承衍忽然一手抓上她的手腕,兩人從地上一滾,在殿門被打開的時候及時躲到了塌下。

她看到兩雙腳踏進了門檻,一雙是繡著鴛鴦的金絲繡花鞋,一雙是鑲著紅寶石的圓頭短靴。

分屬一男一女……

沈綰腦中一個念頭猶如電光石火一般閃過,她這才想起方才察覺到的那抹異常。

鳳闕殿常年無人,殿內必定灰塵密布,可她推門而入之時非但沒感覺到異樣,竟連這床榻便的地上都幹幹凈凈的。

說明一定有人來過,還不止一次,而這個人,顯然不是太子殿下,今夜蕭承衍一身夜行衣前來,恐怕是與這兩個人有關。

心中猶如紮根了無數條藤蔓一般不停地滋擾著她的神經,許多疑團不得其解,卻又在破解的邊緣,沈綰正想著,冷不防地回過頭,這才發現蕭承衍竟然一直在看她。

而兩人滾進床榻之下的時候也沒能調整身影,蕭承衍將她壓在身下一動也不能動,頂上便是榻板,他若是挪動半分,必然會驚動外面那兩人。

沈綰看了看手肘杵在她身側,盡量轉嫁重量的太子殿下,默默將頭轉了過去……

不論如何,一定要撐住啊。

“幾日不見,你的模樣可越發無情了。”

外面響起了交談聲,女人的聲音有些熟悉,一男一女相對而言,看起來二人之間的關系很是親密。

“怎麽?本王一日不來,你就這麽想?”那高挑的姿態向上揚了一個調,令人生厭的語氣讓沈綰頓時瞪大了雙眼。

那儼然是蕭承平的聲音!

而女子自稱“本宮”,應當是一宮之主,皇帝沒有公主,能如此稱呼的只有他的後宮妃嬪了!

作者有話要說:究竟是誰呢!讓我們猜——讓我們拭目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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