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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一寸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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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下沈綰,久聞封公子大名。”沈綰雖是換回了尋常的婦人打扮,但還是行了男子禮數,瞧著倒是有幾分不倫不類,封桓楞了楞。

他眸光中含著審視,清冷的眉目猶如蜿蜒的藤脈,先是問了一句:“你是沈綰?”又轉而拍了拍自己的胸脯,“你認識我?”

沈綰兀自笑了笑,沒有及時回答他後面那個問題。

在此之前,她的確應該不認識封桓的,但是前世臨死之前,封桓在大齊和大聿都已經有很高的聲望了。流州封氏是大齊的世家大族,後來大齊在北方飽受戎人侵擾,便舉國遷都流州,也就是現在的錦州,已經逐漸沒落的封氏便覆有擡頭之勢。

而封桓,不過是封家一個不入流的庶子而已,卻憑借自己的機謀和才智受到太子殿下蕭承衍的賞識,成為他身邊的智囊人物,更是頻頻破解大聿對大齊的進攻入侵之舉。

當然這些事都是還未發生的,此時誰也不會想到封家人人得而誅之的封桓後來會有那樣的造化。

“流州封氏,如此大名誰人沒聽說過?公子出自封氏,自然是高山仰止,想必方才小弟不出手,公子也能應付得來,如此一來倒是我們多事了。”

封桓一聽,便順著沈綰的話接著說下去:“姑娘盛讚,在下不過是封家一個上不得臺面的人,況且令弟身手矯捷,封某比之不得。”他似乎也不願在這件事上繼續客客氣氣下去,連生硬的轉折也沒有,直接坦言問道:“姑娘難道就是林將軍的紅顏至交沈綰沈姑娘?”

裴星則認了林柏榮為義父後便改了姓,他口中的林將軍說的就是裴星則。而她這麽多年陪在裴星則身邊,多少也有些名氣,封桓認識並不奇怪。

和封桓這種有七巧玲瓏心的人說話要半真半假摻和著來,他願意猜便猜去。沈綰點了點頭,突然面露難色:“封公子還是莫要提紅顏至交這四個字了……”

封桓還未說什麽,一旁的沈績倒是“哼”了一聲,抱著臂膀背過身去,仿佛受了很大的氣,他雖未說話,沈綰卻好像聽到了他在說:“將軍果然是負了我阿姐!”

封桓一看沈績的模樣倒是知道這人心眼直,如此做作的語氣是裝不來的,便從善如流地問道:“可是發生了什麽事?姑娘雖是一介女流,但兵法機謀上也頗有造詣,林將軍有如今的功績想必離不開姑娘。”

沈綰笑了笑,笑容有些勉強:“這其中的許多事不足為外人道,但封公子乃人中豪傑,應是不會多說閑話……”

她便一邊抹淚一邊說了裴星則是如何看重年家三州兵權,又如何計劃娶年清撫為妻負了他們之間的諾言……“年姑娘自來便是看我不順眼,這次將我趕到即將被戎人攻破的雕隂便是想要我的性命,我雖感念將軍的昨日恩情,卻也不願不明不白的被人陷害致死。所以要為自己早作打算,更何況我還有一個弟弟……”

沈綰回頭去看沈績,才發現他都要七竅生煙了。才說過絕不會多問一個字就聽到了這樣的前因後果,他此時恨不得提著刀就去酈石把裴星則給砍了。

“將軍……不,裴星則,他讓你代軍暫管兵營,就是因為知道戎人要領臨城下?”沈績握著拳頭,擡起手錘在巨石上。

沈綰皺了皺眉,過去按住他的手腕,凝神看著他道:“你氣什麽?便是我還在那裏,戎人也沒那麽容易成功攻入,阿姐沒那麽容易死的。”

其實剛才那些話都只是她的猜測,前世她並未想那麽多。雕隂和酈石相離不遠,若是雕隂被攻下,大聿也將面臨威脅,讓她去守城是無可厚非之事,所以接到任命的時候她很爽快地就答應了。

可是現在仔細想想,那時候年清撫應該就已經在針對她了。

沈綰轉過身,不打算和封桓再周旋,便開門見山地道:“我知公子入城便是要投靠太子殿下,如今的隆泉只有那位值得公子走這一趟。小女子沒有別的意思,只希望公子達到目的之後可以為我引薦一下,至於如何取得殿下的信任,小女子自有妙計。”

“阿姐,你都打算好了?”沈績上前來問她,面露糾結之色。

太子蕭承衍姓蕭,是他們的殺父仇人蕭放的兒子,比起裴星則,顯然是蕭承衍更讓他排斥和抗拒。

沈綰回頭瞪了他一眼,就聽到後面封桓清朗的笑聲:“沒想到姑娘如此坦誠,第一面就將此等隱秘告知於在下……只是既然姑娘有自信取得殿下的信任,何必要來求我呢?隆泉現在就在眼前了……”

感覺到封桓口中意有所指,看來還是對她心有戒備。沈綰彎了彎身,手指在腰間一勾,嘴上卻道:“封公子說的是,既然公子怕麻煩,我們又已在城外,那就分開行事吧。”

見沈綰並未過多糾纏,封桓還楞了楞,耳聰目明的他卻冷不防聽到一聲什麽東西掉到地上的聲音。

沈綰沒等封桓作答,拉著沈績越過封桓:“我們走吧。”

沈績沒想到這麽快就談崩了,有些沒反應過來,任憑阿姐拉著他,回頭埋怨地看著封桓,嚷了一聲:“小爺好歹救了你,你再好好想想?封公子?兄臺?”

“別喊了,封桓能從錦都逃到這裏,就說明他對付那幾個人綽綽有餘,你不出手他也能全身而退。”沈綰說完沈績就停了聲,腦中想起剛才他帶著封桓閃躲的畫面,本來心裏也有點懷疑的,那避閃的樣子並不像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現在卻是信了大半。

“阿姐既然知道,還那麽著急趕我出去救他?”沈績揉了揉自己後脖頸子。

“知道是知道,做是做——”

“姑娘請留步!姑娘請留步!”

沈綰話音剛落,就聽到後面傳來幾聲叫喊,隨即是追趕而來的腳步聲,她笑著看了一眼沈績,回過身時又變為淡漠的樣子。

“封公子還有什麽事?”

“這個……”封桓好像變了一個人,全然不是方才舉止大度風度翩翩的模樣,手裏攥著東西,將遞不遞,肉痛得緊,“這個可是姑娘掉落的?”

然而最終那手掌終究是攤開了,掌心裏躺著一個顏色煞是靚麗的綠松石,圓狀,上面微雕了一片松林圖,看起來很精致。

沈績“啊”了一聲,趕緊伸手去抓:“這是我們的……封公子?”他的手剛要碰上那塊吊著穗子的綠松石,沒想到封桓卻在之前把手收了回去,一副別人要搶他東西的樣子,將沈績弄得很是錯愕不已。

沈綰便似笑非笑地開了口:“封公子,這是我們的,你既叫住我們,應是看到我將這東西掉下了吧,難道還怕我們誆騙你?”沈綰挑著眉看他,沈績聽到她這樣說也有些生氣了,臉色瞬間轉黑,覺得封桓在懷疑他們的人品簡直是侮辱。

“在下省得,姑娘莫氣……”封桓看著自己的拳頭搖頭晃腦,一副難舍難分的樣子,最後嘆了口氣,像扔燙手山芋似得將玉石擱到了沈綰手裏,閉著眼轉身便要走。

沈綰急忙招手:“等一等,公子……莫不是喜歡這塊石頭?”

封桓脊背一僵,那雙腳倒向被人埋在土裏一般楞是拔不出來,天上飛過鳴啼的鳥兒,不消片刻,封桓猝然轉過身走近幾步,指著沈綰手裏的那塊綠松石:“這種天藍色的青瑯稈最是名貴,質地品相都乃上上品,在下摸過一下便知,而這雕刻手藝更是精妙絕倫巧奪天工,可是……配著的這條殷紅的穗子……實在是……暴殄天物!”

見封桓如此捶胸頓足,沈績也被感動了,湊過來指著綠松石問東問西,最後讚了一句:“公子對此等玉石頗有研究啊。”

沈綰怕傻弟弟將話題扯遠了,忙打斷封桓的自謙,添了一句:“我阿爹說過,這快青瑯稈出自前秦的趙嵩之之手,天下只此一塊,當年有個不識貨的貨郎將它當作尋常玉器賣了,我阿爹也沒花多少銀錢,我更是不識貨了。”

“阿姐,這不是……”沈績指著綠松石驚異地看著沈綰,被她嚴厲的眼神瞪了回去,後面的話便沒說出來。

那封桓一聽說這玉石的來頭更難掩興奮了,俗話說君子不奪人所好,別人沒有變賣的意思,他怎麽好意思用銀錢討來,更何況他還沒那麽多錢財。現在卻是可以試一試,便小心翼翼地端著手,再也沒了那沈穩瀟灑的姿態。

“既然姑娘不愛玉石,可否將之轉賣於我,當年貨郎收了多少錢,我出……五倍……不不不,十倍!”封桓比出兩個巴掌,好像一提到玉石,就像沾著滿身銅臭味的黑心商人。

沈績著急地回頭去看他阿姐,卻見沈綰低頭一笑,擡起手晃了晃那塊幾乎要發著光了的綠松石佩環:“公子若喜歡,我送你也沒什麽,只是,我們不需要多餘的錢財……”

封桓一怔,隨即恍然大悟般拍了拍後腦,笑容裏含著三分無奈,原本恨不得發著綠光的眼眸也暗淡了下去:“姑娘就這麽篤定在下能見到殿下?”

沈綰歉然地回答:“我家小弟前些日子特地去查探過公子的行蹤,雖未了解公子為何背離封家,卻知公子一路向北目的性強,就是沖著隆泉而來,倘若手裏沒什麽倚仗,沒有萬全的準備,想必公子還會多加籌謀吧,萬不會如我這般冒險行事。”

封桓擺擺手,眼睛不離沈綰手裏的東西:“姑娘過謙,能以玉石做餌,於在下來說已是萬全的準備了。”

封桓愛石如命,做過為此一擲千金的事,男人向來愛美人愛權位愛江山,偏就他什麽都看不上眼,只有這玉石他最是難以抗拒。

不過這要多虧她上輩子的福,此時封桓還未發跡,任是誰也不會在意一個家族棄子所好。

“能以玉石便可釣得封公子,反倒是我比較驚喜。”沈綰將綠松石當著封桓的面塞回到腰間的香囊裏,邊道。

封桓只得苦笑,他明白沈綰的意思,沒見到殿下之前,這塊玉石是不會交托到他手上的。

“既如此,我們便加快腳步吧!”封桓伸出手讓沈綰先行,一刻也等不得的模樣。沈綰就知道這件事是可以放下心了,前世裏封桓於大聿來說是敵軍親信,但口碑與名聲依然被人們傳頌,可見他品行確實無可挑剔。

沈綰背上包裹擡步,沈績趕忙追了上來,臉上糾結之色顯露,湊在她耳邊遲疑道:“阿姐,那玉……”可是將軍贈予你的,你曾那麽寶貝它。

沈綰眼皮都未擡,也並沒有為此停留,她一直看著前方,看著初晨下的城門,輕飄飄的一句話隨風而散。

“不過身外物罷了。”

作者有話要說:熬夜碼字嗚嗚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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