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37 語驚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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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陰沈灰暗,四周寂靜如死,樹梢上的幾只烏鴉間或發出“呱呱呱”的鳴叫聲。

張婳趴在枯井上,望著黑漆漆的井底,絮絮地說道:“雲姨,對不起,隔了這麽久才來看你。宮中到處都是萬貴妃的眼線,我很難才能出來一趟。你別擔心,我很機靈,沒有人知道我的身份。

雲姨,忘了告訴你,你的小木槿已經成親了。”

張婳輕輕地嘆了一口氣,背靠著井壁坐下,雙手抱膝,唇邊泛起一抹悲涼憂傷的微笑,黑曜石般的瞳仁似凝聚著五湖四海的哀傷,幽幽地說道:“原本想等他再多喜歡我一點,再多愛我一點,就帶他來見你,可我……我很沒用,抓不住他的心。不是,我不是抓不住他的心,而是連他的心都看不透。雲姨,我是不是很笨?”

擡手抹了一下臉,瑩白如玉的手掌布滿一片水澤,她似楞了楞,繼而搖頭苦笑,雙手捂著臉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片刻放下手,已恢覆往日的淡定從容,清澈的雙眸透著無比地堅定,輕輕地說道:“雲姨,即便是世上所有的人都不愛我,都舍棄我,我都不會在乎。”

她嘴角彎了彎,似笑非笑,“我會加倍地愛惜自己,會好好地活下去。我的命是你用命換來的,無論前路如何艱辛,我都會努力地活下去。”

誰規定了患難必要見真情呢?世上多的是忘恩負義之人,何況他只是防著她而已,並沒有想要取她性命,她是不是該對他感恩戴德呢?

這個世上只有雲姨才會無條件地對她好,不惜用命來護著她!

默默地坐了很長時間,眼見天色不早,張婳對著枯井磕了三個響頭,低聲道:“雲姨,木槿抽空再來看你。”

雙手撐地站起來,撣了撣衣裙上的灰塵,轉身離開,剛走出幾步,臉色微變,身子一閃,藏到旁邊的灌木叢後面,幸好她出門前特地換了一身素凈的翠綠衣衫,外面的人若不扒開灌木叢極難發現她的身影。

腳步聲由遠及近,透過灌木枝葉縫隙,看到一男一女走到枯井旁停下。女子身材高挑纖瘦,杏眼粉腮,豐姿妖冶,著紫色半臂褙子,衣襟上繡著雅致的折枝花,不是紅蓼又是誰呢。

她迫不及待地投到男子懷中,雙手摟著他的脖頸,嬌滴滴地道:“殿下,您這麽久都不來找奴婢,是不是忘了奴婢?”

“萬貴妃盯得很緊,我若頻繁見你,只會給你帶來危險。”男子背對著灌木叢,身姿頎長俊雅,風華絕代,正是朱祐樘。

“奴婢就知道殿下心裏還有奴婢。”紅蓼掂起腳吻著他,手滑入他衣內,聲音嬌媚,“殿下,奴婢想死您了!”

張婳秀眉微蹙,冷靜地望著眼前的男女,呃,光天化日之下他們該不會想上演一出活春宮吧?

朱祐樘按住她的手,眉頭微擰:“你托人傳話給我,說有十萬火急的事情要告訴我。到底是什麽事情?”

紅蓼滿臉失望,淚眼汪汪地道:“殿下,您……就不想奴婢麽?”

“這裏是皇宮,豈能胡來。”朱祐樘面無表情,不辨喜怒,淡淡地道,“你若沒事,我先走了。”

紅蓼大急,扯住他的衣袖,咬唇問道:“殿下心裏還愛奴婢麽?”

朱祐樘沈默了一會兒,說道:“紅蓼,我向你許諾過的話一定會做到。”

紅蓼定定地望著他,問道:“殿下曾說過只會讓自己心愛的女子懷上您的孩子,蘇媚如今懷有身孕,她是您心尖上的人麽?殿下難道不知道蘇媚是萬貴妃的人麽?”

“蘇媚的身孕只是一個意外。”

“那太子妃呢?”

良久的沈默。

紅蓼緊追不舍:“這段時日殿下夜夜宿在霽月殿,與太子妃形影不離,殿下可是對太子妃動了真心?”

“我心中只有皇位,沒有任何人。”朱祐樘默了一瞬,淡淡地道,“太子妃也不會懷上我的孩子。”

張婳嘴角噙著冷笑,朱祐樘,在你心中我終究只是一顆棋子而已,如何配懷有你的孩子?從前種種都是我想錯了!我不該指望依靠你,今日之辱全是我咎由自取,實在怨不得人!

紅蓼憂喜參半,喜的是,太子妃和蘇媚看似很受寵,實際上誰也沒得到他的真心。憂的是他只愛江山不愛美人,那她該如何獲得他的獨寵呢?

“我還有很多奏折要批,先走一步。”朱祐樘轉身欲走。

“殿下。”紅蓼從懷中掏出一張紙遞給他,“這張紙上的名單是奴婢冒了生命危險才打探出來,這些大臣全是貴妃娘娘安排在您身邊的奸細。”

朱祐樘微微動容,接過紙張,溫言道:“辛苦你了!”

“能為殿下辦事,奴婢覺得很開心。”紅蓼撲到他懷中,嬌聲道:“奴婢唯一的心願就是助殿下早日得登大寶。”

朱祐樘沈默了片刻,微微抽出身:“出來很長時間,我必須回去了。”

紅蓼依依不舍地望著他,叮囑道:“殿下,一切小心。”

朱祐樘點了點頭,轉身大步離去。紅蓼整理了一下衣飾,環顧四周,匆匆離開。

過了半晌,張婳從灌木叢中鉆出來,撣了撣身上的枝葉,臉色十分地平靜,緩緩地向前行去。回到霽月殿,綠翹迎上來,恭謹地道:“太子妃,奴婢做了您最愛吃的杏仁酪。您可要嘗嘗?”

張婳淡淡地望了她一眼,微笑道:“本宮現在沒有胃口,你拿去分給小環她們吃。”

綠翹點頭答應,心中升起一股異樣的感覺,太子妃明明對著自己笑,偏偏卻令人覺得她十分地疏離淡漠。

張婳走到東暖閣,坐在紫檀雕花長案前,提筆抄寫《女論語》,一顆心慢慢地沈寂下來,唇角逸出一絲微笑。

棋子也罷,太子妃也罷,都無所謂。幸好她還沒有交出心!

她摸了摸胸口,靜靜地感受心怦怦怦地跳動,從今以後她會好好保護這顆心,不讓它受到一絲一毫的傷害。

到了掌燈時分,小環掀簾進來,斟了一杯茶放在她手邊,勸道:“小姐,您都抄了一下午,先歇息一下吧。”

張婳依言放下筆,想了想,問道:“我記得前段日子你和碧桃釀了幾醞百花酒埋在梨樹下,是麽?”

小環點了點頭,喜滋滋地問道:“小姐,您想喝麽?”

張婳微笑頷首:“我想嘗嘗你的手藝。”

“小姐等著,奴婢去取酒。”小環一溜煙兒地跑出門,過了半刻鐘,氣喘籲籲地抱著兩壇酒進來。

張婳起身接過酒壇,好笑道:“你不會找小榮子他們幫你搬麽?”

小環笑嘻嘻地道:“奴婢若告訴他們藏酒的地兒,早晚會被這幫饞貓兒早晚會偷光。”

張婳笑了笑,拔開塞子,一股清香撲鼻而來,倒了滿滿一杯,一飲而盡,用衣袖擦拭嘴角的酒漬,讚道:“好酒!唯一不足就是酒性不夠烈。”

小環撓撓頭,笑道:“小姐,您可別小瞧這百花酒。它喝起來雖然甜甜的,沒什麽酒性,可後勁可厲害。”

說話間,張婳又灌了兩杯下去,嘟噥道:“是麽?我倒要試試。”

小環目瞪口呆:“小姐,您別喝這麽急!小心醉了。”

“醉了才好!”張婳仰起脖子,一飲而盡,笑瞇瞇地道,“我都還沒嘗過大醉的滋味呢!”

古人不是說,何以解憂,唯有杜康麽?為什麽她越喝越淒涼,越喝越想哭呢,為什麽心會感到痛呢?

“小姐,您是不是有心事?”小環擔憂地望著她,開始後悔為什麽要搬兩壇酒給她,而不是半壇酒呢。

張婳又飲了一杯,笑道:“我是當今的太子妃,未來的國母,我會有什麽心事?”

小環想想也對,說道:“小姐,您都快喝了半壇酒了,剩下的那些留著明兒再喝吧。”

張婳簡直怒了:“你小姐我平日對你這麽好,你居然連兩壇酒也舍不得給我?”

小環忙道:“奴婢不是這個意思。小姐,你再喝下去便醉了。”

“醉了就醉了。”張婳幹脆捧著酒壇子喝,滿不在乎地道,“人生難得幾回醉。今兒我就要一醉方休。”

小環哭喪著臉:“殿下一定會剝了奴婢的皮。小姐,您行行好,別再喝了!”

說曹操曹操就到!珠簾忽地一陣輕響,朱祐樘走進來,小環欲哭無淚,立即顫抖著跪在地上,怯怯地道:“奴婢該死!奴婢該死!”

朱祐樘聞著滿屋的酒味,眉頭緊擰:“你先退下。”

小環如聞大赦,爬起來一溜煙兒奔出去。

張婳兀自大口大口地灌著酒,雙頰酡紅,眼睛迷離,腦袋暈乎乎,已有幾分醉意。

朱祐樘走過去,按住她的手,皺眉問道:“為何喝這麽多酒?”

張婳瞧了他半晌,方認出來,笑著招呼道:“殿下,來,一起喝酒。這酒可是個好東西!”

朱祐樘一瞬不瞬地望著她,伸手輕撫著她臉頰,嘆了一口氣:“告訴我,發生了何事?為何這般不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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