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吧, 該怎麽辦？

崔煜一時語塞, 強裝著臉上淡定, 心裏不免認真回想起來。

怕鬼的人是他, 撞到別人的人是他，把酒打碎的人是他, 就連弄臟別人衣服的人……也是他。

崔煜越想越覺得難為情, 臉頰竟燙得通紅。

宗珩饒有趣味地盯著他。

“雖然我是和你開玩笑的, 但是聽你一講, 的確是我的不對。”崔煜想了想, 幹脆果斷地承認錯誤。

宗珩見他坦率的言語, 不免一笑。

崔煜拿不準他這笑的含義, 又想著賠禮道歉, 於是試探著問道, “要不，我賠你一件衣物？”

他打量了一下宗珩的身形, 思索著說，“雖然我家就在不遠處, 但是我的衣物, 你應該穿不下。今晚是鬼節, 很多鋪子都沒開, 等明天行嗎？”

崔煜仰頭，一雙泛著碎碎星光的眼眸格外迷人。

宗珩原本也沒別的意思, 只是覺得眼前這少年, 和自家弟弟年紀相仿, 才想著逗上一逗。

哪知少年不僅當了真，還想著給他賠禮道歉。

宗珩是千乘國現任的君上，隨身所穿的衣物並不是普通材質，民間衣料自然代替不了。

可不知怎麽，面對少年充滿希翼且真誠的目光，他竟破天荒點頭，“好。那到時候，我也賠你一瓶桂花酒。”

崔煜聞言，當即沖他彎起嘴角，“好！那就說定了！”

少年的長相本就七分純摯，三分邪氣。如今一笑，眼波流轉，更是令人移不開眼。

“嗯。”

街上傳來時辰敲響，時間不早了。

“太遲了，我要先回去了！”崔煜想起嚴格的家規，匆匆留下一句，就跑了。

宗珩看著他跑遠，張了張口，終是沒說話。

他剛欲轉身離去，崔煜卻突然停下，回頭朝他喊道，“我叫崔煜！”

說完四字，他就停了下來。宗珩當即明白他的意思，開了口，“宗珩。”

“明天見！”

一直充當旁觀者的沈西，看見這一幕，才算明白了崔煜先前那句話的意思。

——要不是為了那家桂花酒，說不定，我這一生都會不同。

少時的崔煜，所有的笑都是發自真心的。而現在，他所有的笑，都是用來掩蓋殘缺不堪的心。

周圍的幻境開始慢慢模糊。

崔煜給自己灌了口酒，輕聲道出，“後來，我才知道。宗珩那天是來捉鬼，提升修為的。結果……被我這個意外攪黃了。”

“我送給他的那件衣服，對他來說，明明再普通不過。但他卻視為珍寶，保存得很好。”

沈西聽他平淡不已的語氣，難受至極。

“第二天，宗珩帶來的桂花酒，比那家鋪子裏的更好喝。我漸漸迷上了，總是想著拿東西去換酒喝。其實，就是找個理由纏住他。”

日子一長，兩人自然相熟。有些感覺，不用多說，就已經萌生。

崔煜眼中泛著一絲水光，迷離道，“後來，他很認真地問我，想不想一輩子都喝到桂花酒？”

沈西明白這話中所蘊含的深意。

崔煜側頭，看向沈西，一字一句道，“我說，想。”

宗珩和崔煜，一個溫和內斂，一個張揚肆意。有些人，從開始遇上，便是註定的一對。

“我們兩個是一樣的性格，一旦選擇了，致死都不會回頭。所以，我們在確定關系的第一天，他就給了我這根紅繩。”

“開始，一件衣物換一瓶桂花酒。”崔煜細細摩挲著手腕上的紅繩，苦澀道，“然後，再用一條紅繩，綁了我餘生。”

“沈西，你說，宗珩他是不是打得一手好算盤？”

崔煜仰頭大口大口地灌酒，酒水溢滿滑落，卻也掩蓋了他眼角滴落的某些濕潤。

“崔煜，你別這樣……”沈西見他這樣，也覺得心裏堵得慌。但他明白，此刻說什麽都是無意的。

只能陪在崔煜的身邊，當一個合格的傾聽者。

幻境再次出現畫面，這一回換到了白天。

不知是在哪座林裏的小木屋，崔煜正坐在門前的樹秋千上，百無聊賴地扯著枝葉。遠處，突然有聲音傳來過來。

“哥，你到底要帶我去哪裏？”

無比熟悉的聲音，讓沈西瞬間就瞪大了眼睛。

果不其然，兩道身影從林中的小道走了出來，是宗珩和宗辭。

“帶你去見一個人。”

宗辭還不似現在的淡漠，俊美的臉上帶著費勁和疑惑，甚至還勾住了宗珩的肩膀，追問，“哥，你別打啞謎了。”

宗珩笑笑，揉了揉他的腦袋，就是沒告訴他。

宗辭嘆了口氣，“算了。”

兩兄弟邊走邊聊，看得出來，他們的感情很好。

沈西沒想到自己還能有機會，看見宗辭少時的模樣，正目不轉睛地盯著他看。

明知這裏是幻境，但他還是忍不住，跑上前去。跟在宗辭身側，晃來晃去，“宗辭宗辭！”

崔煜看見沈西的樣子，原本苦楚抑郁的心情散了些許，輕聲調侃了一句，“果然是小狗狗，就差搖尾巴了。”

忽然間，一個白色身影飛奔了過來。

“宗珩！”幻境裏的崔煜撲到宗珩的懷中，“你終於回來了，我好想你！”

直白的話語傾瀉而出，宗珩眼中蕩起化不開的寵溺愛意，牢牢圈住他，“抱歉，這次有些事情耽誤了。”

崔煜將手環住宗珩，絲毫不放開戀人。他貼著戀人的耳朵，說著悄悄話。而宗珩的嘴邊一直泛著微笑，膩歪得很。

旁邊的宗辭看見這幕，臉上出現了錯愕。他完全沒想到，一向處事冷靜的兄長，居然還會有這樣一面。

沈西看見戀人的樣子，噗呲一笑，“宗辭，你這個表情好傻哈哈。”

他試著戳了戳宗辭的臉頰，當然，只能戳到一團空氣。

“……哥。”被晾了許久的宗辭終於忍不住，輕喊出聲。

宗珩聞言，這才想起來還有個弟弟在，他低聲對戀人說道，“煜兒，先松開我。”

“不要。”

宗珩被他這黏糊勁弄得失笑，“乖，先松開我，有事和你說。”

崔煜不情不願地撤出他的懷抱，“怎麽了？”

“認識一下。”宗珩正式道，“這位是我的幺弟，叫宗辭。”

崔煜聽見這話，才註意了身旁的宗辭。他靈動的雙眼中閃過驚訝，“果然是親兄弟，你們兩個長得好像。”

“小辭，這位是崔煜。”宗珩看向崔煜，兩人正好對視一笑，“我的戀人。”

“也可以說，是你的……”崔煜卡了殼，總覺得‘嫂子’這個形容詞不好。

宗珩替他接了話，“你們平輩相稱就好。小辭，我和煜兒過段時間，就要按照民間規矩成親。然後我會把他帶回族裏，等他修煉脫離凡骨後，再行狐族的結親大典。”

“你們是我宗珩最重視的兩人，所以我希望，你們兩人也能夠好好相處。”

宗辭乍一聽這事，表情有些古怪，悶聲不吭。

沈西又忍不住了，在他邊上數落道，“宗辭，你這什麽表情啊。你哥遇到合適的人，成親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嗎？”

即便，明知對方聽見他所說的話。

而少年崔煜顯然已經接受了這點，他主動靠近宗辭，揚起笑意招呼道，“宗辭，以後多多指教啊！”

“嗯。”宗辭不敢拂了兄長的面子，應道。

宗珩又說了幾句，三人這才朝著不遠處的木屋走去。

沈西走回崔煜的身側，問道，“崔煜，這是什麽地方？”

“當年，我和宗珩在一起後。就瞞著他，第一時間就告訴了家裏人。我父親為官，又是讀書人，根本無法接受男男之事。”

那種年代，世俗根本接受不了兩人的感情。

“我爹氣結，把我打得半死，受了很重的傷。”崔煜想起那事，苦澀一笑，“他還說，想不通，就讓我病死算了。”

沈西揪心聽他說著。

“後來，在順叔的幫助下，我從府裏偷跑了出來。”崔煜往前慢慢著走，幻境再次發生變化，“宗珩給我造了這座木屋，讓我暫時安住。我聽從他的意思，還是會時不時回府去見我的父親。”

“日磨夜磨，終於讓他老人家點頭，同意讓我們兩人在一起。”

後來，宗珩將自己的身份如實相告，崔煜吃驚之餘，卻沒有任何害怕與不適。他只想著，讓自己能活更久一點，陪宗珩更久一點。

可沒想到，到頭來，對方卻先舍他而去了。

幻境繼續變化，這一次，出現在了小木屋的內側。

屋內，到處都是明亮耀眼的紅色。

崔煜正擺弄著裝飾，宗珩正坐在旁側，用筆墨細細寫著請帖。

“哥，你們真打算在這個小木屋裏成親？”宗辭走外側走了進來，還拿著不少東西，都是成婚喜具。

宗珩頭也不擡，“當然。”

宗辭蹙了蹙眉頭，嘀咕道，“也太簡陋了吧？”

“哪裏有什麽簡陋的。”崔煜立刻反駁，他起身給自己倒了杯熱茶，順帶給兄弟兩人也倒上了。

“宗辭，你還小不懂。能和心愛的人在一起，在哪裏都一樣。”

宗辭不為所動，“我才不會喜歡上別人，還有，我實際年齡比你大多了。”

崔煜貼近宗珩，將茶水餵給他了，他笑著調侃，“不會喜歡上別人？這話是不是說得太早了？”

“光看你和我哥，我就沒想法了。”宗辭拿著幾顆花生把玩，“天天黏黏糊糊的，也不嫌累？”

崔煜沖他挑眉，直接坐在了宗珩的大腿上，雙手環住戀人的肩膀，抵在他的懷中，滿是故意地說道，“我就願意和你哥黏黏糊糊。”

宗辭面露嫌棄，再次肯定道，“反正我以後不會這樣。”

充當旁觀者的沈西，走到他的身邊。對著全然聽不見的宗辭，交代道，“等著吧，有了我，你遲早也要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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