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4章 番外五 那年的煙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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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綿剛在車位上停穩車, 後座的車門就被“啪”地打開了。

一個小小的身影從車上跳下, 然後飛快地向蔡湛這邊撲過來。

蔡湛被小女孩撞得往後閃了下腰, 倒吸了一口氣以後, 彎下腰把小女孩抱了起來。

冬天, 地下車庫陰冷, 方綿剛下車就打了個噴嚏。但還沒來得及說兩句什麽,就看見了眼前女孩被蔡湛抱著的畫面,楞了楞。

“小雪!快下來!”方綿趕緊皺了皺眉, “多大了還讓你蔡叔叔抱?”

“五歲!”肉乎乎的小胳膊環著蔡湛的脖子,小女孩一點都沒怕方綿,清脆而歡快地沖蔡湛叫了聲。

“哎,知道你五歲了。”蔡湛被她這一聲叫得有點耳朵疼, 但還是笑著掂了掂懷裏的女孩, 沒放下。

頓了頓又對方綿笑笑:“別喊了, 我抱會兒吧, 沒事。”

方綿有點無奈, 把目光拋向剛從副駕駛下來的夏小雨。夏小雨穿著裙子和高跟鞋, 下車有點慢。

她和方綿對視一眼後,也有點無奈地聳了下肩。這兩人顯然都降不住自家這調皮孩子,只能由著她黏著蔡湛去了。

自從前幾年在南方這邊買了房,由於工作原因,蔡湛和許淮陽基本每年的下半年都住在了南方。等冬天一過, 春天來了的時候再回到回老家的舊宅。好幾次被許淮陽吐槽,活得跟燕子一樣。

許淮陽在這邊開了個工作室, 每年過了六月,工作室都會非常忙,今年的工作甚至拖到了快過年才結束,這兩天才算稍微松了口氣。

方綿本來是想趁年前帶著夏小雨和女兒出來玩玩的,一開始還沒計劃好去哪兒,但一聽說許淮陽二人還在這邊,立刻撒腿跑到這邊來蹭吃蹭喝,順便再旅個游。

蔡湛把方小雪抱到電梯口才放下,小女孩兒活蹦亂跳地跑去方綿旁邊,要幫方綿提東西。蔡湛看了看方綿手裏提的一大堆盒子,有點無奈地笑了笑。

“來都來了,還帶東西?”他嘖了聲,半開玩笑地問。

“帶個毛線,你見過帶飯盒串門兒的嗎?”方綿提起一個袋子,“許淮陽昨晚大半夜給我發微信,非讓我去咱學校那邊兒的店裏買燒麥和餡餅,說要懷念以前的味道。我早上排隊現給他買的!一路帶過來容易嗎!”

“讓你早起晨個練,別一肚子牢騷。”夏小雨在旁邊笑了笑,輕輕戳了戳方綿。

蔡湛看著兩人,勾了勾嘴角,沒說話。

電梯到了,三個大人一小孩一起走進去。蔡湛按了按鈕後,才來得及打量眼前這一家子。

方綿跟高中的時候相比沒什麽變化,夏小雨倒是比剛認識的時候幹練大方了許多。兩人的寶貝女兒方小雪,在旁邊蹦蹦跳跳沒個安生勁兒。小姑娘笑個不停,眼睛和鼻子都像極了她的媽媽。

電梯的頂燈亮著,蔡湛站在燈下看著他們時,忽然發現,時間一晃眼就過去了。

轉眼間方小雪已經五歲,但在蔡湛的記憶裏,方小雪還是那個繈褓裏的小娃娃。而方綿在醫院裏一臉激動給小女孩取名時候的樣子也浮現在眼前。

……不過夏小雨知道女兒名字的時候,沒打方綿也是個奇跡。

電梯到了,蔡湛邊掏鑰匙開門邊嘆了口氣。

“你倆一會兒看著點小雪,別讓她太鬧。今天家裏人有點多,萬一大黑大白嚇著了,容易咬人撓人。”蔡湛說。

“放心著吧,我家姑娘皮實著呢。”方綿看了看一旁精力過剩的方小雪,“她不咬你家貓就不錯了。”

“哎,行吧。”蔡湛笑了笑,打開門。

許淮陽偏愛覆式,這邊的就也買了覆式的房子。剛打開門,兩只貓不知道從哪個角落裏跑了出來。黑貓特靈巧地噌噌攀上門口的玻璃櫃,跳著就想往蔡湛身上掛。

蔡湛邊給幾個人找拖鞋邊把兩只貓轟走,做了好一會兒安撫工作,一黑一白兩個毛團子才不情不願地跑去旁邊了。

“許淮陽呢?”夏小雨換上鞋,往客廳裏走了兩步,問。

“還沒起吧,”蔡湛擡頭看看樓上臥室的門,“他昨晚睡得太晚了,估計還得再睡一個小時。”

方綿順著他的目光看了看樓上,意味深長地瞇縫起眼睛:“還沒起啊……”

“靠,你這話怎麽聽著不對勁兒呢,”蔡湛有點無奈,坐在沙發上,“他手底下幾個小孩不聽話,交稿交晚了,昨晚通宵改劇本改了一晚上。”

“真不是你隋煬帝?”方綿瞇了瞇眼。

蔡湛懶得嘖了一聲:“夏小雨婚檢的時候沒給你測智商吧?”

方綿被堵得夠嗆,過了半天才憋出來一句話:“你這嘴都被許淮陽給帶壞了。”

“過獎。”蔡湛瞇著眼睛,笑了笑。

快吃午飯的時候,許淮陽終於醒了。他掙紮了半天才從床上坐起來,洗漱完後半死不活地出了臥室。一推門,立刻被一客廳的人嚇了一跳。

等站在樓上緩了半分鐘後才想起來,今天是方綿一家過來玩的日子。

方小雪正趴在蔡湛後背上,咯咯樂著看著蔡湛手機裏的動畫片。蔡湛一臉溫柔,邊跟她一起看,邊逗著小姑娘笑。

許淮陽下樓時,正看到這副相當和諧的無年齡差交流的場面,瞬間有點想樂,嘖了一聲後走過去。

“淮陽哥哥好!”方小雪看到許淮陽,立刻高聲喊了句。

“小雪也好,又長高了啊。”許淮陽笑著揉了揉方小雪的頭發。

“醒了?”蔡湛擡頭看了他一眼,往沙發另一邊挪了挪,空出塊地方,“睡得挺久啊,還困的話就再睡會兒。”

“你這是關心我還是損我呢?都快一點了讓我再睡會兒。”許淮陽坐在蔡湛旁邊,又轉頭問方綿,“你倆到了多久了,也不叫我起來?”

“沒多久。”方綿看著手機,打了個哈欠。“也就是等你睡了兩個小時吧。”

“靠。”許淮陽樂了樂,擡頭看了眼表,“那就再等會兒,等人齊了一起吃飯去。”

這句話出口,幾個人都楞了楞,過了幾秒鐘,蔡湛才反應過來什麽,拋了個懷疑的眼神給許淮陽。

“就是你想的那樣,”許淮陽無可奈何地聳聳肩,“我剛剛才看到短信,祝深他們已經下高速了……”

“又先斬後奏啊。”蔡湛也無奈了。

李建夏和祝深最要命的一點,就是做事似乎從來都不考慮。

這次突如其來地跑到別人家不算什麽,兩人大學畢業那年,據說只用了一個晚上討論加拍板決定,畢業的第三天,倆人就跟私奔似的跑到雲南種花去了。

然後一去就是三年。

種花,經商,開酒吧……李建夏跟許淮陽聯系比較多,幾年裏也跟他講過一點自己的事。許淮陽好幾次都想問問李建夏能不能把他的故事寫出來,總覺得他倆的經歷有點神奇,講起來就又是一本書。

……不過也有可能是央視七套致富寶典的那種吧。

為了圖個清靜,這套房子離市中心不算很近。下了高速到許淮陽家裏,也就是五分鐘的路程。

五分鐘後,李建夏和祝深也到了。兩人在西南地區待得都黑了不止一個色號,許淮陽還有點可惜,這些年眼睜睜地看著白白凈凈的藝術少年們變成了《致富寶典》欄目的主持人。

李建夏從高中起就是個吃貨,這次過來,帶了一大堆鮮花餅和特產。許淮陽順手拿了一個鮮花餅吃,齁甜,但不膩。

“一會兒吃什麽?火鍋?”許淮陽啃了兩口鮮花餅,覺得有點甜得厲害,就把剩下的半個順手塞到了蔡湛嘴裏。

方綿倚著沙發,有點無語:“我這麽多年了,只要是有許淮陽的聚餐,十次裏有八次是火鍋。”

“我沒所謂,”李建夏從果盤裏抓了一把瓜子,“有吃的就行。”

商量了半天也沒商量出什麽結果,幾個人幹脆開著車,又直奔海底撈去了。

圍坐在海底撈的桌前,許淮陽有些恍惚,這幅眾人圍坐在火鍋旁邊的畫面,似乎已經看了無數遍。

十七歲那年,是一切故事的開端。十八歲那年,是最美好的時光的定格。到現在,十幾年過去了,還好大家都過成了讓自己滿意的模樣。

“喝點兒嗎?”方綿開了瓶啤酒,往許淮陽面前一放。

“喝。”許淮陽瞇了瞇眼睛,笑著說。

蔡湛在旁邊看著,嘖了一聲後,給許淮陽比了個“一”的手勢。許淮陽心神領會,認真地點了點頭。

十幾年過去了,唯一不見長的大概是許淮陽的酒量。直到現在他依然是白酒一口倒、啤酒兩瓶倒的水平,有時候還得安慰一下自己,文人嘛,喝點茶就行了。

方小雪坐在夏小雨旁邊,邊吃著飯邊叨叨叨地講個不停。許淮陽喝了口酒,有點想樂。

姑娘隨爹還真是有理有據,小姑娘的話癆水平沒比方綿差到哪兒去,不知道長大會怎麽樣。

南方的冬季潮濕而寒冷,但火鍋店裏開足了空調,火鍋的蒸汽再一蒸,又暖和又舒服。許淮陽看著蒸汽,滿足地嘆了口氣。

這種滿滿的安全感,在那段年少最困難的那段時間裏、在他和蔡湛相遇之前,他連想都不敢想,奢望都不敢奢望。

許淮陽總是怕看不見未來,也因此,每一步都盡可能地做到仔細和謹慎。而在遇到蔡湛之後,他終於明白,有些事情,並不是靠計算和估測就能看到的。

就像是如今的這個未來,當年的他們,又有誰能想到呢?

熱鬧的飯桌上,一群長大的少年圍在一起,笑著討論現在,又胡侃著以前的糗事。那一瞬間他們仿佛回到了高中的那幾年,時光帶來的一切都原封不動地倒流回從前。許淮陽閉了眼,仿佛還能看到琴房窗口的櫻花花瓣,隨著風到處地飄。

“等淮陽明年回去以後,咱們一起去學校看看吧。”李建夏說,“除了大一那個暑假,我都還沒回去看過。”

“我回去過,”許淮陽笑了笑,低頭攪著碗裏的芝麻醬,“我們班語文老師,金老太太,好像咱們畢業那年就退休了。老劉估計也快退休了,不知道現在回去還能不能見著。”

“那時候感覺老師都好兇啊,”夏小雨也感嘆,“滅絕師太和我們數學老師放學總拖堂,那時候數學老師還有個外號來著……”

“拖堂李天王。”方綿樂了樂,接道。

許淮陽瞇了瞇眼,看著桌上這一群人,忽然有種莫名的輕松。

每個人的青春都是一本書,故事比任何影視劇都要精彩。如果有一天,他希望能把這群人的故事寫下來。趁還能有津津樂道的心情,用文字留住那段最有活力的時光。

不知道誰拿錯了酒,快吃完飯的時候,許淮陽才發現自己手裏的酒瓶幹喝不見底。等再回過神來的時候,才發現旁邊已經擺了五個酒瓶了。

分不清是酒勁兒上來了還是空調開得太暖,許淮陽揉了揉太陽穴,火鍋的熱氣熏得他有些暈乎乎的頭疼。

他閉了閉眼,幹脆嘆口氣,往蔡湛懷裏埋了埋。

“喝多了?”蔡湛低頭看著他,輕輕嘖了一聲。

兩秒鐘後,蔡湛也發現了那一堆酒瓶:“你這個喝多也喝得太沒數了吧?”

許淮陽皺了皺眉,臉色因為酒精有些微微發紅。蔡湛嘆了口氣,撥了撥許淮陽的頭發,低下頭親了他一下。

對面坐著的方綿正好看見這一幕,“嘶”地撇了撇嘴角。

“你倆註意點,這兒還有未成年人呢。”李建夏也看著蔡湛,笑著指了指方小雪。

不知道小雪有沒有看到剛才的畫面,聽到有人提,趕緊把頭擡起來,小嘴一撅。

“小雪長大要嫁給蔡叔叔!”小丫頭用清脆的嗓音喊了一句,跟宣誓似的,相當響亮。

方綿正喝了口酒進去,這一下差點嗆到:“妞兒你別亂說,你淮陽哥哥知道了得跟你沒完。”

一桌的人樂了半天。

笑了一會兒,蔡湛忽然覺得有點不對勁:“小雪,為什麽淮陽哥哥是哥哥,我就是叔叔啊?”

方小雪想了想:“因為淮陽哥哥可愛啊……”

大家笑得更歡了。

從飯店裏出來,冷空氣瞬間撲面而來。許淮陽剛才打了一會盹兒,現在也差不多能醒酒了。

他擡頭看了看天上,沒有星星,也沒有雪。南方的冬天沒有雪,夜晚都像是寂寞的冬夜。

李建夏也擡頭看了看:“一會兒要去放花嗎?”

“這段時間應該還沒有賣煙花爆竹的,再過兩天就有了吧。”蔡湛說。

“這兒真挺好,咱那邊到現在還禁燃禁放,從高二高三開始就沒怎麽放過花了……”方綿感嘆了一句。

李建夏看著幾個人,忽然沒忍住,笑了兩聲。

“怎麽了?”祝深轉頭看他。

李建夏搖了搖頭:“沒,我就是想起來我高二的時候。咱倆那時候還沒認識多久,大年三十一起去偷偷放花的事。”

祝深想了想:“是,那時候禁燃,差點抓到我。第二天還上報紙了,到最後都沒發現是誰放的。”

“你倆真會玩兒,服了。”方綿嘖了一聲,豎了豎拇指。

蔡湛看著兩人,忽然覺得,好像被戳中了一段腦海深處的記憶。

——那年冬天,兩個少年把捏得亂七八糟的餃子下到鍋裏,倚在窗邊,看著窗外那顆無主的煙花,暗暗感嘆放花人的勇氣。

——那顆不知道是誰放出來的煙花,是那一晚的第一顆,也是最後一顆。它在夜空中大膽炸開漫天彩色,絢爛過後又悄悄消散,跟從未出現過似的消失不見。

他原以為綻放過就夠了。

而直到現在,他才知道,打破了禁制的綻放,原來可以在回憶裏留下那麽美好的顏色。

“去放花吧。”蔡湛說。

幾個人聊天的內容早就換了話題,一直沈默著的蔡湛忽然插話,讓他們頓時有些錯愕。

“找找看吧,總歸有賣的。”蔡湛笑了笑,說。

……

江邊,夜色下的五個身影,小心翼翼地踩著鵝卵石,把繞了滿城才買到的煙花端端正正地擺好。

方小雪困得睡著了,夏小雨陪著女兒,在車上等著幾個玩心重的大男孩。

“給個打火機!”方綿朝許淮陽招了招手。

許淮陽楞了楞,有點無奈地看向蔡湛。蔡湛嘖了一聲,從兜裏掏出一盒煙,把煙盒裏的打火機拿出來,遠遠扔給了方綿。

“戒了啊?”李建夏站在許淮陽旁邊,頗有些驚奇地問。

“正戒著呢,”許淮陽聳了聳肩,笑著說,“這不,連煙草自由權都沒了嗎。”

李建夏看了看祝深,特誠懇道:“我覺得這招兒挺好的。”

“看花,別說話。”祝深輕咳了一聲,一本正經道。

引線被“嗞啦”一聲點燃,幾個人歡快地四散跑開,許淮陽被河岸的石頭絆了一下,蔡湛回身的時候,正好接住了他。

煙花“嗖”地升上天空,又“砰”一聲炸開。在這個沒有繁星也沒有雪花的夜裏,憑空增添了漫天繽紛顏色。

煙花一朵一朵接連不斷地炸開,一會兒亮如白晝,一會兒又如同流星雨降臨。許淮陽擡頭看著天空,蔡湛抱著他,鼻息撲在他後頸上,帶著潮濕的暖意。

“你許願了嗎——”旁邊的李建夏忽然回頭,隔著巨大的響聲,對許淮陽喊道。

許淮陽怔了下,也笑著大喊:“不許了——”

“為什麽——”

“因為——”許淮陽頓了頓,“已經——夠好了——”

最後一顆煙花消失在夜空裏,點點的亮光散去,一切又重歸寧靜。

許淮陽擡頭,一片吻落在唇角,帶著些溫暖的熱度。

“不許願了,”他看著蔡湛,輕輕笑了,“我的願望早就實現了。”

蔡湛瞇了瞇眼:“和你在一起。”

“對,和你在一起。”許淮陽抱住他,滿足地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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