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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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一出來, 整個屋裏都安靜下來了。

許淮陽看著鄭霖的表情由震驚轉為憤怒, 許文疏的臉上的血色漸漸淡下去, 繼而變得鐵青鐵青。

“問完了嗎?”他笑了笑, 把領子拉好。

“許淮陽!”許文疏一聲怒吼。

這聲吼聲對許淮陽沒什麽震懾力, 他打開門, 走進房間去,開始平靜地收拾東西。

房間外很安靜,外面兩個人不知道情緒如何。

許淮陽懶得去看那兩個人現在怎樣, 過了半分鐘,才聽到門被人一把推開,“啪”地撞到了門後的墻上。

“許淮陽,你……剛才什麽意思?”許文疏站在門口, 臉色漲得通紅。

許淮陽頭也不擡地把校服塞進包裏:“就這個意思。”

“你搞同性戀?”許文疏的聲音有點哆嗦, “你竟然搞同性戀?”

“同性戀”這三個字, 無論被誰、何時何地拿出來, 都聽上去如此刺耳。許淮陽皺了皺眉, 把最後一件衣服塞進包裏, 站起身看著他。

許文疏擰著眉,眼睛裏都帶著血絲,哆哆嗦嗦地拿手比劃著。

“你這是有病!許淮陽!你別跟老子開玩笑!”

操。

許淮陽拎起包,自己的怒火也被一把轟了上來,他強壓著心頭的怒意, 走到許文疏面前。

“你哪兒算我老子了?”許淮陽冷笑,“說我有病, 你排得上號嗎?”

“你……”許文疏氣得說不出話來。

“我犯病的時候,你在哪兒?當時一個兩個的當沒我這個兒子,現在想起來當我爸了?”許淮陽繼續道。

“看在你倆生的我的份兒上我才沒轉頭就走。鄭霖可憐你,我不可憐,別自作多情給自己亂定位,”許淮陽頓了頓,“管我,你們還管不著。”

說完,他側身擠出了門口,一臉寒氣地站在玄關穿鞋。

鄭霖坐在客廳裏,低著頭,一只手蓋著臉,能聽到隱隱的哭聲。

“陽陽,你這不是變態嗎……”

“變態”這兩個字讓許淮陽穿鞋的動作震了一下,一口氣堵在喉嚨裏,怒火徹底忍不住了。

“對!我他媽就是變態!”他起身,盯著鄭霖吼,“有種當年別生我啊!”

屋裏靜得要命,鄭霖的哭聲越來越響。

“今天開始,誰愛回來誰回來!”許淮陽氣得發抖,一把甩上門,“不用你們給我錢,也別他媽管我……你們就讓變態自生自滅吧!”

……

五點了。

晚高峰時間,路上的車明顯多了起來。在這個城中心的老舊小區裏,時不時能從隔音不好的墻壁裏聽見樓上樓下炒菜下鍋的“嗞啦”聲。

院子裏傳來鄰居按著自行車鈴寒暄問候的聲音,蔡湛合上琴蓋看了看表,差不多到了該去學校的時間。

不知道為什麽,許淮陽還沒回來。他其實很不放心讓許淮陽一個人回家,畢竟家裏出了那麽大的事,許淮陽自己狀態也不好,難保會發生什麽意外。

而且,他絕對還有什麽事情沒說。

如果真像他說得那樣輕描淡寫,那天方綿接電話的時候,說的就不會是“你別擔心,許淮陽挺好的”了。“別擔心”這種話只有在一個人從某種情緒中恢覆過來時才會有人說,而不是在沒事時就會來一句。

蔡湛有點想給許淮陽打電話,但拿起手機猶豫了一下後又放下。許淮陽不想跟他說的事,他也不想逼著他開口。

五點一刻的時候,門鎖響了響,蔡湛趕緊走到客廳,果然是許淮陽回來了。

許淮陽背著包,臉色不大好的樣子,眼眶還能看到隱隱泛紅。

“怎麽了?”他趕緊迎上去,問。

“沒事。”許淮陽擡頭,笑了笑。

這個笑容挺難看的,一眼就能看出來是在硬生生地扯著嘴角,笑得蔡湛有點心疼。

“哭了?”蔡湛皺皺眉,摸了摸許淮陽的臉,“到底怎麽了?”

許淮陽還是不說話,只是低著頭,強笑了下。

沈默了一會兒,許淮陽忽然抱住了他。

“我出櫃了。”他猶豫了一下,趴在蔡湛耳邊說。

這句話出口,許淮陽感覺到蔡湛的動作瞬間停滯了一瞬,緊接著反應過來,狠狠加緊了這個擁抱。

“沒事……”他聽見蔡湛說。

不知道為什麽,蔡湛的聲音從耳邊響起時,許淮陽心裏鼻尖忽然一酸,又想流淚了。

真他媽娘啊,從家裏出來的時候就哭了,平靜了那麽久,好不容易把哭勁兒憋了回去。一見蔡湛,又原形畢露。

“我不會回去了……”許淮陽把眼睛按在蔡湛的肩上,笑了笑,“我以後……可能沒有家了。”

笑著笑著,眼淚就忍不住淌了出來。

太難受了。

蔡湛沈默著,肩上能感覺到被許淮陽的淚水打濕。過了一會兒,才漸漸聽見他的哭聲。

也許是下意識地為了壓抑住哭聲,許淮陽的哭是大口大口地吸氣,聽上去像是離了水面的魚。每一次呼吸的時候,蔡湛的心都被他連帶著揪一下,甚至能感受到他哭聲中的難過和孤獨。

他現在能做的,只有狠狠抱緊他。

“還有我,別哭了。”蔡湛拍了拍他,輕聲道,“我這不是一直都在嗎……”

許淮陽的這頓哭大概哭了五分鐘,哭到蔡湛都覺得他累了的時候,才緩緩停下。

許淮陽的眼睛腫得不得了,蔡湛嘖了一聲,伸手扯了兩張紙遞給他擤了擤鼻子。

“你現在跟金魚精似的。”蔡湛笑了笑,低頭吻了吻他的眼睛。

“嗯。”許淮陽聲音悶悶的,還帶著鼻音。

“現在好點了嗎?”蔡湛嘆了口氣,抵著他的額頭,“我還沒見過你這麽哭呢。”

“稀奇吧。”許淮陽笑了笑。

“稀奇,”蔡湛點點頭,摸了摸他的臉,“可惜以後也見不到了。”

許淮陽看了他一眼,無聲地笑了笑。然後慢慢抓住蔡湛摸上他臉的手,捏了捏。

蔡湛看著他的眼睛,嘆了口氣。

哭是對情緒最好的釋放,蔡湛看著許淮陽去洗手間洗了把臉後終於平靜下來,又走過去吻了吻他。

“我調整一會兒就好了。”許淮陽看著他。“剛才有點難過……現在沒事了。”

頓了頓又問:“我出櫃了……你怪我嗎?”

蔡湛笑了:“我怪你幹嘛?”

想了想又說:“有什麽事兒,我跟你一起擔著。再說你父母又……沒事,放心吧,我陪著呢。”

許淮陽沈默了一會兒,笑了笑,沒再說話。

他其實不需要蔡湛真的做什麽。

說句矯情的,聽到他這句話,就已經夠了。

我跟你一起擔著,我陪著呢。

不過,他怎麽可能讓蔡湛跟他一起擔著啊。

……

蔡湛離校一個多月,再回來的時候差不多趕上了期末考前的最後一個禮拜。高三生已經高考結束,校園裏一下子少了三分之一的人,空蕩蕩的。

班裏的人見他回來,幾個熟人都還挺激動。有幾個女生拽住蔡湛問幹嘛去了,蔡湛一邊笑著回答,一邊暗暗給許淮陽使眼色開脫。

許淮陽坐在教室最後一位,放下書本擡頭,瞇瞇眼,對他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

這兩三天裏蔡湛也知道了不少事,包括許淮陽和方綿沒告訴他的那些。從別人的口中,他才了解到許淮陽前段時間的狀態有多差,又想象到他是怎樣一點一點挺過來的。

家裏的壓力、學習的壓力,一口氣從年級前幾掉出來幾十名……蔡湛有點猶豫,如果自己沒去集訓的話,是不是還能替許淮陽分擔一點。

那天回校的路上,許淮陽跟他說了很多。包括他跟父母說自己再也不會回去、讓他自生自滅這件事。

太沖動了。蔡湛嘆了口氣,又覺得有些心疼。

“我走以後你住我家吧。”蔡湛猶豫了一下,“我奶奶他們幾乎不回來,這段時間生意也在忙……知道我不在家的話,估計沒人會回去住了。”

許淮陽沈默了一會兒,笑了笑,點點頭。

盡管蔡湛這樣說了,他大概也不會去的,畢竟他不想麻煩蔡湛太多。

周五晚上快放學的時候,許淮陽對著窗外發呆,迷茫感一下子浮了上來。

放學回家,他回哪兒呢?

蔡湛在旁邊做題,筆尖在草稿紙上刷刷地響著。出去了一個月,回來時他竟然還能跟得上班上講課的節奏,盡管有點吃力,但還是讓許淮陽吃了一驚。

蔡湛現在已經比他強了。

“你放學以後……有事嗎?”蔡湛似乎發現他發呆,猶豫了一下,放下筆問。

許淮陽回神,笑了笑:“沒,你要約我啊?”

蔡湛嘖了一聲:“約你回家算嗎?”

許淮陽笑著看他,在桌子底下輕輕攥了攥他的左手。

他從沒想過剛要進高三就發生這種事,一夜之間沒了枷鎖,也一夜之間放棄了最後的庇護。

出櫃不是鬧著玩兒的,他下定了決心不不回去,就斷然不會再見那兩個口口聲聲說是他“父母”的人。他們忽然回頭、對他的約束並不是出於想彌補父母責任的關愛,而是可笑地維護自己最後的面子和籌碼。

拿他當什麽?附加品嗎?從鄭霖問他“要不要跟你爸一起還債”的那一刻起,就從來沒給過他選擇吧?

放學的時候,蔡湛才告訴他,他多請了五天的假,把訓練的時間延後了。

許淮陽看著他,不知道該說什麽。其實他心裏有點不舒服,甚至還有點隱痛。他最不希望發生的事還是發生了——蔡湛因為他停下了腳步。

蔡湛見他心情不好,晚飯帶他去了上次去過的貓咖吃。許淮陽重新走進那家咖啡館,貓咪圍在身邊,他卻怎麽都回不到上次來時的心情。

龍哥還在,站在他們桌子的不遠處玩手機。龍哥染了頭綠毛。許淮陽發呆的時候,眼神總忍不住地往他頭頂上飄。

過了會兒,兩人點的飲料上來了,龍哥給他倆端過來的時候,瞥了許淮陽一眼。

“出大門直走三百米,左手邊走到頭。”龍哥說。

“啊?”許淮陽楞了楞。

“我染頭發那家理發店。”龍哥看了看他,把飲料一杯一杯地放下,“你感興趣的話給你介紹一下,打五折。”

靠。

許淮陽有點尷尬,但還有點想樂。

蔡湛在一旁看著龍哥,嘖了一聲。

龍哥人很有意思,這句話把許淮陽的心情帶好了大半。吃完飯聊了會天,蔡湛起身去買單。

吧臺在他們那桌的斜對角,掩在一大棵綠蘿的後面。許淮陽看著蔡湛消失在那棵綠蘿後,嘆了口氣,輕輕揉了揉旁邊趴著的一只貓。

“你有話跟我說吧?”

蔡湛把幾張鈔票放在櫃臺上,問。

龍哥剛剛站在他倆旁邊的時候,蔡湛能看出來他給自己使了個眼色。使完還有點後悔似的,蔡湛剛想問他想說什麽,就見他默默退到吧臺後面去了。

“沒。”龍哥叼著一支沒點燃的煙,看都沒看他,把幾張零鈔放在櫃臺上,“找你十二塊五。”

“靠,”蔡湛有點無奈,有話不說真的能把人憋死,“你有話說話。”

“我是那麽愛多管閑事的人嗎?”龍哥擡了擡眼。

“是。”蔡湛點點頭,“所以您有事就說行嗎?”

“哎。”龍哥猶豫了一下。“我就隨便一問啊。”

“你小男朋友,是不是得罪什麽人了?”他問。

蔡湛怔了下,皺皺眉:“什麽意思?”

“你回來第二天的時候我碰見他了,一個人在小花園那邊兒,”龍哥嘖了一聲,“哭得梨花帶雨的。”

靠,這什麽形容詞。蔡湛有點無語。

“然後吧……我見他後面有人跟著。”龍哥皺皺眉,“他沒什麽感覺,那人見我盯著他,沒再跟就跑了。”

有人跟著?蔡湛楞了楞。

龍哥頓了頓,又問:“他是不是得罪人了?跟他那個一看就是混的,他跟你說沒?”

“沒有。”蔡湛沈默了一會兒,搖頭,“應該不是得罪人,他家……欠債了。他應該還不知道被人跟了。”

龍哥嘆了口氣,椅子往後仰了仰。

“我不管你小男朋友怎麽樣,你自己當心點兒,”龍哥把叼著的煙拿下來,看了看蔡湛,“要真欠債能欠到被人雇了跟蹤,估計得欠不少錢。”

猶豫了一下,他又說:“先說句不好聽的,這種大事你幫也幫不上多大忙,最好別跟著摻和,離他家遠點兒。”

蔡湛沈默了一會兒,沒說話。

不摻和,怎麽可能?

他知道龍哥是在替他考慮,但真要說不管,他做不到。

如果能留在許淮陽身邊就好了。

龍哥見蔡湛低著頭,半天不說話,微微皺了皺眉。

“聽見沒?”龍哥問。

“龍哥,”蔡湛想了想,擡頭,“我自己會註意。然後,能不能麻煩你件事?”

龍哥猶豫了一下:“說。”

“我走以後,你能不能幫我留意一下他——我男朋友。”蔡湛嘆口氣,“有什麽事,立刻告訴我,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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