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綿靜靜聽他說完, 不知道該安慰什麽。

或者說, 他都不知道應不應該去安慰許淮陽。

他想告訴他, 跳不跳車是許淮陽自己的選擇, 但就算不知道前方的目的地是哪裏, 車也依然是向前開著的。

方綿想了想, 猶豫了一下，還是沒說什麽，坐在床上繼續看著他。

許淮陽平靜下來後坐回書桌前, 他端起杯子喝了口涼透的巧克力，然後盯著桌上扔著的試卷書本發呆。

“你明天回學校嗎？”

沈默了很久，方綿終於開口問了一句。

“回。”許淮陽把杯子放下，“我想離這裏遠一點。”

“冷靜一下也好。”方綿點點頭。

許淮陽笑了笑, 沒作聲。鼻尖的紅色已經褪去, 但依舊有點發悶似的感覺。

哪是想冷靜, 只是他逃避罷了。

許淮陽回去的那天, 剛好是高三生的離校日。他們學校沒有畢業禮也沒有畢業儀式, 唯一的畢業方式, 就是高三的學生們在學校操場跑最後一次操，高一高二的學生在兩旁夾道歡送。

高三每個班打頭的人都扯著橫幅，方陣隊伍浩浩蕩蕩地從操場上跑過去。一路上笑聲鬧聲大喊聲此起彼伏，其中還夾雜著男生大喊出來的告白和眾人的起哄。有的畢業生跑著跑著，就悄悄地落淚了。

這是他們最後一次在高中的校園馳騁奔跑, 學霸們扔開跑操時翻爛了的小本單詞公式，女生們也不再在乎是不是會被查到化妝或卷發, 每一個人都以自己最放肆最自由的姿態跟學校做最後的告別。

兩旁高一高二的鼓掌聲從開始跑操一直到結束都沒停過，許淮陽站在高二的隊伍裏，默默看著這些即將踏上戰場的人。

六月七日，全國高考的第一天。

上午九點整，班主任走上講臺去，在黑板的左上角上鄭重地寫下了“365”。

講臺下忽然一片安靜，大家都靜靜地看著那個數字。許淮陽擡頭掃了眼黑板，就又低下頭做題了。

從家裏離開的好處是他不會再受家中情況的幹擾。但許淮陽心裏明白得很，無論怎樣，以後都會和以前有所不同了。要顧慮很多，也要放下很多，要接受可能發生的最壞結果，並在這個結果發生前努力扭轉局面。

周五放學的時候，他疲憊地從教學樓走出來。許淮陽用一個禮拜的課餘時間刷完了整套文綜五三，現在一閉眼就是大片的文綜大題在眼前晃蕩，腳下連走路都是飄著的。

他走出校門、站在校門口時，習慣性地想伸手打車。但猶豫了幾秒後，還是把手放下了。

坐公交吧。

他這樣想著。

之前回家的時候他坐過幾次公交，身上也習慣性地帶著零錢。但走到公交站時，他才發現公交早就改了線路，七拐八拐地不知道要繞到那裏。

新搬的房子在和原先家完全相反的方向，許淮陽對著公交站牌看了半天，也沒看懂到底該往哪兒走。最後有些不耐煩了，幹脆拿手機出來找出導航。

“許淮陽？”

剛打開導航軟件，一個人從後面忽然拍了拍他。

許淮陽嚇了一跳，回過頭時才發現是李建夏和祝深。

李建夏背著書包，依舊是戴著眼鏡露著白襯衣領，手裏還拖著一個很小的方形飛機箱。祝深沒穿校服，在他身後跟著……還騎著摩托。

這種神奇的搭配讓許淮陽懵了兩秒，然後才反應過來跟他倆打招呼。

許淮陽已經跟這兩人很熟了，李建夏邊站到他旁邊邊從兜裏摸出包小餅幹來，吃著吃著還不忘分給許淮陽兩塊兒。

“你等公交啊？”許淮陽看了看他。

李建夏“嗯”了一聲，點了點頭。

“你以前不坐公交吧？我都沒見過你。”李建夏吃著餅幹，“學校這兒公交就三條線，還都是十來分鐘一趟的那種，你去哪兒？”

許淮陽猶豫了一下，報出一個地址。

李建夏楞了一瞬，然後眉眼彎起來，笑了笑，轉頭對一旁盯著手機看的祝深喊了句“過來”。

祝深擡眼看了看他，劃了兩下，把摩托停在他們兩人站著的馬路旁。

李建夏伸手拍了拍祝深，笑笑：“許淮陽正好跟你順路，你送他回去吧。”

“啊？”祝深楞了一下。

許淮陽也懵了，過了兩秒後趕緊擺手說“不用不用”。

這什麽意思？讓祝深送自己回家？

“去吧去吧，你讓他送你回去……哎祝深快黏糊死我了。”李建夏邊吃著餅幹邊笑。

許淮陽有點尷尬，看了看祝深，祝深也一臉無可奈何，但看上去好像早就習慣了。

“你去哪兒？”沈默了一會兒，祝深轉頭看著許淮陽問。

許淮陽只好又報了一遍地址。

“上來吧，”祝深嘖了一聲，瞥了眼李建夏，“他都這麽說了，我送你。”

“這什麽意思啊……”許淮陽有點哭笑不得。

盡管挺莫名其妙的，但許淮陽也沒再拒絕，長腿一邁跨上祝深的摩托，嘆了口氣。祝深摘了個頭盔扔給他，自己也扣上頭盔，跟李建夏揚了揚手。

他一加油門，“轟”的一聲響嚇了許淮陽一跳。

這也太響了！

許淮陽剛才沒仔細看看這摩托，這會兒才反應過來，祝深這妥妥的機車黨啊……

一路上尷尬地要死，祝深摩托騎得飛快，特熟練地從大街小巷裏穿來穿去，還專挑著小路走。許淮陽幾次看到他從兩輛車的夾縫裏竄過去，驚得出了一身冷汗。

好不容易到了家樓下的時候，許淮陽身上已經濕了一片。他站穩後，摘下頭盔遞給祝深，然後才舒了一口氣。

“謝謝了。”許淮陽點點頭。

祝深“嗯”了一聲，把頭盔接過來放好，朝許淮陽擺了擺手：“走了啊。”

“嗯，慢點。”許淮陽道。

還沒等再打個招呼，祝深扣好頭盔，又“轟”的一聲騎遠了。

新租的房子在五樓，許淮陽爬到五樓時，略微有些喘粗氣。他剛想拿出鑰匙開門的時候，門忽然從裏面開了。

鄭霖把一個人送出來，許淮陽腳步頓了頓，正是自己的父親。

“陽陽？”男人張了張嘴，楞了楞。

……

“你暑假回家嗎？”

呂琰半倚在床上，邊懶洋洋地看著蔡湛疊被子，邊無所事事地跟他聊著天。

“來不及吧？”蔡湛頭也沒回，答道。

“怎麽來不及了？”呂琰從床上坐起來，“過兩天不是放一禮拜假嗎，咱宿舍好幾個都回去了，小酒也回家了。你就不回去？”

頓了頓又嘖了一聲：“至於嗎這麽刻苦……”

蔡湛動作停頓了一下，掃了他一眼。

呂琰跟沒察覺似的，繼續道：“小酒找他女朋友去了，你就不回去找你男……”

“靠，”蔡湛有點無奈，也不知道這人是真缺心眼還是怎麽著，口無遮攔地就往外捅。“我回去你有好處怎麽著？”

呂琰笑嘻嘻地看了他一眼，沒說什麽。

離放假還有一個星期。蔡湛掏出手機看了看表，其實也在猶豫。

要回去嗎？回去的話現在就要開始訂票了……但許淮陽之前不還是說要來玩嗎？

他定了定神，想起許淮陽電話裏莫名低沈的語氣，忍不住嘆了口氣。

他忽然覺得，許淮陽不會過來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