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師叔站在一側, 盯著被堵死的走道, 眼神裏的淩冽閃過一絲悲傷。她調整呼吸, 輕聲道, “你知道這裏曾經發生了什麽嗎？”

我搖搖頭，她也沒看我, 自顧自的說道，“當年日本人撤離東北, 但是大野家的人並沒有撤離。還記得大野次郎嗎？他是大野家的後人, 他對你們也有所隱瞞, 到死，他也沒有透露他的真實身份。其實太平寶藏不過是引誘你的第一步, 大野次郎就是誘餌。他一心以為只要找到了太平寶藏就能讓大野家東山再起。可是他不知道, 大野家早就成了被拋棄的棋子。

當初大野將軍帶著手下的日本兵，違背了回國令，偷偷隱居在這個地方, 研究細菌毒劑。當初被抓來這裏的，還有道門的人。”

“道門的人？為什麽要抓道門的人？”

“因為他想研究一種能讓人害怕的東西, 鬼胎也是那個時候被人提出來的。此前一直沒有人成功過, 主人便找到大野次郎說是願意合作試一試。你看到的那些日本軍隊, 都是死在這裏的人。他們都成了鬼胎的犧牲品！你一定無法想象，為了鬼胎到底死了多少人。

我看著人們臉上的惶恐和害怕，看著他們無助的拍打著四面的墻，看著這裏，被山石堵死的後路, 看著他們血肉模糊的被撕成碎片。這些鐵墻經過特殊處理，堅硬無比，不透風，不傳聲，所以你能想象當初那個場景嗎？

即便他們是日本人，可他們終究都是有血有肉的人！

而鬼胎的母體每一次醒來都需要進食，這些人就成了食物，他們會等在每一次母體醒來的時候，滿足母體所需。所以每一次母體醒來，就是他們的噩夢。

最後這些人都被逼瘋了，就算一次母體醒來他們還沒有死，卻也沒有了求生了欲望，因為他們根本逃不掉。大野將軍看著自己手下的士兵淪為犧牲品，狠心沒有阻止。因為就連他死的時候，應該也沒有想到，他同樣會是這個下場。

不過培育鬼胎這過程也並不順利，就我所知的就失敗了好幾次了。每一次失敗，都要尋找新的母體，這才是算繁瑣的。一個合適的母體尋找起來及其困難。呵，雖然失敗了那麽多次，可終究還是成功了。”

我的頭皮一緊，“成功了？那鬼胎現在在什麽地方？”

“就在這裏，至於在什麽地方，我也不知道！其實鬼胎的事情，一直是主人親自處理，我並不知情！我只是他的一枚棋子，如今，我已經是棄子了。”

“柳師叔，您剛剛在裏面說的那些話，是真的嗎？”

她轉頭看我，驀地一笑，“怎麽？你覺得我像是個好人？”

“是不是好人，不是由我說了算。也許以前你是個好人，只是你現在的行為，已經完全抹滅了你曾經的那些好！但是，我相信，你一定是個好母親！雖然你口口聲聲說你恨小彌，討厭小彌，可是你比誰都愛她。我一直相信，這天底下，最無私的就是母愛了。我也有母親，她只是個普通農婦，無論我有怎樣的成就，無論我在哪裏，她都是時時刻刻牽掛著我的那個人。

起初我也以為你真的恨，可你若真的恨，當初在浮度山，你就不會對小彌留手，在長白山上，你也不會這麽輕易就放過我們。我想，就連我們到這裏，也都是你一手安排的吧！小雙的出現，日本軍隊的出現，這一切應該都是師叔你早就算計好的，你並不想小彌死，不是嗎？”

柳師叔沒有說話，靜靜看著我，那眼神深邃的如同一座深淵，深不見底。我猜不透她的想法，正如我現在，也只是在賭一樣。

我不知道柳師叔的真正意圖，我也不知道改變她的到底是什麽，但母女連心，我不信柳師叔會狠心到連小彌的生死都不顧。

屏息等著柳師叔的回答，這幾十秒中裏，極為煎熬。我害怕，我聽到的答案是讓我自己都無法接受的。

“莊槿，看來我不僅小看了你，還看走了眼！我到現在都不明白，主人為什麽一定要千方百計的對付你，可我明白了一點，你，絕不是一般人！”

我的心中松了一口氣，看樣子，我猜的不錯。柳師叔到底還是對小彌留有一份母愛天性，至少她絕不會害小彌。

柳師叔走到我面前，仔細打量著我，那略帶審視的目光看的我極不自然。“我知道小彌對你的感情不一般，但你絕不是她要找的那個人！蘇慕煙是我師父未過門的妻子，你是我師父也好，不是也罷，我奉勸你一句，人鬼殊途！尤其是在生死這樣重要的時候，千萬別做錯決定！”

“柳師叔，我尊稱你一聲師叔是因為你是小彌的母親，是師父的同門。至於我和蘇慕煙的事情，柳師叔不必操心。真到了不可挽回的那一步，我們自當同生同死，我亦不會有半分猶豫。”

柳師叔面色一冷，“好一句同生同死，只怕你想同生同死都未必能如願！”

“柳若婷，如果當年你有勇氣和神婆一起面對，也不至於落到今天這步！說起來，你也怪不得任何人，要怪就怪你自己。如果不是你的畏懼，不是你的退縮，陳元生沒有機會得逞，神婆不會為了你，耗盡一生，你們也不會是這樣的結局。而小彌，也不會這樣痛苦。

所以，我和小槿絕不會做讓自己後悔的事情。因為我們經歷的，比你想象的要更多，更艱難，但我們從未放棄過彼此！”

“煙兒？”我詫異看著蘇慕煙突然出現的挺直身形，她就立在我身側。看著她堅定的神情，看著她拉起我的手，我的心底頓覺安穩。“沒錯，不管發生任何事，我們都是彼此最可靠的後盾。”

柳師叔卻不屑一笑，“最可靠的後盾？哈哈哈，真是可笑！等到了那樣的時候，你們就會明白，舍棄往往才是你們剩下的唯一選擇。到時候的痛苦，會比現在多千倍百倍。算了，多說無益，我只想安安穩穩的離開這裏！”

她說罷，推門回到了房內。

棺材裏，我的師父一動未動，我擔心師父醒不來，我也不敢這樣想。

從我再次進來小先生就一直沒有說話，我不知道他到底是怎麽了，他的表情一直凝重，看到我進來，也只是微微點頭。

我以為他是剛剛傷了精神，需要休息，便也沒有多問。二胖的傷口被小彌包紮好，傷的並不深，筋骨都沒有傷到。也不知道是柳師叔手下留情了，還是二胖的運氣好。

小彌沒有看柳師叔，低頭坐在一旁。

這樣的氣氛讓人感覺到壓抑。

我走到棺材旁，看著裏面躺著的師父，突然心裏一酸。我害怕，真的會有這樣一天，師父他要離我而去。我也是這樣，站在外面看著師父。

我替師父將他的外衣整理了一番，師父向來整潔，不穿道袍的時候，衣服總是幹幹凈凈的。而且穿在師父身上的衣服，總能體現出師父的一派正氣，看起來就像是個有身份的人。

師父的這身中山裝穿了很多年，從未皺巴過，現在卻是皺皺巴巴的。師父要是醒來，一定也會覺得不習慣的吧！

我小心翼翼的幫把師父拉扯好衣角，一只手竟輕輕移動到我的手上捏住，一口氣從鼻息間緩緩吐出，低沈輕喃了一句，“小槿，是你來了嗎？”

我的眼淚一下沒有控制住，就要奪眶而出。我急忙轉過身，背著師父將眼淚擦幹凈。“師父，是我，是我來了！是我來晚了！”

師父艱難扯動嘴角，淡淡一笑，“不晚！”

“師父，您真的醒過來了嗎？您還覺得哪裏不舒服嗎？師父，您別說話，您好好休息一下，接下來的事情，交給我，我一定會帶您回去的！”

師父攥緊我的手，力氣極大，“不，快走，這裏不是你該來的地方！”

“師父，要走，我們一起走！”

師父搖了搖頭，“我這個樣子走不掉的，可是你不一樣，你還能逃出去！出去了，就別回頭，直接回北京。去找孫思燕，告訴她，部門有奸細，她會替你轉告給上面的人！小槿，一定不要再摻和進來了！”

我不敢和師父說，我不僅摻和了進來，還違背了他老人家的意願，加入了部門，我更加不敢告訴師父神婆為了幫我救蘇慕煙出了事。

柳師叔走過來，看著師父。不知道是不是我眼花，我看到柳師叔的眼底那份冷淡閃過一絲歉意，可卻瞬間消失。

“師兄！”柳師叔在師父身旁低聲喚道。

師父緩緩睜開眼，愕然了幾秒，表情也多是無奈。“你果然沒有死！部門的人這些年一直在追查你的下落。”

師父掙紮著起身，我急忙拉住師父的胳膊將他扶起來，十三替我將師父背出了棺材，扶到了一旁坐下。

師父的目光一直在柳師叔的身上，不住的搖頭嘆息，“她為了你，耗盡了一生，當初浮度山上，你怕是都沒有認出來吧！”

我猛地一驚，師父早就知道了？我忍不住打量師父，妄圖從他的表情中捕捉到一些線索。

同樣震驚的還有柳師叔，“師兄都知道了？你是什麽時候知道的？”

“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當年東北事情之後，部門的人找到你，你已經瘋瘋癲癲，可有一點我記得特別清楚。你總會抱著一方絹帕，誰搶了，你就會發瘋一般的狂吼，暴怒！我要是沒有記錯，那是你當年給元生繡的。

我了解你，也了解你和她之間的感情，所以你絕不會在那樣的時候，還顧及著給元生的東西。也是那個時候開始，我對部門找到的你，第一次產生質疑。

加上後來，她一次又一次的耗費自己的精神力，透支自己的身體，尋找你丟失的魂魄，卻始終沒有著落。那是我第二次開始懷疑你。

直到浮度山那一次，我才敢確定。

這期間，部門一直不遺餘力在暗中調查。你加入的那個神秘組織固然厲害，可部門也不是你想象的那麽無能。部門有很多人，很多事都是你我不曾知曉的。師妹，她為了你，已經做了最後的選擇，即便是死，她也希望你能回頭是岸！”

我再次震驚了，原來師父他早就知道了神婆的事情。看著師父那張臉，我恍惚起來。在部門中，師父到底處於什麽樣的地位，部門給師父的任務又到底是什麽。還有什麽是我不知道的呢，如今似乎我才是那個局外人。

可明明我身在局中，一切都與我有關系。

師父擰緊了眉心，目光有些渾濁，沒有了往日的風采。那雙手粗糙異常，就連師父的樣貌也蒼老了許多。

柳師叔突然大笑起來，不屑的嘲諷道，“孫思學，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心裏的那點想法。沒想到你在部門這麽久，也變得和那些人一樣了。

現在你既然醒了，那就趕緊走，滾回北京，滾回你的部門。但是，你別再拿師兄的架子來對我說教，我不是你的師妹，我沒工夫聽你說那些迂腐的話。

老實說，我並不知道鬼胎在什麽地方，不過我知道，這間房裏有一條暗道能夠通向外面。你們從這裏出去之後，就別再回來了，也別在幹涉我的生活！”

柳師叔說的決絕，目光轉向了小先生，嘴角扯出一個笑意問道，“小先生，我知道你想救胡小軍，所以胡小軍我給你帶來了。”

我看到小先生的手輕抖一下，緩緩擡頭，看著柳師叔從懷中掏出一面鏡子。鏡子裏的胡小軍不斷拍打著鏡面，難怪我找不到胡小軍，原來是在柳師叔手裏。我斜瞪了那個假胡小軍一眼，此前他還想要騙我。

假胡小軍被我瞪了急忙扭頭，不過我也能夠理解，他是怕死的。

“救了胡小軍，小先生也該做好準備了！”柳師叔將鏡子遞到小先生手裏。

可小先生還沒有拿到，地面突然一陣晃動。我們頭頂的鐵皮被重物壓彎，四面的鐵皮墻面也被什麽東西擠壓變形。

所有人警惕的靠在一起，誰都不敢輕舉妄動。

“鬼胎出生了！”柳師叔的一句話讓所有人的情緒瞬間低沈下來。

假胡小軍連滾帶爬的躲在了最後面，盯著鐵門的方向，有東西在外面一下一下的撞擊著鐵門。

“快，暗道就在棺材下面，快把棺材挪開！”柳師叔說著，又上前將鐵門旁邊的一個輪盤轉動起來。一根鐵棍從房頂慢慢落下，抵在了鐵門上。

十三的動作迅速，一下竄到了棺材旁。和二胖兩人將棺材移了位，假胡小軍一看，第一個就沖了下去。

“讓我先走，我不想死在這裏。”

誰也沒有功夫在這個時候與他計較，總之能逃出去就是萬幸的，其他的事情，出去之後在解決也不遲。

不過，假的胡小軍身子下了一半臉色一變半天都不動了。

二胖急著大吼道，“你他媽倒是快走啊！”伸手一推，就看到假胡小軍攔腰的位置開始流血，十三拉著二胖急急後退。

假胡小軍半截身子歪倒在地上，下半身不翼而飛，看傷口，像是被什麽東西給咬掉的。

師父拉著我的手一緊，“是變異的老鼠！這地方原本就是日本人培養細菌的，老鼠沒有東西吃很可能吃了被日本人用來研究細菌活人屍體。和我一起來的人就是在這裏折了！”

二胖一楞，“那怎麽辦，前面有鬼胎，這唯一的出路還被該死的老鼠給堵上了。我們豈不是要死在這裏了。”

“閉嘴！”我沖二胖吼道，我不想在這個時候再聽到一個死字。

“啪！”柳師叔手中的鏡子突然破裂，四分五裂的碎片之中，胡小軍的下半身也不翼而飛。胡小軍表情痛苦，掙紮了幾番也沒有了動靜。

柳師叔驚慌道，“我，我沒有……”

小先生輕笑嘆息，“時也，命也！都是天意，看來違背不了的！”

小先生固然難過，可他還是勉強將鏡子的碎片一點一點收集，拿一個布袋子裝了起來遞給了小彌，“替我交給谷珍！”

小彌點點頭，接過布袋子收好。

此刻暗道下面一雙黑色的眼睛狠狠盯著我們，露出在暗道外面的一節是老鼠的嘴巴，前頭的鋸齒血跡斑斑，假的胡小軍大概就是被這鋸齒一擊致命的。連一聲痛呼都沒有，想必是很快就斷了氣的。

說實話，這麽大一只老鼠，而且是活體老鼠，我還是第一次看見。

這東西到底是怎麽變成這個樣子的，沒有人知道。

鐵門被打的啪啪作響，這個時候每個人的心裏都異常緊張。稍不留神，很可能就會送了命。

老鼠天生膽小，它此刻看著我們人多，沒有敢動手。可一旦它確定能夠動手的時候，我們恐怕很難對付。

一來，我們沒有帶什麽武器，充其量也就幾把匕首。二來，這東西的速度很快，嘴巴的咬合力也是非常厲害，萬一它咬中了我們其中某一個人，一定非死即傷。要從這個變異東西的嘴裏逃出來，幾乎是不可能了。

我悄悄挪動腳步，擋在師父和小彌身前。蘇慕煙卻是站在了我的身前。

“煙兒，你對付不了這東西的。”我低聲在她耳邊道。

“至少，我能保護你！別忘了，我們現在是靈魂共生，且是夫妻！”

夫妻二字讓我心頭一暖，我重重點了點頭，不論生死，我們都早已經做好了共同進退的準備，這一刻，我原本的擔心害怕全都變成了一種動力。

我說過，我不會讓這個女人再受傷！

作者有話要說： 哇，突然發現上了個推薦，後臺沒有通知，要死了要死了！

你們是不是開心死了？

拼啦拼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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