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月滿的手滑出我的身體, 我與她的目光重疊, 她的臉上一抹奇怪笑意, 一閃即逝, 隨後又是一張帶著幾分不甘的冷漠面容。

我有些看不透她，這個女人所做的一切讓我厭惡, 可始終不相信，她會壞到連自己的親人都不顧。她倒在我的腳邊, 手中仍是握拳的姿態。

不過她已經沒有力氣再掀起任何的風浪。

那邊陳茂生也沒有留情, 蘇慕煙勉強拖著他已經有些吃不消了。陳茂生看準時機拿著木偶想要將蘇慕煙從胡小軍的身體之中拉扯出來, 收進木偶裏。

我咬咬牙用盡全力，顫抖著已經不穩的手, 指著天空, 大喊一聲，“破！”

第九道天雷聲音不算響亮，姍姍來遲。在最後一刻, 才落在了陳茂生的手上，將他手裏的木偶擊了個粉碎。

陳茂生吃痛出聲, 整個手臂全都是血。我想那手臂怕是再也不能動彈了吧！

這是我第一次一口氣連下九道天雷, 九道天雷全部施展之後, 我的兩腿一軟，半跪在地上。身子虛弱的連呼吸都沒有力氣了。

蘇慕煙也從胡小軍的身體裏出來，我的眼前有些模糊，我看不清楚她的臉，不知道她的表情, 但我知道她肯定也沒有比我好到哪裏去。

“在上面！”遠遠的，我就聽到孫思燕的聲音。

我一顆懸著心總算可以放下了，她們來了，陳茂生和顧月滿也占不到什麽便宜，我側頭又看了一眼蘇慕煙，這一回我清楚的看到了她臉上的擔憂，我的心裏很高興，總算有一次，我能為她付出了。

我的腦袋昏昏沈沈，眼皮子已經撐不開來。我擡起手，想摸一摸她的臉頰，但我的手似乎還未擡到她面上，就已經昏睡過去了……

這一睡，我就像掉進了一個巨大的溶洞裏，身體在無邊無際裏不斷墜落。速度快到我看不清周圍的一切，一晃而過的都是零星的碎片，不完全，也拼湊不起來。

“小槿，小槿，醒醒！”一個聲音在很遙遠的地方呼喚著我，“小槿，你快醒醒，別睡，千萬別睡！”

是誰在喊我？我又在哪裏？我困惑的勉強睜開眼，看著面前如星海的世界，燦爛迷人，讓我有些恍惚。身上的疲憊也消失不見，我坐起身，慢慢我到一塊巨石之上，欣賞眼前的美景。

我從未有過這樣的經歷，天是深藍色的，星星是閃閃發光的。這裏宛如一個童話世界，不真實，卻異樣美麗。

我盯著這些星星仔細看，竟從這些星星中看到我自己的模樣，回憶一下將我拉扯進一個只有我自己腦中存在的過去中。

每一個我的身影，有些我還記得，有些我自己都不記得。但看了之後，我又能有些印象。

比起在流雲齋坊，深陷的那一段記憶中，這裏的記憶更加充足。即便是細微的一件小事，一個身影，舉手投足都是我經歷過的一個人生裏程。

而這些記憶裏，唯獨我四歲時候的那個畫面讓我最為深刻。

我記得當初我因為招惹了什麽不幹凈的東西，那個時候我還並不認識我師父，我的母親沒有辦法，只能用祖輩流傳下來的土法子給我喊魂。

不是用筷子喊魂那種，那時候我們一家人都在討飯，筷子都沒有。能討來吃的，就直接上手了。

我記得母親當時是抱著我，坐在我們晚上落腳的一處破草屋裏，讓我站在一堆枯草摞起來的草褥子前，拿著大哥去廟裏討來的敬奉神明身前的一根香，插在了我面前的地上點燃。

等到香火寥寥升起，然後母親口中就開始喊著，“小槿，回來吧！小槿，快回來啊！快回到媽媽身邊來！”

如此幾天，都是這樣。

而每一次喊完魂之後，我都會沈沈睡去。睡著之後，我就愛做著同一個夢，夢裏有一個和我長的一模一樣的小女孩，我說什麽，她也說什麽。我做什麽動作，她也做什麽動作。十分有趣！

唯獨有一件事情不一樣，就是每當我問她，我叫莊槿，你叫什麽的時候，她總會回我一句，我叫周殷，你叫什麽？

記憶定格在這一刻，一面鏡子立在我眼前，鏡子裏的人小小的，穿著別人不要的破衣服，一張灰溜溜的小臉後面是一雙充滿驚奇的雙眸。我擡手摸在鏡子裏的人臉上，從那雙眼睛一直到那張張大的嘴巴上，然後低頭看著自己。

鏡子裏的人就是我嗎？我什麽時候變成了兒時的模樣了？

我摸著自己的胳膊，摸著自己的臉，鏡子裏的人也同樣和我一個動作。

突然，鏡子裏面的我身後多了一個身影，讓我的呼吸一滯。

她的樣子和我一模一樣，一樣的身高，一樣的臉，她此刻正略帶笑意的與鏡子裏的我對視著。

“我是莊槿，你是誰？”我不由自主的問出口。

她答道，“我是周殷！”

“周殷？”我隨著她重覆這個名字，覺得很久很久之前我似乎是聽過的，熟悉的，而且讓我記憶深刻的。但我現在卻什麽都不記得，什麽也想不起來。

“你是什麽人？”

“我就是你，你就是我！我是周殷，你也是周殷！”

我拼命搖頭，“我不是，我叫莊槿！你到底是什麽人？心魔嗎？”

鏡子後面的人嗤笑起來，“我不是心魔，我就是你！或者說，我們同屬一個靈魂，只是你不記得以前的事情了。小槿，你就是周殷！”

我的心撲通一下，好像有什麽東西在那裏面被打碎了。我是周殷？可是周殷又是誰？我的記憶在四歲那一年的定格裏，久久不平。

我記得我當初是在很長一段時間裏，只要睡著了，都能看到一個和我一模一樣的小孩子。我們一起玩耍，一起跑一起鬧，然後一起躺在夢裏的草地上。

每一次，當我問她，“我們什麽時候能夠再見面？”

她就會搖搖頭，“不知道，也許很快我們就能見面了，又或許我們以後都不能再見面了吧！”

我不明白她的意思，但是過了沒多久，母親帶著離開了之前的那處落腳地，我的病就慢慢好了，我也再也沒有夢過那個和我一模一樣叫周殷的小女孩。

這件事情被時間淡忘，隨著年紀的增長，我幾乎已經將這件事情徹底清除在我的記憶之外。

現在，那孩子就站在我的身邊。

我深吸一口氣，轉過身。

從鏡子裏面，和親眼看見的感覺不太一樣，我盯著她許久，踏出第一步。她站在原地沒有動，我又走近一步，離她也更近。

我向她伸出手，她也向我伸出手，這種感覺似乎很奇妙，我覺得自己就像是找到了真正的靈魂。

“小槿，你就是我，我就是你！你就是周殷！”

我就是，周殷？

我的心中對這個名字默默念了好幾遍，“我就是周殷？可是周殷又是誰？”

她看著我，輕聲嘆息，“當年薛半山一脈的傳人，不知道人與周家有機緣，後來就收了周家的小少爺入道門。可是不知道人真正看中的並不是周家的小少爺，而是周家小姐。

這兩個孩子都天資過人，都是修習道術的好苗子。但可惜，他們註定不能同生，是命裏相佐，天生相克之相。

不知道人不願看到兩個好苗子喪失其一，所以他想改變兩個孩子的命運。於是他表面上的傳人是周家小少爺，可實際上，周家小姐才是他真正的關門弟子。他將自己的道術所學，毫無保留的交給了兩個孩子。”

說到這裏，我似乎明白了，但我不敢相信，試探問她，“周家小姐就是周殷？周家的小少爺，是不是叫，周揚？”

我看到她沖我微微點頭，我終於恍然過來。

一些記憶在這一刻突然沖進我的腦袋裏，我難受的抱緊自己的頭，蹲在地上不能自已。過去的，美好的，痛苦的，那些記憶都是我遺失的東西。

周家的人，過去的事，周揚和周殷的關系，還有蘇慕煙！我的眼底全是這些記憶的影子，我也終於明白，我困惑了這麽以來，一直想不通的事。

原來，我就是，周殷！莊槿就是周殷！

我睜開眼猛然坐起，冷汗順著鬢角滑落。因為起來的動作太過劇烈，胸口的疼痛讓我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

低頭看著自己胸口纏繞的白紗布我才想起來自己是受了傷的人。

環顧四周，這地方陌生的很，我對這裏沒有任何印象。疑惑間有人敲門，我急忙拉過被子，蓋住自己的身子。

小彌端著湯藥進來，看著我，眼底幾分心疼，可轉瞬又是冷漠的一張臉。

她將藥端到我面前，我本想伸手去接，但小彌沒有理會我，直接將藥一口一口餵到我的嘴裏。

“師妹！”我試著喊了一聲，她還是沒有搭理我。

“我自己來吧！”我作勢想要伸手去拿碗，小彌僵在那裏，動都不動，手上卻是用了力的。

“是不是連我照顧你，都是多餘的？”

我楞住了，明明都是她不想搭理我，我什麽時候覺得她多餘了？看著她眼眶一下通紅，我心中又十分愧疚。我不可能如她心中所願，我只希望她可以開心一些而已。

我松開手，看著她，輕聲道，“師妹，你別多想。你是我最親的人，就像我妹妹一般，我從沒有覺得你是多餘的。”

小彌低頭嗤笑一聲，用力吸了口氣，然後輕聲嘆息，“師姐，你不用刻意強調，我都明白！你好好休養身子，我先出去了。”

自從神婆去世之後，這麽多天以來，這是小彌第一次喊我。

看著她關門出去，我其實內心的愧疚感並未減少。

“我是怎麽回來的？”對著關上的門，我終於松了口氣，問出來。

我知道蘇慕煙一直都在，我也知道她會告訴我答案。

只是她出現的時候，眼圈也是紅的。

“十三背著你回來的，你的傷很重，好在小先生的藥十分有效，你能才恢覆的這麽快。”

“小先生？小先生沒死？”這一點我倒是十分驚訝。

“小先生沒死！他是掉下了山崖，不過被樹藤接住，貼在了崖壁上。還是小白發現的。黑袍人救走了陳茂生和顧月滿，我們不敢去追，就先帶著你下山了。本想送你去醫院，但是你昏昏沈沈的就是不肯去，說是部門的人會發現。

沒辦法，我們只能帶你到這裏暫做休息。孫姑娘學過一些急救，小先生帶著外傷的藥物，很有效果。可你，還是昏迷了整整三天。”

蘇慕煙說著，轉過背，我知道她的擔心。

我也終於知道我和她之間的羈絆淵源，知道為什麽我們非親非故，她卻每一次都會奮不顧身的救我。因為很多事情，不是命運安排好了，是我們都沒有放棄過，改變過。

我的內心是欣喜激動的，此刻我有些不知所措，也不知該如何表達。

有些記憶一旦打開，就再也關不住。而我們歷經的不僅僅是生死，還有漫長歲月裏的等待，等待春暖花開時的這一場重逢。

“煙兒，我回來了！”我終是完完整整的回來了！

作者有話要說： 好吧，我就知道你們這些小神探大概早就猜到小槿的身份了

但是你們猜到了開頭能猜到結尾嘛，哈哈哈！

廢材翻身系列，小槿要開掛上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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