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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番外 【大白兔奶糖】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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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明非低頭看那張照片,上面是六個小孩的合影,並沒有那種黑白照一樣拿在手裏的年代陳舊感,彩色確實是彩色,就是已經快要褪到黑白了,不知道被浸過什麽東西,照片紙上有各種汙漬。小孩的臉基本是看不清的,只能看清一個輪廓,不過可能因為營養不好,這個小女孩長到現在也完全沒變過。照片右下角現實的年份是二零一幾年,七八年過去了。

楚子航自踏入這個所謂的三等艙開始就覺得無比像泰坦尼克號那個富人穿金戴銀最好再加個小禮帽,女士優雅的挽著男士的手臂走進了宴會廳的陳舊年代畫面。

與這個畫面格格不入的路明非穿著胸口破了個洞的駝色格子襯衫蹲在地上看照片,小女孩還沒跑多遠,就被他喊:“回來回來!”

小女孩停住了,其實應該也不算是小女孩,面黃肌瘦個子又矮,但肯定成年了。

“你是中國人嗎?”

女孩點了點頭。

“你會不會說中文?你告訴我你是不是混血種?”路明非拿出這輩子最溫柔的語氣說。

女孩似乎完全不懂‘混血種’到底是個什麽概念,但是那麽可怕的大人被這個大哥哥旁邊的人一句話就鬼在原地動彈不得,直覺告訴她她要趕快跑。

她想走,可因為楚子航盯著她的視線竟然挪不動腳。

“你……”路明非站起來,從他的角度看到了小女孩的頭上有一道疤。

那個位置——

路明非的腦袋劇烈的痛了起來,他咬住了自己的舌尖逼著自己清醒。那個位置,腦橋分裂手術,這項實驗花費巨大,如果要成功絕對不可能只對女孩一個人下手。可是這麽多年了,竟然包括密黨在內的各國混血種組織都沒有一點、任何一點消息。

他們與時間和空間都架空了嗎?他們不與外界交流嗎?

他們是一艘漂浮在不歸之海的船,永遠也沒有彼岸,所以才沒有任何消息能流通出去,甚至連定位都被屏蔽了。

這艘船像一個幽靈,永遠只在黑夜裏做蒙蔽了全世界的惡事。

“你認識他們嗎?”路明非甩了甩腦袋,指著照片說。

女孩點了點頭。

“他們在哪,被關起來了對嗎,帶我……告訴我,我去救他們。”

女孩使勁跺腳,踩了踩地板,動動兩聲在絕對寂靜的船艙裏回蕩著。人是活的,卻像雕像,聲音是活的,卻已經死了。

在下一層,果然在貨艙。

女孩擡起頭驚恐的望著楚子航,他的眼睛裏是灼灼的金色,雖然手無寸鐵,卻宛若殺神。

楚子航看了一眼被潑上咖啡或者什麽其他粘膩東西的鏡面,隱隱約約的看到了一點自己的影像。他擡起右手蒙住自己的眼睛,放下,再睜開時已經變成了琥珀色,一陣陣慘叫傳來,趴在地上的人絕望的看著他,顫抖著卻都不敢動。

楚子航俯下身湊近女孩,女孩本能的閃躲,楚子航從披在她身上的風衣口袋裏拿出一顆大白兔奶糖遞給她。

“這是那個哥哥給你的,走吧,你到達岸邊時我們會救他們出來。”

女孩滿是雀斑的臉並不好看,可仍然在努力做出笑容,雖然那樣仍然不好看。楚子航幫她扣緊了風衣的扣子,風衣太長了,下擺都垂在地上。

“走吧。”楚子航輕輕推了一下她。

女孩扯破了糖紙把奶糖塞進嘴裏,冰凍的膠狀糖果還沒來得及被口腔的溫度融化開,就被女孩尖利的牙齒‘嘎嘣’一聲咬成了兩半,她飛快地跑向三等艙宴會廳門口那扇巨大的窗戶,路過不久前扯著她頭發的那個婦人,她看到那個婦人已經花掉的妝被抹滿了淚水,瞳孔放大的映著她魔鬼一般的樣子,整張臉上仿佛寫著‘怪物’二字。

女孩一擺頭,眸子裏再也沒有這些濃妝艷抹真正的人間怪獸了。她助力奔跑著,快接近窗邊的時候已經騰空了,雙手握刀,舉過頭頂,使勁向那面窗的中心劈去,玻璃在空中四分五裂了,碎片迅速圍繞在刀尖上,順著女孩的手臂找到了她的肩胛骨,一個個壘上去組成了一雙透明的翅膀。

極地的風吹著她不長的頭發,她向外墜落著,然後飛起來了。

“破例了,就這一次。”路明非小聲說,“剛剛她的血濺到刀上了,她的言靈是風王之瞳,我已經聯系了學院的執行部駐守成員,他們在那邊會對這個女孩進行檢查和收容。”

他皺了皺眉繼續說:“她的言靈很危險是沒錯,但不能自行發動,需要血統比她高的混血種被動激活——”

“所以她是實驗品裏面的失敗作品。”路明非最後下了個定論。

楚子航掃了一眼伏在地上的人,用鞋跟敲了一下地面,整艘船的窗戶全碎了,船被困在中間,周遭全是冰面,一直延伸到不知到哪裏的岸邊。

其實對於路明非來說做事情沒有正確或者錯誤,他因為和人類的感情接收方式還是存在比較大的差異,所以說對於他,一件事情只需要一個被承認或者說被大多數人承認的理由就可以繼續推導發生了。

通俗點說就是他不會殺人,也不會搞破壞,甚至說臟話都不會,除非你給他個理由。

現在這個理由出現了。能上這艘船的都不是什麽好鳥,但他還是沒動手。

他能聽到人群轟鳴,踐踏和骨頭被踩碎的聲音,不論是三等艙還是一等艙,那些平日裏本來就被才在腳下的異端或是社會中心一手遮天的人物們如螻蟻出洞一樣從窗口瘋了似的湧出去,摔在冰面上,瘋狂的逃跑。

楚子航早就通知了學院,這條布滿了冰的跨海橋即便有人能活著走到終點,也會被執行部圍捕。

給你們最後一次看起來像是物競天擇適者生存的機會。

然後相信神吧。

地板慢慢裂開,裂了一層又一層,從木板到水泥,再到鋼鐵,再到合金,明明是貨艙,可陳列和設計連上等艙都無法比擬,儼然是實驗室的樣子。

路明非雖然說要去救人,但他其實從那副言靈跡象圖就知道除了未成功作品,剩下的就只有必死無疑的實驗中作品和比死侍還更值得圍剿的成功品,再就是盡憑人道主義都該誅殺的實驗操刀頭目。

路明非在褲子口袋裏掏了掏,掏出一枚硬幣來拋向空中。

“如果是正面,你就把這艘船轟了,如果是反面,就我來轟。”

等面對兩難的抉擇時,不妨丟一枚硬幣吧,並非是要靠那二分之一的運氣來幫你做出抉擇,而是因為當硬幣被拋向空中,開始旋轉的那一瞬間你就會明白你心裏的答案。

路明非順著裂縫跳了下去,楚子航擡頭看了一眼在空中被拋的很高的、還在旋轉的硬幣,他知道落下的時候一定是側面著地。真不幸運呢,他偷偷笑了一下。

路明非聽到了直升機的轟鳴,一定是蘇茜和芬格爾那幾個從來不聽他話的家夥過來增援了。從船體結構圖上來看,這個貨艙應該被改成了三層的實驗室,路明非和楚子航慢慢往下走,兩邊都是各種視覺效果很驚悚的實驗器材,根本沒有人。

第二層堆滿了被肢解的屍體,心臟都被取走了,有小孩子也有大人,路明非終於明白了為什麽他們說貨艙進去了就出不來,誰要是願意來這裏不是自願捐獻自己當實驗品嗎?

可到底是不是應該說這幫研究人員饑不擇食了呢,路明非把手放在看上去還比較完整的一塊屍塊上,有還沒幹涸的血跡,堆在通向第三層的轉彎處最上面,應該是不久前死亡的。

饑不擇食了,因為這只是普通人,沒有任何龍族血統基因。

這樣的人都殺嗎?

路明非突然意識到了自己的慣性思維有多麽恐怖,為何走過這麽長的路至今都沒有任何觸動,即便是自己動手的,即便不是自己動手的,即便自己告訴自己還是心存善念的。

正義必勝和勝者才是正義,這種糾結似乎沒有任何意思。可自己的潛意識裏告訴自己,在這種地方好像混血種被殺掉就是正常的,所以出現人類才不正常。

可混血種被殺掉就不值得同情了嗎?

他們把自己獨立出去,卻又渴望有人能夠制定針對的管理制度。惶惶不可終日裏甚至沒有一個人能夠像夜神月那樣,幻想僅憑一個小本子就能做這個世界的救世主。

他們的思維已經被殺死了,所以才需要一個組織者的大腦。他們是如此相信組織者一定會承諾讓你看到一個光輝的世界的。

路明非出神著,都沒註意到蘇茜和蘇祈已經帶著各種高危武器直接順著欄桿跳到了他身邊。

“大哥,打哪?”蘇祈嚼著口香糖說,她來之前肯定已經看過了黑天鵝港事件的真實資料了,不然不可能看到這種屍橫遍野的場面還嚼著口香糖說大哥打哪。

“第三層吧。”

蘇茜環顧了一下四周,開口道:“實驗品沒有生還可能了,我們在外面進行了掃描,對方的科技比當年赫爾佐格的研究室不知道高出多少倍,這艘船就是須彌座的翻版,日本事件之後在黑港口下海,從此一直靠補給船維持。研究主導頭目時赫爾佐格的手下。”

“頑固不化,還沒放棄嗎?”楚子航接過蘇茜遞給他的刀,裝備部真的給這個把刀當作消耗品的人做了很多把同樣的,雖然不知道他還會不會用到。

他們知道也許會有那麽一天,所以準備著,這些人一直都站在警界線上。斯塔克先生有一個理論,最好的武器不是從不使用,而是只需要用一次。曾經的路明非像上海堡壘中的主炮一樣,消耗半輩子也只能燃燒一次,不過還好至少有人真的需要他。

“直升機降落待命,負三層搜尋開始。”路明非踢了一下裝備箱的按鈕,用腳勾起一把沖鋒拎在手裏,帶上護目鏡順著扶手滑下了樓梯。

“大哥大哥,言靈限用嗎?”蘇祈大聲對著路明非的耳朵喊,只要脫離了執行部管理範圍內的人員全部都要簽署保密協議,言靈都是禁止使用的。

“不限。”路明非低聲道,她猛地拽住蘇祈閃進了集裝箱的內側,機關槍的子彈連射在他們剛剛站過的位置,火星都崩到蘇祈臉上了。

“人還是機器?!”蘇祈大聲喊。

“機器,人都在裏面,看裝備掃描結果,船上有導/彈,自毀系統!”

“嫂子,你直接炸了行嗎?”蘇祈朝著楚子航的方向吼。

“你哥說優先救人。”楚子航已經不想再一萬零一次和資深脆皮鴨讀者蘇祈辯解這個‘哥’和‘嫂子’的稱呼需要反過來。

“火力支援火力支援,我幫你們把房頂炸穿了。”芬格爾含糊不清的聲音出現在無線電頻道裏,隨即一陣槍響,自動炮臺的瞄準點全都對準了天花板。

“走!”幾人跨過自動炮臺直逼武裝森嚴的戒備人員,芬格爾趁這個機會黑進了自動炮臺,敵方武器對敵方了。

“註意隱蔽!劇烈言靈波動!”芬格爾大聲喊。

火光沖天而起,路明非只隱隱約約看到幾個被捆在椅子上的兒童,三男一女,身邊連著無數輔助機器。

“萊茵!萊茵!閃避!他媽的沒法閃避!!能躲盡量躲!”

然而躲不開了,路明非猛地明白了這些人研究的究竟是什麽。在中東的一些戰場上,很多地方軍隊會用童子軍做人肉炸/彈,顧名思義,真正的是一輩子只能燃燒一次。

赫爾佐格的研究方向傾向於開發出像古代人類和龍族飲血簽訂契約那樣的純正言靈能力,人類飲下龍族的血後會獲得龍族所屬系的不同分支言靈,而不是只能擁有龍王的言靈,即便那樣是真正的強大,但人類軀體根本無法承受。赫爾佐格開發出的言靈加強需要非常平衡被實驗者的穩定性,大多數實驗品都像繪梨衣那樣有某種相對的缺陷。

而這艘船上的實驗品不同,他們不需要學會說話,不需要學會在人類社會裏如何生存,不需要和同類進行交流,什麽都不需要。

他們掌握的言靈能力都是被動的,只有被激活的時候才能燃燒一生中唯一的一次,像是被設定好時間的炸/彈,投放到指定的地方。他們被強化的言靈都是次代種甚至初代種級別的,風王之瞳、萊茵、奪日。

“撤銷!!撤銷!!”路明非壓下蘇祈的頭埋在自己的胸前不停的退後。蘇祈的背部仍然被集裝箱的鐵片插進去了很深。

火光消失了,被綁在上的兒童已經化成了灰。

楚子航看著路明非黃金瞳透出護目鏡的光,知道他現在心裏很不好受。

能夠用出‘撤銷’的這世界上還有幾個人,除非是能夠同臺競技的存在,不然‘撤銷’不只是撤銷已經釋放的言靈,更是撤銷了言靈的載體。

‘撤銷’等於‘死亡’。

“哥你沒事吧?”蘇祈扯著路明非的衣服說。

“我沒事,你有事。”路明非捧著蘇祈的臉,盯著她的眼睛說:“看著我,跟著我念。”

蘇祈的背後一片血紅,作戰服全都被浸透了,插著兩片巨大的集裝箱貼片,像戰損的翅膀,路明非早就知道這小丫頭肯定是非要跟著來,一個光文化課牛逼的小女孩想來湊熱鬧無疑等於送死。路明非給楚子航使了個眼色,楚子航繞道蘇祈身後,把左手的大拇指和食指比成一個托架狀,將刀尖放平對準了蘇祈的後背。

“說,不要死,不要死!”路明非說,楚子航快速的出刀剜出了她背後的鐵片和周圍被汽油汙染的肉。

“啊!!!”蘇祈尖叫,估計被疼昏過去了,背後的傷口散發出金色的小粒子迅速愈合。

“蘇茜你下次要是再勸不住她你可以辭職了。”路明非翻了個白眼,“芬格爾,繩索放下來,把她拉上去。”

其他人原地待命,楚子航翻過被炸翻和融化了一半的集裝箱和實驗器材,密集的子彈掃射和鞋底敲擊地板的聲音,蘇茜想探出頭去看,被路明非制止了,她低頭看向路明非的時候還是沒能掩住臉上的大驚失色。

“明非,你的手——”她的聲音可能被子彈聲掩蓋住了,還有手起刀落肉塊落地的聲音。路明非就在這樣的槍機音樂下把手上胳膊上大大小小的鐵片全都抽出來,血濺了一地,又迅速蒸發了。

噪聲停了,兩人走出去,看見楚子航站在中間,旁邊是一地的屍體,他拽著一個白大褂的金發老頭,那個老頭的皮膚不停的在脫落血塊一樣的死皮,旁邊有一個氧氣瓶和營養液的載體輪椅,楚子航把他從他賴以生存的輪椅上拽下來了,這個人活不了多久了。

“還有孩子活著嗎?”楚子航單手拎起他,另一只手提著刀。

那個老頭像是喘不上氣了,楚子航把他扔在地上,老頭朝他豎了個中指。

楚子航挑眉,用手把自己腰上的子彈扣下來,帶著硫酸一樣的血摔在老頭臉上,老頭扯著嗓子發出捕獵者在後垂死的羚羊一般的慘叫。

“再問一次,有沒有?”

老頭已經發不出聲音,伸出手指著一個被集裝箱堆滿的地方,那裏有一扇即便是這樣掃射和轟炸也沒有損傷到分毫的合金門。

路明非朝那裏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楚子航,後者沒有動手,就算他不動手這個老頭也活不了多久了。其他的研究人員都是相對年輕的人,一個這樣黃土埋齊脖子的老頭還能享受專門的續命待遇,一定是領導者了。

路明非拿起老頭腰上的身份名牌,朝那個門禁刷了一下,漆黑一片的走廊燈瞬間打開,一剎那望不到盡頭。

路明非剛準備踏出腳步,蘇茜猛地回頭端起了槍,可是來不及了,老頭掙紮的立起身子按下了輪椅平板上的一個按鈕。蘇茜扣下了扳機,正中老頭的腦門心。

“他啟動了自毀!”蘇茜向四方看了一下,所有的門都在關閉,機械全部停運,甚至開始發紅發燙,“這艘船的自毀不是內置炸/彈,所有的器材都能夠因為超負荷而爆炸,沒有安全區,快走!”

著急的好像只有她一個人,路明非和楚子航都沒動。

“你先走吧,叫芬格爾撤離,爆炸氣流會掀翻直升機的。”楚子航說。

蘇茜瞥了一眼他們,又瞥了一眼,一個撐跳翻上了被炸毀的天花板,高幫鞋底踏著發紅的機器,塑膠都被融化了,變成了黏黏的黑煙,她幾個閃身迅速找到了救生梯,直升機開走了。

“師兄,還有多少秒?”

“一百八十秒。”

他們飛快地順著走廊跑著,路明非有點上氣不接下氣的說:“我上一次這麽和時間賽跑還是你在阿瓦隆裏,阿瓦隆馬上要塌了,我在想我要怎麽救你啊,路鳴澤說如果我不覆蓋這個空間你就要死了,你那時候身上全是血,整個人像死侍一樣,大大小小都是傷口,刀也斷了,我在想我該怎麽救你我該怎麽救你。”

“後來我只能自己創造了一個尼伯龍根,覆蓋了阿瓦隆,那是我第一次知道我可以動用這麽大的力量。”

“你還記得坤古尼爾和天叢雲嗎?為什麽他們見到你的血也能弒王,其實路鳴澤那時候就把刀插進你的心臟結締契約了,我還以為他想殺了你。”

“他還拋了玫瑰花,說我要承認腐朽然後迎接綻放。”

“他還說你願意嗎。”

“我說Yes,I do.”

楚子航對於這些事根本沒有記憶,路明非很少再跟他提起以前的事情了,他也不想戳路明非的痛處。

“你能不能不要說的像我們馬上就要永別一樣。”他擦了一下嘴邊的血,看著前面發光的地方,那是一個巨大的營養艙,照片上的六個人,這是最後一個。

“可那時候我真的以為就是永別。”

我等了很久,想讓你看我一眼,跨過冰川和火焰之上,穿過鏡面的波紋,最後一眼。

那個營養艙裏躺著一個‘永不熄滅的黃金瞳’,像透析一樣的設備不停的給他換著血。路明非想去砸破營養艙抱那個男孩出來,楚子航攔住了他,“那個老頭的實驗來源都是混血種,門外的屍體是因為心臟被摘除了才沒有任何言靈能源痕跡,他用混血種來強化混血種,這個男孩沒有自己的造血功能了,血從他身體裏過去,他汲取完言靈能源,出來的都是廢料。”

“那他——”

男孩拍了拍營養艙的玻璃,他聽不到外面的聲音,也聽不懂人類的語言。

“還有九十秒。”

“他媽的,這個營養艙怎麽拆?”

楚子航看著路明非焦急的樣子,俯下身去想按住他的肩膀,又止住了動作。他欲言又止了很多次。

“Nid,Nid,聽我說。”很久以前楚子航就這麽叫他,而不是殿下啊什麽的。

“他是炸/彈的源頭,引爆這些東西全要靠他,他走不了了,船就是他的血管。”

男孩繼續拍著營養艙的門,路明非機械性的轉過身去。

男孩開口了,卻沒說出來任何聲音,隔著厚厚的玻璃,裏面是經過層層過濾,連空氣都和外界隔絕的他的獨自一人的環境。

雲層深處的黑暗啊,淹沒心底的景觀。④

路明非卻聽懂了他說的是什麽,他的口型是什麽路明非都不懂,可那種來自血脈深處的呼喊,他是絕對強大的,只可惜不夠純凈,路明非在他的聲音裏讀出了所有逝者的悲傷憤恨不甘,要隨之遠去了。

“你還能活多久?”

“很久。”

“你會死嗎。”

“不是現在,也不是馬上。”

這是一個一百年,這一個一百年結束,路明非會結束他從初中高中開始的窩囊生活,結束他一個月三萬五的財務總監工作,離開那個有著爬山虎和煮玉米蒸包子味的小房子。也許他會去認真管理他掌握著經濟脈絡的公司,過上半山腰一棟玻璃房子每天香檳豪車的生活,也許他會進一個道觀每天畫畫壁畫。如此再過一百年,他又會開始新的生活。

人是有輪回的,可不是他給的,他只能被動的給自己這樣的機會,看起來融入了這六道。

“你是壞人嗎?”男孩盯著他破碎的衣服掩蓋不住的大片大片的紋身。

“不是所有壞人都有紋身,不是所有有紋身的人都是壞人。”

你是壞人嗎?多天真的提問,可他沒法回答,放在此刻,我殺了很多人,也沒法救你,我就是壞人嗎?

你有順著他那些紋身鮮明的紋路一條條的摸上去,摸到冰涼皮膚下鼓起的血管嗎,好不好奇血管裏都是什麽?楚子航曾經想過這個問題,路明非是有血的,也在流動,可沒有溫度,也沒有作為引流器的心臟。

他握住了路明非的手,十指緊扣,他能感受到路明非在顫抖。

十秒。

“今天有風嗎?”

“有。”路明非咬著牙說。

“那她已經飛走了。”

爆炸聲轟起,鱗片帶著金色的血從路明非背後瞬間冒出,巨大的龍翼包裹住了兩人的身軀,一切化為了火光。

我厭惡著世界上一切的所有的溫暖地方,除了你懷裏。

執行部最後只在搜尋中找到了無數死在冰凍的雪原上的屍體,活著的只有一個女孩。抱著一團空氣,被裹在黑色的風衣裏,袖子濕濕的,什麽東西又化作一攤水了。

她跟搜救隊說她的名字是6,她還有一個哥哥,有人說要去救他。

執行部各位面面相覷。

她迷茫的抱著那件衣服,躺在了冰面上,玻璃般的天空覆蓋著她。

④:來自歌曲《殺死一個石家莊人》。

作者有話要說:  《玄空》包括番外,到這裏就全部完結了,本來以為寫完了出本部分的番外就不會再寫了,轉而去寫另一本小說了,結果不太甘心一些只能用在本文裏的梗就這麽埋沒了,所以又寫了很多。

我知道這本書有很多人看的雲裏霧裏的,甚至覺得主角怎麽能這樣。

看的不爽,心裏不舒服,但請大家諒解,幸福的人會努力穩住幸福的,不幸福的人會努力奮鬥的,我只是一個說故事的,不是一個說結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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