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章 海洋之心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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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是被一根骨頭創造出來的,和毀滅、新生不一樣,他們是一人一根,我們是兩人一根。我猜你都不記得了,就隨便說說,好歹也讓你知道你的刀下亡魂何名何姓。”她用洗臉巾輕柔的抹掉臉上的水漬。

路明非盤算著那剩下的四對龍骨,按照這麽算,真的還剩下一根什麽用都沒有,當然也不知所蹤。

“我確實不知道。”路明非柔和的說,他看著迷亂的光打在葉淑的後背,葉淑正在慢慢的給自己塗護膚品,一層一層,挺多瓶瓶罐罐的。

“這麽宏大的背景最終還是要降臨在一世一世都是普通人的存在身上,我好不容易覺得自己有了點出路,給自己編造了一個這麽光鮮亮麗的背景,卻沒想到輕而易舉永遠只屬於有錢人,輕而易舉的能查出我究竟多麽低賤,你們很開心?”她的眼圈有點紅。“不管我有多少輩子,我這輩子就這樣了,你活在何時才會想在何時,但我活的很不好,我怕疼又不敢死,我就是虛榮愛做夢,一只腳踏進去另一只腳也難邁出來,我做不到回頭。其實你的起點在哪裏終點就在哪裏了,我無法安慰自己我能得到平等的友誼,我不得不承認真正的交流只能發生在相同階級間,我難接受,但能怎麽辦。”

路明非一步上前想拍拍她的肩膀,但又收回了手,他當然明白那種感覺,無數次把自己能夠得到,得到了應該會慶幸的感情、事物、機會推開,最終只能選擇最下等的辦法。因為他們是一類人,不甘低賤卻又害怕擁有。

“你好好活著吧,什麽狗屁的神我來想辦法,我朋友開了個酒吧,你要不要去當調酒師或者前臺小妹,在雲南景區那片,可美了。”路明非最後說。

“我不去。”葉淑回過頭,“我恨死你了,可你還是得活著,我就是被賦予了這個使命,我活著就是為了死的,誰知道這輩子不好下輩子會不會還不好,沒人能給我做出任何保證,而且在社會上的地位早就有人能代替我了。”

“其實……”路明非還沒說出口就被打斷了。

“我垃圾,我廢物,所以我媽又生了一個,在我十七歲的時候。”葉淑笑了一下,“你沒覺得我都能當那個小/逼/崽/子的媽了嗎,這種年齡差。一個新生命,被賦予的教育是摒棄了從我身上總結出來的錯誤得出的精品,投入的錢是我的幾倍幾倍,獲得的機會——他和我站在的不是一個起點。這是我人生中最大的汙點,我迫切的想逃離那個小城市,那個前腳跟碰著後腳跟,在一個廠區裏大家都認識,你出點什麽事都會成為別人茶餘飯後的雜談,你的痛苦變作別人一聲笑料。最可怕的不是你不了解自己,而是完全從別人眼中了解自己,我就是這樣一個人,我虛榮的要死。但我又不知道哪來的清高,一直覺得合群是墮落的開始。”她走過來和路明非比肩,穿著高跟鞋也比路明非矮了不少。“市井小民的事情罷了,和宏偉的人類社會是否存亡扯不上關系,但這就是我們的每一生,很簡單,很崩潰。我塑造出我如今這個形象太不容易了,我經常會忘記很多事情的真相,但你知道是為什麽嗎?我騙自己騙得太久了,跟每個人都說一遍,在我心裏就又說一遍,說得多了,我都覺得是真的了。我有時候都在想,我要不要寫個備忘錄,把我騙了某某某什麽東西都記下來,免得我自己都不記得我到底騙了什麽。”

路明非擡頭,心裏苦笑了一下,心想我爸媽都不知道有沒有這個人呢,見又沒見過,和你差不太多了,當然還是你慘一點,我懂你。

但他沒說出來,他只是沈默,他知道人在崩潰時最不想聽到的就是“我懂”“我也有這種感受”,因為那份悲傷無論怎麽模仿,其實都無可替代。

“你為什麽住在這裏?”他最後只問出了這一句,很無關緊要。

“因為這是地鐵的倒數第二站,我下車後車上還有人乘著它前往最後一站,而不是我看著燈滅了,片刻間所有影子都會走空,它帶著冷風向回開。”葉淑慢慢說,燈打在她臉上,有點黑暗,看不清五官。

在那個小小的出租屋裏,她收整著那些小了的舊了的衣服,投入衣物捐贈箱,又把能寄走的漫畫、小說都寄給以前上學的時候為數不多的幾個朋友。她來來回回跑了三四趟,把一些室友沒收走的東西清理幹凈,拖地掃地,刷了撮箕和垃圾桶,把海報一張張的揭下來。最後她拿出一個行李箱,把留下來房東也不會要的東西都裝進去。自始至終除了物件挪動的聲音,沒有一點點響動,屋外是雪白的。

空調不再吹了,其實女孩平時都不開空調的,因為電費太貴了。但這次是因為電卡裏的錢用完了。她好像覺得太過寂靜,點開了每日推薦裏的一首歌,跟著哼起來,其實她也沒聽過,哼的有點不在調子上。

我以為我總能留下很多東西吧,最後清了清,就裝了這一個箱子,沒有了。

她最後坐在已經被清空了的床上,看著那枚戒指。

覺醒的瞬間是什麽感覺?

那會像一個斷層,讓你精明至今的所有循規蹈矩全都不辭而別,讓你深思熟慮到此的所有規劃都一閃而過,你會重新開始,但你的所有悲傷想法,再也沒人聽見。

葉淑拿了一杯酒遞給楚子航,又拿了一杯給自己,她在杯子朝向自己的一端輕輕地吻了一下,沒有塗口紅的嘴唇顯得太過蒼白。她伸手跟楚子航碰了一下杯,然後一飲而盡。

“我喜歡你,但這跟你喜不喜歡我沒關系,我還是要說出來,老周他媽的太慫了,慫死了,我總要帶著我這份替她說。”她把杯子放在吧臺上,行了一個騎士把手放在心臟的鞠躬禮。

楚子航閉了一下眼,平靜的將酒一飲而盡。他知道感情的產生如果不是處在雙方,那只能是一種難以忘卻的悲痛,時時割著心。

“我很開心,謝謝你。”楚子航說。

“我也很開心,因為你終於懂得理解別人,懂得像一個人一樣活著了,有感情了,你根本沒見過我,都會對我表達一點點……雖然起因不是我,我……還是有點難過。”葉淑眨了眨眼睛憋回淚水,不知道是真開心還是假開心的說。“說起來你可能不信,我初吻真的還在。”

她像一個真正的騎士那樣飛速劃過楚子航身側,擦身的瞬間拔出楚子航別再腰間一側的昆古尼爾,撕掉自己過長的裙擺,一下甩到半空,幹練的像是女武神披上戰衣。

楚子航右手反手將天叢雲擋在身前,沒有出鞘,因為劍鞘還有漏在外面的刃,所以他把銳利面對著自己,把鈍面對著葉淑。葉淑將雙手放在劍柄,舉齊肩部,放在右肩平齊的地方握緊,不知道對誰敬了一個實戰的禮。昆古尼爾非常重,但銳利的可以當做劍用,葉淑一個側身直刺向一邊的路明非,路明非一把拉住吊在半空的吊燈,引體向上般的閃開。她沒有一顆停歇,一個側手翻把刀擲了出去,路明非拿出短刀擋開,刀落下的瞬間葉淑側翻的腳尖剛好踢到刀柄,把刀高高的踢起,自己踩著臺子躍了起來,抓住刀柄挽著劍花殺向路明非。她的路數是用來殺人的,和比賽中的重劍、花劍、佩劍,都不一樣,沒有防範的人會在她一擊中被置於死地,招招帶血。

“我還有時間,你們的時間也還長,不論結局如何,我想反抗一下了!”葉淑吼著,手臂放的極平,似乎昆古尼爾沒有重量一樣,對於龍王沒有暴動的時候,覺醒的只是記憶,她沒有用任何言靈,只是拿出了自己隱藏的一面,她是卡塞爾學院這一屆血統為B中最強的執行部成員,甚至能和大部分A平齊,只是她一直在壓抑,一直在壓抑,從未有人知道,她其實很強,其實能做好很多事情,其實憑自己也能混出一番天地。

標準的擊劍動作招招向路明非襲進,路明非用短刀擋的吃力,但他沒有拔槍。楚子航一直處於備戰姿勢,把天叢雲緊緊握在手裏,但沒有插手戰鬥。

“你他媽真偉大,老子佩服你!就為了拉維爾,你毀了你自己,毀了我們這麽多人!”路明非一個閃身裝上了一邊的承重墻,玻璃杯劈裏啪啦的掉下來,砸在他的肩膀上,砸在地上。斯卡蒂的刀如噬血的猛獸一般插進了墻面,把墻劃出一大道傷痕,路明非在刀只差分毫就要削下他腦袋的瞬間矮身蹲下,刀卸力的劃過,又向他平砍過來,要把他分為兩半。楚子航猛地發力躍起來,一刀背砍在葉淑的手腕上,昆古尼爾直直掉在地上。葉淑一個打滾躲過楚子航接下來的攻擊,腳一個彎曲想要絆倒楚子航,楚子航一躍,踩住了掉在地上的昆古尼爾。

“師兄你把刀給我。”路明非在一堆玻璃渣中慢慢站起來,他脫下了風衣,襯衫前面早就被玻璃渣劃碎,他擡頭,在黑暗裏,眼睛閃爍的是和葉淑同樣的光,金黃色,像一團過亮的火,葉淑就是那只飛蛾。

楚子航把天叢雲扔給路明非,路明非用流著血的左手拿掉刀鞘,比在斜前方,向左向右劃動了一下,和肩放平,刃朝外。

葉淑脫掉高跟鞋,光腳踩在玻璃渣布滿的地面上,走向已經被楚子航松開的昆古尼爾,拿起來,像脫離了水的美人魚,美麗著沈默著垂死著絕望著。

“王侍之刃,刃之弒王——”葉淑猛地攻向路明非,路明非一個前弓步用大力想把她的刀擊飛,但葉淑咬牙握住了,“以血為刀,從不出鞘——這才是你啊!你就該是這樣,當人太久了忘了以前的日子了?你知道——”她以最危險的姿勢按住路明非的肩膀翻過去,想要從背後捅穿他的心臟,但路明非沒有給她這個機會,他只一個側身的反應時間,就把葉淑像折翼孤鴻一樣從半空中拉下來,然後不留餘力的一下踢在她的腹部,葉淑吐出一大口血。“操,你知道以前他就是這樣,能和你平起平坐的戰鬥,你給了他一切,他張開雙翼的瞬間我們都要對他俯首稱臣。”她手中的刀竟然還沒掉,角度刁鉆的想要挖掉路明非的眼睛,“但你們這種強大的要死的玩意,為什麽沒有一點高高在上的樣子,你他媽的是頭龍啊!我被你造出來不管為了幹什麽,就算活著就是為了死,作為一個道具——”路明非要擋下來的刀還立在那裏,葉淑突然向一邊丟掉昆古尼爾,挺身迎上去,天叢雲插進她的心臟。“恨不起來你,你也是……想活著……我恨不起來,你也沒錯……”

“葉淑!”路明非大腦一片空白,他怒吼。楚子航立馬上來阻止了他要拔出刀的動作,“這樣她會失血過多,先別拔/出/來。”

“你找到……他了嗎……他在哪,你見到他一定……告訴他,老子也像你……一樣,和他媽的黑王打了一架,我名正言順……的輸了。”

海洋與水之王斯卡蒂死於一場與黑王的決鬥,鮮血橫流中的無怨無悔。

“你這樣就覺得你死的很有意義了?”路明非咬著牙問,他的血滴在了刀上,刀瞬間浮起了一層金色的銘文,那是魯納符文,和周易、塔羅牌並稱世界三大最古老的占蔔術,每一個符文都有自己神秘的意義,一般戰士會把符文刻在武器上,以自己的血為祭,獲得無比強大的力量。

“挺好的……除了喘不上來氣,托你這刀的福……我一點都不疼……”但這傷口是無法回覆的,無論如何都無法恢覆,符文承載的意願並不只是某些能讓人變得強大的無畏想法,像這種刀銘,通常都能夠遵從主人的心意,變換意願。

也許路明非想的就是讓這個想死怕疼的女孩,從頭到尾都別受到疼痛的傷害。

“我告你個秘密……”葉淑放大了一點聲音,但她已經沒什麽力氣了。

路明非俯首貼近她的嘴邊,他甚至在激動後終於無可奈何的平靜,他接受了太多,經歷了太多,已經不知道該醞釀出什麽什麽情感來對於這種離別了。

“櫃臺上……的那些杯子……很貴,你要……賠好多……錢……”她咧了咧嘴角,血如擰不緊的閘口一樣飛速流出來,然後蒸騰出一大堆金色的氣體,覆在三人周身。

“你是個真正的騎士,你的王讚賞你,賜予你最高的榮譽。”路明非深吸了一口氣,站起來,看著帶笑的女孩,胸口插著那把白骨的長劍。“你死於一場決鬥,名正言順的和王的決鬥。”

“睡吧。”路明非低吟,黃金瞳無比黯淡,像是神的寬恕。

他的話音剛落,像是血流盡了,那些覆在周身的金色氣體像爆炸般的湮沒了那具軀體,剎那間化作一片白骨。

戒指沾了她的血,在骨灰中閃耀著,洗盡鉛華後,原來是靚麗的海藍色,上面有金色白色無數繁覆的花紋。

那是海洋之心。

路明非閉著眼,楚子航悲憫的望著他,又或者是“她”。他自己連接了早就被楚子航斷開的和卡塞爾校方的通訊系統。卡塞爾校方無數人看著早就被列作叛賊的中國部叱咤風雲的專員楚子航發來的通訊信號,一時不知該接不該接。

“哦,夥計們,開工吧,我們的目標有些變動,剛剛一群大人物決定了一些大事情。”副校長站在門口拿著一瓶波本說,“讓我們先從接這個通訊開始。”

“執行部專員路明非現在向卡塞爾學院報告,海洋與水之王斯卡蒂、琳達,已被殲滅,龍骨十字在現場,坐標已發向校方通訊,等待回收。”

年輕人的聲音不帶一絲情感的回蕩在執行部大廳,他又創造了一個神話,他用這個神話表達了他的忠誠,也許他不知道那一票之差,他和他的愛人就將成為被狼群追逐的綿羊。

不,也許是被狼群追逐的龍。

如果沒有那長桌盡頭的一票。

作者有話要說:  在貼吧實時更新基本已經快要完結了,已經進入倒數章了,微博是長圖形式9圖一更,LOFTER是長圖形式10圖一更,晉江是一章修改完之後就會更新。

出本時正傳+後記=全篇(作為整本書發售)

節日公布番外+時間軸後段未公布番外=番外本(加購薄本)

目前還未完結,完結後會做本宣,具體請關註微博和LOFTER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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