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章 封刀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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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反對對路明非展開血統調查。”古德裏安使勁一拍桌子。

“這事兜不住了。”施耐德低聲說,“你反對也沒用。”

“可你知道調查是什麽意思嗎?你以為真的只是調查!”

芝加哥的冬天好像分外的寒冷,兩人在卡塞爾學院中教職工別墅區——古德裏安的家裏,圍著一架取暖器,旁邊的留聲機裏播放著《Faerie Queen》,這為伊麗莎白王後所做的史詩篇章從看起來只是裝飾品的老式留聲機裏播出來,把這兩人的形象刻畫的像是上世紀八十年代的地下黨圍爐夜談。

“你是冰海的幸存者,你知道就因為……就僅僅只是因為活下來,芬格爾被懷疑了多久嗎?活著有什麽錯!?”古德裏安抹了一把臉。“他被關在這裏八年,新生都以為他是個廢柴,誰知道他的言靈是什麽?不知道,一輩子都不會被知道了,他現在也就在古巴過過紅/燈/區的日子,前段時間去跟明非不知道搞什麽,現在那邊的公職全被撤銷了,學院把他留在本部當一個技術人員。”

“他做錯了什麽?他只是活下來了。”古德裏安攤了攤手,緊皺的眉毛下是一雙憂郁的眼睛,深深的黑眼圈像是要奪走這位老年混血種僅剩的所有生機。

“他什麽也沒錯,這個世界本來就有錯。也許這對他也是一種保護,就像現在對路明非一樣,如果路明非真的沒事,那——”

古德裏安一下打斷他:“那有事的就是楚子航,我要跟你做個選擇嗎?選擇他們到底是誰被抽幹了所有的血去開發賢者之石的替代品,選擇他們到底是誰被關到那個島上?!”他使勁揉了一下頭發,“我做不出選擇,我明天會強力駁回,尼伯龍根計劃的代價是大,如果加圖索家族只是為了培養出一個完美的繼承人……雖然他現在已經既完美又是繼承人了,但他們還覺得不夠,不夠就不夠吧,我們也不是不能重啟尼伯龍根計劃,讓愷撒去就是了,他們如果覺得路明非和楚子航有危險,讓他們回中國去自家企業上班就好了,做個普通人,大不了硬性規定一輩子不結婚。”

施耐德沈默了許久,“選擇了就要付出代價,代價就是別無選擇。你也知道,楚子航是被中途……不然不會輪到路明非,所以我們沒有能力在短時間內再準備一次尼伯龍根計劃了。這件事情大家雖然不提,但都心照不宣,你可以裝作不知道,但是加圖索家不想裝作不知道。”

“可是愷撒自己拒絕了尼伯龍根計劃的!”

“他有拒絕的權利……他還有拒絕後重來的權利。”施耐德的聲音嘶啞的宛若一尊在說話的神像,“其他人有嗎?其他人只有被拒絕的權利。”

又是許久的沈默。

“明非他……真的很努力了。他再怎麽樣也只是個人而已——”

施耐德道:“現在擺在面前的只有兩條路,讓他只做個沒有任何威脅的人,或者——”施耐德頓了頓,“不要讓他被定位為人。”

古德裏安一下站起來:“可我們還不知道到底是路明非還是楚子航!不是嗎?!”

“你問過你自己嗎……你是真的不知道嗎。”

留聲機的聲音戛然而止,曲終了。

二零一七年一月十八日,中國雲南麗江三義國際機場。

那個長的很喜感的男人接過路明非的行李箱,放到一輛豐田凱美瑞後備箱裏,看得出這輛車絕對不是新的,估計是個保養得比較好的二手,純黑的車身,車裏沒煙味兒。

“Boy,要不要哥帶你逛逛咱大好河山?”老唐開著車熟練地繞過了一群在下客點拉客的旅游社宣傳人員。

“三扣歪瑞馬琪了,不要,我想趕緊跟你談談正事。”雲南還挺暖和的,路明非把外套脫了放在膝蓋上,衣領上還有淡淡的一點點香水味。

他在幹什麽呢?晚上了,該吃飯了吧。路明非看著窗外想。

“你要問我咋辦/證入住中國大戶口的還是咋的?”老唐幹笑了兩聲說,“我是真沒想到,你小子這麽牛/逼?竟然也是個非人類。”

“那行,我就問問你咋辦的證?法/律現在這麽寬松了?”路明非順著他的話說。

“你以為我小半輩子都是白活的?我接的懸賞也賺了不少錢行嗎,有門路的朋友也不少,都是中國人,雲南這片兒嘛,你也懂得,比其他地方要簡單點。”車沒拐幾個彎就到了繁華區,一個個手裏拿著農夫山泉,帶著登山杖,背著旅行包的驢友在各種每個地方都會賣的十元店前挑選著“土特產”或者“紀念品”。“這兒也山好水好,我把我的畢生積蓄拿出來買了個店面,買了輛車,其他的拿去走關系了。進了貨裝了修,現在還挺好的。”老唐平靜的說。

“那你現在還能用言靈嗎?”路明非隨口一問。

“你們管那玩意兒叫言靈?那玩意太可怕了,我是用不了。”他在中國待了沒多久,但中文講起來越來越溜了,就是聽起來越發的像當地根本聽不懂的方言。“你以為我還是那個龍王,哎呀,我就是個普通人了,你也別懷疑多了,我弟也一樣。”

“我沒懷疑多的,我就是來跟你說聲對不起……我當時也雲裏霧裏的。”路明非撓了撓頭。

“還打星際嗎你現在?”老唐說。

“不咋打了,忙的要死,快畢業了,前段時間又出了點事。”

“那咱以前切磋也有輸有贏啊,沒誰能一直輸,沒誰能一直贏,人生不也一樣嘛,就當切了一盤。”

路明非點點頭說:“你理解就好,反正我還覺得挺不好意思的。一開始我覺得我能無條件信任那些要殲滅龍類的混血種,現在事情沒那麽簡單了,我發現都是五十步,誰有資格笑百步啊,誰身上還沒點龍血,誰都不能信。”

老唐在兩棵樹中間撇了個車位,豎了個牌子——“老板的位置,誰停誰付三倍價”。

“下車下車,你就住我們樓上吧,一共三層,這個店面以前老板做民宿的,樓上裝修的還挺好,一樓有樂隊唱唱歌,二樓談事兒的去坐坐,三樓我們自己住的。”

路明非去後備箱把自己的箱子拎下來,走進店裏。這排基本都是民宿,還有些小吃店,老唐的酒吧可以說是一家獨大,白天人也多得很,兩三個嘻哈風格的大男孩抱著電吉他在舞臺上唱歌,燈光打的不是那麽淩亂,有人瘋狂也有人挺冷靜的在吧臺前聊天搭訕。路明非從來不去酒吧這種地方,他挺不適應的。

他把風衣外套搭在臂彎,拉著行李箱走到吧臺前坐下,老唐的弟弟小唐——唐納行,正在熟練的調酒,他把薄荷葉放上一杯透明的起泡酒上,擡起頭對老唐笑了一下,老唐打了個響舌算是回應。

唐納行的瞳孔是淡淡的金色。路明非註意到了。

“走吧,先去把東西放一下。”

路明非提著箱子上樓,老唐的酒吧不算是很現代化到處打閃光燈烘托氣氛的那種,更像是中世紀冒險家們經常聚在一起喝酒的地方,桌子椅子都是用木頭做的,和現代元素也融合的挺好。他走過整個酒吧內間,許多年輕女孩子拿著酒杯看向他,還有大膽的想上來搭訕。路明非有點窘迫,加快了上樓的腳步。

他放了行李,跟著老唐去了二樓,二樓果然沒人,老唐說晚上還會有些文藝小青年來拍照或者來談戀愛。

“喝點啥?”老唐站在二樓的吧臺前問路明非,他的頭發留長了,紮在腦袋後頭挽成一個小揪,顯得還挺文藝範的,正應了他那句話——晚上還會有些文藝小青年……不過他不談戀愛。

路明非搖了搖腦袋說:“就啤酒……算了,牛奶吧,加點糖。”

老唐驚訝的回過頭望了他一眼:“兄弟,談戀愛啦?”

路明非也回過頭看了他一眼:“是啊,沒幾天前才告白成功呢,結果關心著人類和平,老婆都不要了就出來拯救世界了。”

老唐端著一杯冒著熱氣的牛奶走過來,放在他面前。路明非嘗了一口,甜度不夠,所以他也沒有昏昏欲睡的感覺,反而挺清醒的。

“你弟……他也不能用言靈了?”

“我倆都不行了,而且這事兒我們心裏其實有數。我們也最多再活個兩百多年就正常死亡了,可能對於你們來說還有這個那個神話,但我們的故事到這兒就over了。”老唐捋了捋頭發說。

酒吧二樓慢慢的播著謝春花的《借我》,讓路明非想到了他在桐鄉住旅館的時候聽到的民謠歌手,唱的要多滄桑有多滄桑。一般文藝酒吧都播這種歌,讓旅客從舊城市的溫暖來到新城市,感受一下新城市的滄桑。“他也就還有那個黃金色兒的眼珠子是吧,龍血的人都這樣,不過現在年輕人戴美瞳都這個顏色,那叫啥?那叫時尚!所以也沒人覺得他怪。”

老唐摸了摸沒剃幹凈的胡茬子,“但是他不會說人話,講的都是龍族文,我也聽的半懂不懂的,最近我正在教他說普通話,你沒看我現在講話也不結巴了,要先提升自己,再提升後輩,知道不。”

路明非點頭說曉得曉得。

老唐繼續報備:“我們醒過來是在一大汪子水裏,就是以前我們的老巢白帝城,我帶著他游出來,倆人都沒穿衣服,路過的老鄉把我倆帶到家裏,以為我倆是捕撈隊遇難的,讓我倆打電話聯系家人,我就聯系了之前的老夥計,人跟我說讓我來這邊發展,能給我通關系。”

路明非點頭說這就沒了?

老唐又捋了捋頭發:“真沒了,我屁都不知道了,你還想知道啥。”

路明非又抿了一口牛奶,單刀直入的問:“你爸,黑王尼德霍格,沒給你留兩句臨終遺言?”

老唐一拍桌子,牛奶杯子都抖了三抖:“你……你咋……你咋知道我爸……呸,我……尼德霍格殿……殿下?”

路明非“咳咳咳”的嗆了一口,“裏慢墊,松dei,裏北鑿雞。”

老唐順了口氣說:“你說人話,說人……話。”

“你慢點,兄弟,你別著急。”路明非拿了張紙擦嘴,“好好叫人名字,尼哥就尼哥,別加個殿下,啥年代了都。”

老唐黃豆大的小眼睛直逼路明非:“不行,你還是得給我講清楚,你咋知道尼德霍格殿下是我爸?”

路明非把眼鏡取下來直揉眼睛,“不是,兄弟,你這消息多落後啊,是個混血種都知道尼德霍格創造了四大君王,四大君王都是雙生子,天空與風,海洋與水,大地與山,青銅與火,咋,你還覺得我不知道啥,我給你也報備報備?”

老唐倒吸一口涼氣:“你們怎麽這麽不要臉,我們的家事你們都查的鼻子不落眼睛的。”

路明非尬笑:“尼哥跟你也沒那麽熟吧,要不他咋不來找你。”

老唐突然正色道:“你放尊重點,我從來沒承認過殿下是我爸,我非常尊敬他。”

路明非聽了虎軀一震,路鳴澤給自己的記憶裏沒有任何關於四大君王的東西,也沒有任何其他言靈的東西,差不多就等於給他了一個模子讓他做蛋糕,但不給他面粉雞蛋烤箱,結果現在老唐一個雞蛋打他頭上了。

“行吧,你再多說點,你和尼德霍格殿下到底什麽關系?”

老唐撓了撓頭:“我記不太清了……反正你肯定不懂那種感覺,你一覺醒來只記得自己以前五殺超神,不記得自己用的是哪個英雄。”

路明非“唉”了一聲說:“你記得啥你都說說唄。”

老唐坐正了姿勢說:“首先,尼德霍格殿下不是我的父親,但是他創造了我,準確的來說是我們。其實龍類並沒有你想象的那麽好勝心強,我們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作用,領域和封地,正因為他創造了我們,所以他是最大的強者,我們甘願臣服於他。龍類承認的死亡只有被自己的君王殺死——你知道混血種是怎麽來的嗎?”

路明非努力分析著他的話,立馬說:“怎麽來的?”

“殿下用龍骨創造了我們,我們又用龍骨創造了一些後裔,那時人類渴望力量,我們的後裔賜血給人類,運氣好的發展出了你們說的言靈,運氣不好的當場暴斃。喝了誰的血就是誰的眷屬了,後來一生二二生三的,就發展出了現在的社會問題群體混血種……問題群體嘛,就相當於細胞病變了,所以你們現在龍血純度太高的估計就六親不認七竅流血了唄,都怪你們,才衍生出“龍類都是大豬蹄子,好勝心強的一批”這種歪門邪道。”

路明非腦子一下接受不過來這麽多信息量,像是一百輛跑車在他腦子裏同時踩剎車。

“你說我……尼德霍格殿下用龍骨造了你們?”

老唐點頭說是。

“他有幾根骨頭?”

老唐“嗨”了一聲,“我還以為你這麽著急啥,你有幾根他就有幾根唄。”

“我特麽有幾根?”

“你肋骨一共十二對,二二得四二四得六,二乘十二,二十四根啊!”

路明非打了個寒顫,“嘶,我/靠,一根根抽出來啊……”

老唐嚴肅的回答:“是的,一根根抽出來,用他的骨、血、肉,造就了我們,所以他就是我們的君王。初代獲得龍血的人類都有信仰,也守信用的臣服於君王,臣服於君王的賜死,不像你們現在這些病變細胞,以上犯下!”他又是一拍桌子。

路明非擺了擺手:“可別吧,這個“你們”別算上我,我改過自新了,你看我這不是發現了我年輕氣盛逞英雄做的事根本沒有任何卵用,所以來找你尋求真相了嘛……”

“行了行了,你別作妖了,好好過日子吧,現在都告訴你了,你也知道時代的黑暗面了,回家好好跟你的美嬌娘小別勝新婚去吧,還拯救人類拯救世界呢……”

路明非撐著頭的手滑了一下,他一時忘了自己要繼續問什麽,只是不自覺的脫口而出:“不是美嬌娘……”

老唐給自己倒了杯檸檬水,果然和某句話說的一樣,賣包子的不吃自家包子,賣皮鞋的不穿自家皮鞋——唐老板賣酒的不喝酒。

“那咋的,長得不好看啊,那肯定就性格好唄,不然兄弟你看上她哪點非要去和她談戀愛,是游戲不好玩還是蒼老師不好看?”

路明非揉了揉太陽穴說:“他是男的。”

老唐定了一下,沒有太驚訝,“男的好啊,看你那小身板,萬一以後又惹上誰,一槍把誰爆頭了,人家又不像我那麽好脾氣,家屬找你扯皮去你還可以讓你男朋友保護你。”

路明非笑了一下,“老唐你想的真開,我還以為你會說我神經病去喜歡一個男的。”

老唐輕描淡寫的說:“這有啥,獨樹一幟才更凸顯出你的勇氣啊,”他抿了一口檸檬水,“幹啥都別將就,跟一個自己不喜歡的人在一起是一種煎熬。對了兄弟,我這麽說吧,你覺得抽骨頭很疼,確實很疼,你覺得四大君王很/屌,確實,有幾個是挺/屌的,但我們也只是替代品,你這點違背普遍社會倫理的舉動也能叫付出?這算啥,等到你把你的骨肉一刀刀剜下來,就為了做一個和已經死掉的“人”一樣的夢的時候,你才明白啥叫神/經/病。”

路明非沒做聲,老唐繼續說:“說白了就是用的同樣的酒,同樣的杯子,同樣的比例去調,”他把幾杯度數挺低的酒搖在一起,加了片檸檬,“但再也調不出第一杯,也沒有哪兩杯酒真的是一樣的,所以我們拼命地爭,想表現自己,只是想在他面前告訴他,我們比他的第一個作品更優秀。”

“第一個作品?白王嗎?”

老唐一瞬間擡頭的眼睛裏好像有那麽一點點金色在閃,“白王?他不配以王稱呼。”

路明非撓了撓頭,“不能稱呼為啥還成為你們追逐的目標了……你們諸多戲精逐夢演藝圈嗎?”

老唐端著那杯加了片檸檬的酒走過來說:“他的第一個作品不是齊格弗裏德,我也不知道怎麽說,反正齊格弗裏德不是……不是作品。”

“齊格弗裏德?北歐神話裏那個屠龍英雄,那這名字真夠諷刺的。”

老唐把那杯酒遞給路明非:“是啊,真夠諷刺的,但他殺不了殿下的。”

路明非不明所以然的接過那杯酒,“為什麽殺不了?”

“時間還早,你拿著這杯店長作品去大千世界碰碰運氣唄,人間無限美好啊。非要問這些幹啥。”老唐苦笑。

路明非戴上了眼鏡,眼鏡擋住了一點點他眼裏的無奈,“我很專一的,老哥,艷遇之城不適合我。”

“那就拿著這杯酒去找我弟問吧,我真的什麽都想不起來了,只能給你說到這,我只是一個被覆活的開掛選手,做外掛的離我們太遙遠了,那現在我們只能找傳給我外掛文件的人。”老唐撩起了二樓的門簾,“我跟你一起去,給你當翻譯,你聽不懂他說什麽的。”

路明非點頭哈腰的說謝謝老哥,恭恭敬敬的端著那杯酒下了樓。

唐納行正坐在吧臺旁邊的收銀臺椅子上打印客人的酒水結賬單,他比老唐年輕很多,黑色的頭發也留長了,差不多快到肩膀,看起來就像是臺灣的校園劇男主,五官非常秀氣,但談不上英俊,整個人散發出一種安靜的淡然,像是把陽光劃給他一小塊,他就能拿起一本書坐在窗臺安安穩穩的當一個白襯衫憂郁少年。

“小弟弟你成年了嗎?”一個個大波浪民族風格打扮的外地游客女孩在收銀臺前搭訕,旁邊的森女風女孩正在玩手機,唐納行擡頭眨了眨眼睛,沒有覺得窘迫,也沒有覺得不好意思,只是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他取出客人的酒水點單,剛準備遞過去,就被那個民族風女孩一只手指按著手背貼在了桌上:“有沒有什麽比較好玩的景點給我們推薦一下?”女孩燦爛的笑著。唐納行還是沒什麽表示,想擡手繼續把單子遞過去,但似乎想起了什麽,又把還沒使勁的手放下了。

路明非換了個姿勢端香檳杯,他走到吧臺前,單手撐著吧臺座椅躍進了收銀臺半島內,酒一滴沒灑,連裝飾用的檸檬片都沒變一點位置,拿下旁邊掛著的酒吧工作人員專用的領結,叼著一邊單手別在自己的襯衫領口,“不好意思,這位小弟弟最近才入職,是外地人,不太清楚附近的情況。”他這才把那杯酒按著薄薄的杯底推過去,“這杯酒就當給小姐姐賠罪啦,”他扶著邊框推了一下眼鏡,“今天先好好休息吧,這麽晚了,明天天氣不錯,可以去茶馬古鎮逛逛,一路拼車去束河、洱海、如果住到二月初八,玉龍雪山還有三朵節呢,怎麽樣,雲南是個好地方吧。”路明非勾起嘴角笑了笑,把酒水小票遞過去。“Margarita的度數不低哦,要薄荷糖嗎?”

一邊的那個森女風女孩首先把持不住了,手機也不玩了就悄悄盯著路明非看,手裏還沒忘記按下拍照鍵,路明非不動聲色的偏過頭,剛好躲過了她的角度。

“帥哥好上道耶,下次還會來的。”大波/浪/女/孩害羞的說,付了錢,抿了一口路明非遞給她的“賠罪”,拋了個媚眼走了。

路明非籲了一口氣,摘下了領結。老唐目瞪口呆的看著他。“老……老路,士別三……日當另眼相看。”

“是刮目相看,你普通話再回爐重造一下吧。”路明非把那杯酒倒掉,在水池洗好了杯子,熟練的用絲絹滾邊擦幹凈,放到了吧臺杯架上。

老唐打開一邊的員工通道,進來拍了一下唐納行的腦袋:“管它怎麽相看,你小子給我好好看看,這才叫模範,這才叫feel,懂不,你學著點兒。

唐納行點點頭:“好的,哥哥。”他的漢語發音非常不標準,看來是老唐這個半吊子老師沒給帶個好頭。

“畢竟我們都是中國的老龍,所以他聽得懂,但是不會說,你有啥要問的你問吧。”老唐把小唐拽過來,扶著他的肩膀,“哎,覺辭,管一下收銀那邊,納行有點事。”他對著一個二十一二歲的女孩說。女孩點了點頭,坐到收銀臺前面去了。

三個人一起到了員工休息室,坐在長椅上,路明非問:“小唐,你還記不記得你們是怎麽活過來的。”

老唐嘆了口氣,等著小唐說話。小唐盯著路明非的眼睛,毫無感情波動的瞳孔裏好像閃過了一束驚訝的光,但也只是閃過。他嘰裏咕嚕的說了一堆東西,路明非聽的一明二白,他不僅聽得懂,他還會說,所以根本不需要翻譯,但他又不能直白的說自己聽得懂,只好慢慢聽老唐同聲傳譯。

“哦,他問我能不能說,因為我總跟他說讓他別跟別人提這事。”老唐倒了杯水給小唐,“沒事,你說吧,這老弟就是爆頭我倆的那位。”

小唐還是沒什麽表情,但是看得出他心裏的那個語言通順的小人兒應該是一臉黑線的。

“他說,是因為殺死我們的那把刀。”老唐也是聽的不太明白。

“七宗罪嗎?我殺你們是用的那把“色/欲”,不過這不應該啊,這刀不就是你們做的嗎?青銅與火之王造金子的啊,對了你還記不記得怎麽煉金,真能把鐵變金子?”路明非趕緊問。

老唐擺擺手,“封建迷信!我一個正兒八經的人類當然沒法給你變。你說得對,就是七宗罪,但不全是我做的,估計主要是他……具體我記不清了。”老唐指了指小唐。

小唐點了點頭,又說了一些。

“這套刀一共有七把,殿下那時很虛弱,所以我們耍了小聰明,想要炫技,色/欲這把刀其實……是用我們自己的龍骨做的。”老唐有點不好意思的撓撓頭。

路明非聽這話感覺非常不對,登時驚呆了:“那剩下的六把是拿什麽做的?”

老唐也是驚呆了:“黑王的龍骨啊,你們不知道?不是調查的very清楚嗎?!”

路明非一錘桌子:“靠!不知道啊!這個真不知道!你們做這套水果西瓜切菜刀難道不是為了殺其他龍王?”

老子他媽的這麽多年沒骨氣難道是因為骨頭都被抽光了?!路明非胡亂想。

尷尬的沈默。

“所以這跟你覆活有屁關系?”

老唐這回沒等小唐說話就自己講了:“其實是這樣,四大君主的兄弟姐妹裏,四個男的四個女的,殿下可能是想讓我們自由繁殖,但我們一腔熱血,為了紀念殿下,自己也剔了兩根骨頭,創造了你們所謂的“次代種”,他們有些也剔骨為裔,有些自由繁殖之後生下了子女。所以不管怎麽說,我們青銅與火這一支現在肯定還是有後裔的,只要有後裔的血統召喚,再加上龍骨,我們就能重組血肉。”老唐惋惜的說:“可惜唄,只剩下的這一根還被做成刀了,給予我們的能量不足成繭,所以只能當一個平凡人過一輩子了,也挺好的,所以我說我們的故事真結束了。”

路明非張大的嘴就沒合上過:“那……兄弟,你說黑王怎麽不覆活。”

老唐搖了搖頭:“他什麽都不剩了,他不一樣。”

“那行吧,怪不得我一開始能拔/出/來的只有色/欲一把,搞半天是假冒偽劣的……那你們覆活了對刀好像也沒啥影響啊……它也沒斷掉什麽的。”

小唐也搖了搖頭,用手比劃著點了七下,又說了一些。

“你知道七宗罪的排列順序嗎?”老唐問。

“知道啊,傲慢、嫉妒、暴怒、懶惰、貪婪、色/欲、暴食。”路明非數著手指回答。

“其實順序錯了,你仔細看刀的排列,真正的順序是傲慢、嫉妒、暴怒、懶惰、貪婪、暴食、色/欲。”老唐也掰著手指頭說:“每把刀的制作原材料都沒你想得那麽簡單,有四大君王的血,也有其他許多東西,雖然我記不清怎麽做的了,但你們現在所知的煉金學肯定灌了水的,信不得。每把刀都有自己的用途,絕對可以用來斬殺龍王,但真正的作用是不是這個我就不知道了。”

傲慢、嫉妒、暴怒、懶惰、貪婪、暴食、色/欲。按照這個排列,不同的血統可以拔/出/來不同級別的刀,曾經楚子航爆血都無法拔出的那三把,能組成最終武器,形成煉金領域,但這個煉金領域到底有多強大,是什麽樣的武器,誰都沒有見過。

Separate thou ye earth from ye fire, ye subtile from the gross sweetly wth great indoustry.

分土於火,萃精於糙,謹慎行之。

It ascends from ye earth to ye hea/ven & again it desends to ye earth and receives ye force of things superior & inferior.

從地升天,又從天而降,獲得其上、其下之能力。

By this means you shall ha/ve ye glory of ye whole world & thereby all obscurity shall fly from you.

如此可得世界的榮耀、遠離黑暗蒙昧。

《翠玉錄》中曾說,煉金的最大成就就是分清靈性的呼喚與物質的欲望,像青銅與火之王這種精湛的煉金技術掌握者,制作的每把刀都有屬於自己的靈性,只要還有血裔的召喚,刀作為引路者都不為過。就像俄羅斯套娃一樣,大的娃娃可以套住小的,但也可以套住中等的。如果說七宗罪並不是青銅與火之王制造出來獵殺其他龍王的,那其作用一定在獵殺龍王的重要性之上。

路明非示意他繼續說。

老唐思考了一下,又跟小唐討論了一點什麽,才說:“當時我們拿著七宗罪去面見殿下的時候,他肯定是發現了色/欲是假冒偽劣的,但他沒說,就誇我倆做得很好。龍王都可以預見未來的諸多一切,我們當年的能力不過是黑王的千萬分之一。只有殿下和奧丁才有資格看到乾坤樹上下的未來與過去,所以我們並不知道為什麽他沒有降罪於我們,只知道一切都在預言中。”

看得出老唐是明顯“機器翻譯”,語言僵硬的可以,但路明非聽小唐說的也差不多就是這個意思。

“也就是說他知道你們會自己做這把刀,也覺得你們做了是有原因有用的,才沒罵你們?”路明非推了一下眼鏡,覺得架在鼻梁上實在不舒服,又摘下來了,他的眼睫毛好像都能掃到鏡片上,微微下垂的眼瞼讓人越發捉摸不透。“那他可能想到的結果,就是覆活你們唄。”

老唐表示自己實在不知道,“那些也許會被刻在乾坤樹上,也許太過渺小,根本不會被命運記住,它所印刻的只有王的隕落,還有神的隕落。”

“乾坤樹就是世界樹?據說黑王在下面啃樹根?”

“殿下不啃樹根……”小唐磕巴的說。

老唐驚訝之餘趕緊摸了摸小唐的頭,鼓勵他繼續說。

“乾坤……將……分為……三層,上諸神,中人類,下為……”他想了半天,也沒想出來應該用一個什麽詞語代替,只好用龍文說了一個詞語。

老唐也沒聽懂,但路明非聽懂了。

他說的是地獄,也就是尼伯龍根,死/人之國。

小唐索性直接用龍文說了,說完之後老唐翻譯:“那是絕望之地,諸神負責的光輝,印刻神的出生和隕落,龍族負責黑暗,印刻死亡,乾坤樹的上層記載的命運只有神能查看,而屬於地獄的……這個地方我沒聽懂,應該是……永恒的黑暗和絕望?反正差不多這個意思。諸多苦難承載在他一人的管轄範圍內,他創造了眷屬作為幫手,死去的王支撐著腐朽的底部……怨靈永遠無法迎來來生,這一切都由於神的惡,我們將反抗。”

路明非用手磨著脖子露出來的那一點點皮膚,他漸漸意識到可能自己追尋到的真的只是一小部分,人類覺得龍族血統是至寶,也是毒/藥,但沒想到他們只是乾坤樹中層的那小小一點不被在乎的犧牲品,有或者沒有都無所謂。真正的戰爭如果打響,人類就算用原/子/彈毀滅了整個他們認為賴以生存的星球,對於創世的神,或者主惡的神,只不過是彈指間的功夫,如果他們還想繼續玩這個沙盒游戲,一個新的文明又會重建。

這世界像一個果殼,果殼中有一個宇宙,人被困在其中,卻以為自己擁有了萬千星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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