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歸息(2)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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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負著所有人的希望,背負著無法挽回的愧疚,變堅強只是因為有太多不能辜負的,變冷血只因為有太多不能在乎的。他甚至覺得路明非比他還可怕,因為他從不流露多的情感,所以在很多人面前並不需要偽裝,一個形象已經樹立了許久,就不需要再用習慣性的動作去加固了,所以他至少在跟人打交道方面可以很輕松,但路明非並不是這樣,大家知道的他都是有點神經質的樂天派,跟他講什麽他都笑嘻嘻的跟你開玩笑,什麽都不在乎,什麽都不想。這樣的形象如果需要維持,那需要偽裝的多好?

楚子航看著他,突然覺得手足無措。

路明非臉色鐵青,就那麽直楞楞的站在原地。

“她希望你這樣嗎?”過了良久,楚子航嘆了口氣說。

路明非微微擡頭,眼睛裏沒有一絲神采。

生命中有太多個“她”,路明非已經不能理解這句話裏面的“她”究竟是哪一個了,是錯過的、珍惜的、挽留的、仰慕的、敬佩的,還是失去的。

他搖了搖頭,“我不懂。”

這種行動上或者思維上的呆滯,路明非已經很久沒有在別人面前表現出來過了。

“我希望你這樣嗎?”

路明非盯著楚子航綁著繃帶的左臂,又搖了搖頭。

“我不希望,所以你不要這樣。”楚子航盯著他的眼睛說,路明非在感受到目光交接的那一刻微微顫抖了一下,他不清楚這是什麽感覺,但是很多他埋藏了很久的感情突然一下全湧了出來,他蹲了下去,把頭埋在了楚子航床邊的被子裏。

“只要還有一個人不希望你這樣,不管是誰,你都該帶著他的那份走下去。”

路明非不敢出聲回答,也不敢擡起頭,他怕自己的一聲哽咽,在這個人面前都是弱者的表現。

就這樣僵持了良久,路明非沒有感覺到楚子航有任何動作,同樣他也沒有任何動作。他腦子裏一片空白,完全不知道該做什麽,到底是起來表示自己聽進去了雞湯還是繼續趴著不做聲,好像不管哪一個,都很丟臉。

“你想知道的,我現在告訴你。”路明非被楚子航突然說話給嚇到了,他第一時間的反應竟然是別人說話你不擡頭簡直就是不禮貌,更何況說話的人是師兄,所以猛地擡頭,眼淚鼻涕一大把的黏在被子上,他趕緊揪了一張紙往臉上糊。

“我在幻境裏跟你說的,一半是我自己發現的,一半是她告訴我的。所以你不知道,不全是你的問題。”

路明非覺得開口說話哽咽有點丟臉,索性繼續聽著,沒出聲。

“我以前見過她。”楚子航頓了頓,“我應該早告訴你,但我的分析能力也有限,在這件事情上,我得到的消息並不比你的多,後來因為言靈作用,我根本不記得我見過她。但學院官方的說明是她和葉淑一起被破格錄取的,事實上她和我一樣,是自己找到校方的。”

路明非心裏咯噔一下,他終於明白了在幻境裏那一幕幕的聲音,究竟講的是一個什麽樣的故事。

“她在卡塞爾見到我的時候很驚訝,我看得出來她很早就認識我,而且把我當做偶像對待,所以我出現在那裏她會比見到其他人更驚訝。我醒過來之後恢覆了很多當時的記憶,其實她當時就粗略告訴過我歸息的能力,但是後來需要用到這些信息的時候,我已經對此失去記憶了。”

路明非聽到這裏,心裏只想吐槽你這樣的人誰不把你當偶像?

“她在找到學院之前,還找過很多人,擁有龍血的組織並不是只有秘黨一個,但是多數組織並沒有幫上忙,她告訴我這些,是希望我能記住,因為我的血統比她高。”

路明非沒想到楚子航會說的這麽仔細,因為一般說出“這一切結束之後,我就會告訴你”諸如此類的話,最後都沒機會能說出來。他平覆了一下心情,盡量平靜的說:“但你的血統不足夠記住,我的也不足夠。”

楚子航看了一眼路明非,又看了看手臂和頸部的繃帶,“到了她能做選擇的時候,她會讓我們記住。你是必然,而我只是她的私心,其他人則不同。如果愷撒醒了你去問他,他依舊什麽也不知道。”

“原來長得帥還有這種加成,私心都能這麽用的……”路明非面無表情的說著垃圾話,他的情緒現在全部像埋藏在心底的野獸,短暫的釋放後終於被關進了牢籠。

有時候解決了一個大事情,最大的愧疚,最大的憤怒,最大的悲傷,都藏在心裏。你表現出來的其實很真實,你會笑,會突然哭出來,會喋喋不休地講,會突然沈默。但你看著樓梯口玻璃窗外的夕陽,才發現其實已經結束了,全都結束了。一瞬間你感到慶幸或者不甘,都結束了,然後開始習慣性的想以後的生活,覺得以後會過得更好,但也許迎接你的,是另一次不甘和失落。

路明非又趴回了被子上,“那她為什麽要告訴你幻境裏的情況,她都說什麽了?”

“幻境是重疊的,希望我能留下來抵擋夢魘,還有,她說其實去找她的是誰都可以,但你是最需要去的那一個,因為她能看到你的心魔。”

“為什麽是我?我就是個沒什麽卵用的二楞子,如果你去,可能事情就不會這樣。”

“因為我們不會愧疚。”楚子航淡淡道。

“我們殺了她,就只是殺了,連最後的意義都沒給她剩下。”

路明非聞言心裏一緊,自己明明什麽都還沒說過,沒說過周葳蕤的死是自己動的手,為什麽被楚子航知道的一清二楚?

“你……”路明非啞口無言。

“你總是把什麽都寫在臉上。”楚子航慢慢解開手臂上的繃帶,傷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正在恢覆。

“知道我有心魔還給我再加一個,她有毛病?”路明非想不通,索性氣急敗壞的說,但他說完發現自己錯了,自己這些話不應該跟楚子航抱怨,因為從頭到尾楚子航都充當著一個正面角色,沒有埋怨自己一句,也沒有表示出一點不耐煩,這在他身上已經算是破天荒的寬容了。

“如果有一天,你也面臨著和她一樣的情況,你會理解。”楚子航並沒有對他這樣的態度有什麽表示,他把繃帶整齊的疊好,拿起床邊的病號服上衣套上,把袖口的扣子扣好,這樣沒人能看出來他的傷口究竟恢覆的怎麽樣。

路明非一下不知道該說什麽了,他的心跳從許多個小時之前就沒有慢下來過,手裏緊緊握著的那個項鏈像是在叩問自己,卻又叩問不出自己到底為什麽心如亂麻。萬千思緒好像化作一支箭,狠狠地射中了路明非飄忽多年的靈魂,又把他釘回了路明非的體內,可靈魂甚至根本不想從箭下掙脫,因為他知道,這具軀體根本就不屬於他,也不歡迎他,所以根本不用去做無用功的舉動,當軀體無奈時,根本就會自己走掉。

“他暫時不會醒了,我回一趟香海禪寺。”楚子航套著對於他來說有點寬大的病號服,踩著棉拖鞋走在VIP病房走廊裏,現在正是傍晚,醫生護士都去吃飯了,走廊裏沒有人。路明非跟在他的旁邊,脫下自己的羽絨服遞給楚子航,道歉一般的小聲說:“師兄,也許你是對的,但那太難了。”楚子航沒有停下,路明非快走幾步擋在他面前,在高中時候標桿級的人物,現在仍然看起來比自己高半個頭,各種意義上的遙不可及。

他忽然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擋在他面前,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有勇氣擋在他面前,他收回了準備遞衣服的手。

“我……送你去吧,很冷,外面。”他沈默了兩秒說。

當心境相差太多的時候,有時候就沒法把一件事情或者一個人放在同一個平面上對待了,那一瞬間距離感像荒原上的狼,飛奔著襲來。他有時候在想,這種距離感到底是一種疏離,還是一種保護,或者他真的從來不把誰放在眼裏。

一路無話,楚子航在香海禪寺下車,在門口的保安室裏拿回了自己的裝備箱和背包,路明非把車開的很慢,楚子航把衣服換好之後就在後座閉目養神。

“我已經很努力的想做到你們這樣了,但對我不起作用,我起不了作用的事情多了。在一個人沒底氣的時候,是絕對不可能沖動的,出了事情既沒人給我墊背,也沒人給我兜著,我根本沒資本去拼。”路明非很落寞的說。

“所以我很多事情做不到,但我如果能做到,你們就別把我一個人趕走。”

他不敢想,如果周葳蕤出了任何一點差錯,她那一刻的萬箭穿心一般的痛,就該是降臨在愷撒和楚子航身上,現在他看到的就是兩具冰冷的屍體,如果真的是這樣,他寧願所有的傷害都在自己身上,因為自己沒那麽容易死,疼一疼也就過去了,但事情大部分時候不可能按照他的想法發展,所以他不敢,也承擔不起這個責任,雖然這個責任根本不需要他承擔。

楚子航閉著的眼睛在他話音剛落的時候睜開了,但也只是看著窗外,無喜無悲。

“我知道了。”

路明非內心暗暗驚訝了一下他的回答,這無異於在嬸嬸面前要錢,不但對方沒一上手就一頓胖揍,而且還笑嘻嘻的給了你一沓子鮮紅鮮紅的毛爺爺。

楚子航的目光越過座椅靠背,看到前面的煙盒淩亂的和打火機扔在副駕駛路明非的包上,車裏淡淡的彌漫著香煙和血腥味。

“但那只是你的想法,你想保護別人。”楚子航把窗玻璃降下來一點,立刻有雪花吹進來了。

風聲呼呼的肆虐著車內唯一一點溫暖的空氣。

“也會有人想保護你。”楚子航把車窗關上,“這無關乎做不做得到。”

路明非只當做這是一句肯定中的否定,卻沒想到等到理解了這句話真正的意義,才發現往往埋沒在當年的詞句最能讓現實痛徹心扉。

回到醫院,如楚子航所言,愷撒真的一直沒醒,其實他的傷也不嚴重,和楚子航的差不多,頂多縫了七八針,斷了幾根骨頭,對於他們來說這已經可以算是輕傷了,所以根本不至於昏迷這麽久,路明非想,電腦格盤刪除那麽多東西都需要一段時間,也許為當事人編造一個和所有人都契合的經歷,更要難,所以也需要時間。

那麽為她的親人、朋友、過往裏所有的人,都編造一段謊言,讓局內人都置身事外,有多難?需要多長時間?

其實每個人的一輩子都是按照目前年齡來算的,如果說路明非的一輩子就是鹹魚翻來覆去,最後也沒能翻身,那麽可能周葳蕤的一輩子都在籌劃一件事情,路明非不相信她給每一個人編造的關於自己的結論都是在最後的那一刻做下決定的,她可能早就想好了,草蛇灰線,千裏而伏,她一直都在等待著這個機會。

有時候去挑戰秩序,究竟應不應該呢?

路明非在口袋裏的手把那條項鏈從頭摸索到尾,又從尾摸索到頭,項鏈只是普通的銀鏈子,上面有一個銀半圓造型,已經磨損的很嚴重了,可能原來是一個馬或者羊的生肖之類的,半圓造型的中心嵌了一顆應該不怎麽貴的小水晶,本身並不會發光,路明非最後看到的光可能是還沒消失完全的彩虹反的光。原來沒落的光也很閃耀啊。

路明非坐在楚子航的病床尾,楚子航坐在床頭,抱著筆記本電腦正在查看資料。將近晚上九點鐘,路明非沒拉窗簾,病房裏也沒開燈。窗外是路燈和紛紛揚揚的雪花,讓路明非想到了有段時間很火的一部韓劇,女主總是很浪漫的說“初雪就要吃炸雞和啤酒啊”,他那時候很羨慕女主這種頹廢又囂張的隨心所欲。可現在他近乎一天沒有吃過任何東西,水也沒喝過,身體卻沒有任何感覺,甚至連對於食物的欲望都消失了。

可能是沒緩過來?路明非並不感到奇怪,倒是楚子航也沒吃什麽東西,他轉頭看了看還躺在病床上的愷撒,猶豫了一下,打開手機點了兩份外賣,都是粥和小菜。在選擇支付方式的時候他楞了一下,想起了楚子航那張卡。他看了看自己卡裏的餘額,這個月也快過完了,獎學金又要發下來了,再加上這回任務的褒獎,應該夠還自己刷出去楚子航那張卡的錢了。

誰想要過成這樣呢?

路明非揉了揉頭發,看著窗外的雪花,他數著雪花,數著自己認識的人,數著數著,覺得一個個都要不見了,落到地上都要化了。那麽多雪,不可能每一片你都凍進冰箱裏,那麽多人,他實在抓不住每一個了。從一開始的悲痛欲絕,頹廢,到現在已經能夠在多數場合平靜面對一切了。有時候累的為什麽非要是自己,仔細想一想,真的有那麽多事情和自己有關系嗎?

有,所以心甘情願。

但他真的不想在這麽無始無終了。我能做到什麽,路明非想。

為什麽一定要把雪抓住,明明根本抓不住。那就幹脆別讓它降落下來,或者住進拉滿了遮光窗簾的房間裏,你看不到它,你連想抓他的欲望都不會有。

雪在風中斜飛著,一片有些大的六角形雪花貼在了窗戶上,路明非的眼神迅速聚焦,擡起頭。

差不多時間到了。

敲門聲響起,楚子航的隔壁床位發出布料窸窸窣窣的聲音,有新郵件的提醒從楚子航亮著光的電腦中發出。

路明非起身開門拿了外賣,放在正在撐起上半身的愷撒床頭櫃上一份,放在點進新郵件的楚子航旁邊一份。

格盤完成了,最後的信息已經到了,結束了。

他拿起外套,“你們好好休息,病房住不下,我去賓館。”

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但他希望,以後這種安排裏最好不再會有他路明非這個人了。在他的記憶裏,好像他就是殘□□權中心的君王,途經之處都是災難,死亡。可他又和君王不一樣,他什麽都沒做,他也什麽都不想做。

路明非想著自己迷迷糊糊的活了這麽多年,是時候該清醒一下了,想想以後的事情,他回到車裏掃了一眼,拿上包,順便也拿上了那包煙。

醫院的附近有不少小旅館,路明非隨便找了一個離病房樓近一點的,開了一間房。坐在完全黑暗的狹小空間裏。

有一個曾經一度在QQ空間,貼吧知乎炒得火熱的帖子,叫做夢游癥患者的故事,其中有一個故事是有個高學歷家庭美滿怎麽看起來腦子都沒問題的社會成功男士,覺得自己是這個世界的上帝,如果自己存在,那這個世界的所有都會圍繞著自己存在,然後他自殺了,只是想看一下自己到底是不是上帝,很明顯不是。

但他說的話全都錯了嗎?其實也不是。

他至少說對了一點,這個世界那麽小小的一部分,圍繞著他的一部分,確實消失了。

這個世界就是尤許多個這麽小小的一部分組成的,他的那部分崩塌了,會連著許多個部分一起崩塌,所以他也確實做到了,這個世界從某種意義上來說,確實崩塌了。

從某種角度來說,他是上帝。

路明非掃了一眼這個普通人看起來完全漆黑的環境,他的感官告訴他,沒有煙霧報警器。

他點上一根煙,煙灰掉在地板上。

還有老唐的事情沒搞清楚,還有一年畢業,還有……諾諾的婚禮沒去參加。

路明非猛地吸了一口煙,煙飄到他眼睛裏,好像蟄的他眼淚都要掉出來了。算了,不去了吧,他想,去不去都沒那麽重要了,自己就是那個上帝,就算自己的世界崩塌了,也崩塌不到她陳墨瞳那裏去。

如果動漫裏的女神走出來了,你當然想跟她在一起,但是真的知道自己有機會在一起,其實不會開心,會惶恐,但是男主跟女神在一起好像就顯得很自然也很容易讓人接受了,所以無數次的反覆,無數次的矛盾,終於讓路明非勸說著自己慢慢放下。如果命也給你賣了,婚也看你結了,那你幸幸福福的過完這輩子,我好像也不會太心酸了。很多年了,他可以把所有人,陳雯雯,諾諾,繪梨衣,都當做自己身體的一部分去記住,可以刻在骨血裏,但最後只是不讓自己忘記。

得不得到,重要嗎。真要得到,抓的住嗎。

帶他走進這個世界的,是誰?帶他走出這個世界的,又該是誰?路明非沒能想到任何人能幫自己逃離這些和長著翅膀的爬行種的世界,因為自己就是他們的老大。

他掐滅了還剩一半的煙頭,這個觸感總能讓他想到昂熱那個老家夥。對了,還有那個老家夥的事情沒解決,這至少也算是自己顛覆了的歷史裏面需要防止重蹈覆轍的一部分吧。

什麽時候,自己要堅持下去的理由已經可以分成一個個一部分數出來了?

那希望這些個一部分不要在多了,真的不要再增加了。

路明非覺得自己是一個好上帝,也是一個可以開掛的比別的人屌一點的上帝,但他反而比別人更難做好這個角色。他其實可以用很多種方式去解決一個問題,但是他選擇了用人類的方式去解決。

他已經舍棄了很多東西來變得可以獨當一面,不能再丟掉人性了。他摸著自己的脈搏,知道自己身體裏留著所有秘黨,所有有著龍血的組織全都渴望至極,也憎恨至極的血,自己的每一塊骨頭,都是無價之寶,但他們又恨不得把自己挫骨揚灰。

一旦這個身體真的變成了那些人最想見到又不想見到的東西,自己就徹底輸了。

他蜷縮在不大不小的單人床中央,床單皺皺巴巴的和他的外套糊弄在一起,他沒感覺到冷,也沒感覺到餓或者疲憊,閉著的眼睜開的一瞬間,手機進來一條短信。

“Mogrant的賬號郵箱把任務報告發給我了,已轉交學院。”

對,就是這樣,沒有需要自己選擇的地方,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他瞇著眼睛,瞳孔渙散的看著手機屏幕,屏幕由亮變暗,最後完全光完全消失,才發現屏幕又反著另一個光源的光。

那個光是黃金色的,他模糊的看著屏幕中自己的臉,看著那雙黃金瞳。

他能感受到這件事情對自己並非思維上的影響,也許真如路鳴澤所說,自己不應該管這件事,因為這種影響是他絕對沒有預料到的,但這種感覺是很久以前就有過的,那時候他還不知道,這其實跟血之哀一樣,是一種血統上的壓迫。

也許像楚子航那樣的超A級被學院擔心的事情,是真的有必要的,但他相信楚子航是能控制得住的那少數部分。

路鳴澤說得對,龍都渴望血,渴望力量,渴望強者。

路明非判斷來自這種危險血統針對自身的言靈釋放,不管是好的,還是壞的,都會對精神上和身體上有極大地刺激,可他現在還不能確切的知道,這種刺激到底會帶來什麽效果,不過之前自己對於黑王能力的分析大部分是沒錯的。

再給我點時間吧。他把手機翻過去,閉上眼。

我現在還需要像個人一樣,一樣思考。

卡塞爾學院中央控制室。

“46小時29分……剛剛……收到了楚子航的任務報告……他們,做到了……”一位調查專員盯著大屏幕上的一秒前剛收到的信息,握住鼠標的手幾近顫抖。

施耐德和曼施坦因不可思議的從堆積的資料中擡起頭,控制室裏的全部人都盯著大屏幕,鴉雀無聲。

五秒後的一剎那,整個控制室像燒開了的水一樣沸騰起來。這是對於龍族文明的第一項超出四大君王範圍內的研究,沒有被任何人記錄在冊的言靈檔案,卻被一群連身上流著的血都不是純凈的混血種們探測到了,這是秘黨前後數百年最引以為傲的成果。

“天啊!!我早就說過了!他是我最出色的學生!!我就知道路明非他會創造奇跡!”古德裏安激動地熱淚盈眶,大手一揮拍在了桌子上。

數百張白紙同時翻飛的掉落在地上,但沒有人去管它們。

他們被互相擁抱和飛吻的人群來回踩踏,在歡呼聲中變成一片又一片。

他們終於到了那一刻,認為白紙就是白紙,認為蘋果和蠟筆都消失了。

“這次的任務真的非常完美!”施耐德不由得稱讚道。

“我承認我沒想到他們能把葉淑救回來,這簡直是奇跡,那裏的言靈發動者甚至強到檢測器上都有顯示,雖然不知道對方是什麽牛鬼蛇神,不過她安全就是最大的幸運了。”古德裏安一只手翻著資料薄,一只手抓著手機打電話,安排學院的人第一時間去醫院了解葉淑的情況。

帕西面帶微笑的推開控制室的門,將幾份報告放在古德裏安面前。

控制室門外站著所有在會議上到場的校董,但他們都沒有走進門內一步,好像門內的狂歡和他們沒有一點關系。明明他們才應該是這件事情結束後最應該雀躍的人。

可他們好像在這漫長的時間裏,數百年裏,一直像這群年輕人的影子一樣立在門外,立在光輝的背面。

也許世界上總會需要一些這樣的人,承載所有其他人不願意承載、不能承載的東西,盡管那些東西有可能是罪惡的,是黑暗的,也沒關系,因為他們漫長的生命裏,全都刻滿了黑暗的傷痕。

古德裏安翻開了報告的第一頁,笑容凝固在了臉上。

他趕緊把剩下的幾份報告一起塞進了黑暗中的檔案袋,又把檔案袋裝進了自己的手提包裏。

帕西微微鞠了一躬,向門口走去,給古德裏安留下一個難以揣測的背影。

“叮咚”

路明非的手機響了。

他過了很久才慢慢的翻過身去,看那條信息。

罕見的是一條彩信,依舊是楚子航發過來的。路明非點開那張圖片,是在黑暗中拍的電腦屏幕,上面是楚子航收到的那封郵件,周葳蕤發來的任務報告。上面交代了歸息的言靈能力,當然是經過潤色的,然後言靈使用者其實是葉淑,她在出任務時遇到了危險,三人趕去救她時她已經身受重傷,三人打敗了那個危險混血種並把葉淑送往了醫院。而歸息的能力已經在報告中被描繪成了一個並沒什麽用的雞肋言靈,只有在受到重傷時才可以創造小範圍的領域混淆敵人的視聽。

路明非其實不用看的都知道她會說些什麽,但他還是認真的看完了那不多不少的五百多字。才明白其實周葳蕤布好的這個框架真的很玄妙。他現在開始覺得周葳蕤和葉淑的感情不是單純的能用友情來形容的了,如果一個巨大的陰謀中,布局者需要照顧全局,還要特意去照顧一個人,那會很累,但是周葳蕤並沒有因此忽視掉這一個人。

如果葉淑擁有的還是霜印,那以後不免作為行動組專員南征北戰,但是如果只是歸息這樣一個言靈,再加上她本來就不高的血統,最多只能做一個幕後工作者了,也就等於其實周葳蕤早就給她上好了雙重保險,就算她根本不可能會遇到什麽危險,但是真正的關鍵時刻那條項鏈也可以保命,順便給所有人證明這個言靈,這份報告的真實性。

而那個十分危險的混血種,自然就是重傷愷撒和楚子航的無數個夢魘,愷撒的記憶已經和大部分人一樣被修改成了適應當前報告的樣子,而楚子航發來這條消息,就是為了和他串通好被更改過的一切。

但自始至終,他沒有想到她竟然會對楚子航這麽了解,連他任務報告的慣用格式和語氣都模仿的一點不差。

為什麽自己會知道她模仿的一點不差?

路明非看著楚子航的聯系人頁面。

原來我不知不覺對他有這麽了解了嗎?路明非自己都覺得可笑,他覺得以前的自己尤其可笑,而現在的自己更可笑。

可能是尼古丁讓他有了莫大的勇氣和清醒的思維,但是等他靜默幾分鐘,就會覺得自己的一腔熱血肯定會因為只是單方面的一腔熱血而落空。

他在那根煙抽完之前最後的決定是,等他解決了前面他想的諸如此類的事情,就去把剩下“奧丁”全都殺了,不管用什麽能力,不管自己能不能撐到最後。

這樣世界上他最後一個救過很多次,也救過他很多次的人,就再也不會有顧慮了。

這一切路明非可以默默地去做,因為總有一些人,在他心目中是永遠無法比肩的。

路明非看完了那張圖,正準備點開對話框回覆,卻在界面上升的一瞬間看到了那條彩信其實不只有一張圖片,還有一句話。

“值得嗎。”

路明非楞住了,他一時不明白楚子航這句話是對誰說的,難道他有讀心術嗎?知道現在自己的想法,問自己值得嗎?

他反反覆覆的把那句話看了好多遍,他覺得她讀不懂這句話的意思了。

如果說正常人聽了周葳蕤這件事情,多半會感嘆說不值,因為一個A級的女性混血種,是有無限前途和美好的未來的,不管是婚姻或者工作,肯定都是待遇從優。就算她把自己的秘密透露出來,讓路明非寫一段真實的報告交上去,這件事情依舊可以解決的很完美。

但是她卻把所有的功勞全都扣到了連記憶都沒有的許多人身上,讓必然變成了一種意外。

路明非在鍵盤的空格上按了一下,又按了一下刪除鍵,就這樣反反覆覆了十幾次,他還是想不到該說什麽。如果師兄是問的自己呢?值得嗎?

自己的那些想法,都是真的準備要去付諸行動的,如果真的這麽做了,值得嗎?

路明非感覺到緊握著手機的手出了一層冷汗,一瞬間他頭痛欲裂,一度失去的寒冷,饑餓,恐慌,和對黑暗的畏懼,又重新出現在了他的感知裏。

路明非看著手機漸漸消失下去的光,他發抖的看著周圍的黑暗,就像在周葳蕤給他看的幻境裏一樣,他看到了無數個自己,什麽樣的都有,什麽時候的都有,但自己看不清楚他們的臉。

他慌忙站起來按亮了這個房間裏所有的等,廉價的燈泡發出和LED燈不同的橘黃色昏暗的光。在這樣的燈光下,好像很多冷冰冰的東西都可以被橘黃色染得有那麽一絲溫暖。

路明非的思維亂到無法認真重新去理解這句話到底想要表達的是什麽,為什麽每次這個人的一句話總是能把自己從不同意以上的邊緣線上拽回來。

他感覺到一陣惡心反胃,扔掉手機捂住了肚子,365天幾乎每天都只吃一頓,而且百分之九十九的幾率都是泡面,早就讓他身體各項機能逐漸崩潰了,最後把他的健康全面挽救過來的是尼伯龍根計劃,不過胃病這種東西總會留下後遺癥的。

路明非不知道過了多久,那種刺痛的感覺終於在他的冷汗都快透過衣服浸濕了床單的時候減輕了一點,他早已經把疼痛當做了一種“現象”,而不是以前的想法中的“非正常現象”。

在所有人都離開他身邊的時候,他學會了很多,學會了忍受,學會了閉口不提。

路明非把雙腿蜷縮到腹部,伸出一只手把手機夠了回來,卻因為手上的冷汗解鎖不了指紋,在顯示過許多次指紋錯誤之後他慢慢的用一根手指按下了密碼。

界面上的還是空白的那條短信的回覆編輯頁,輸入標線一下下的閃著,路明非單手敲下了回覆。

“我不知道,也許那是唯一一個願意被她守護的人,她做了這麽多,值得的只有她的私心。”

敲完這段話,路明非的手卻停留在了發送鍵上。

三分鐘後,路明非刪掉了這段話。

楚子航到底說的是誰呢,路明非不知道,所以他沒法回答。他覺得周葳蕤是值得的,但是自己值不值得,根本沒人能妄下定論。

其實路明非一直覺得楚子航這個人很神奇,因為在你的角度他根本不知道你現在發生的任何事情,但是他說出的話,總是能讓人覺得他時時刻刻都在你身邊,能一語擊穿你的心。

可能這就是他話不多的原因,如果他把你所有的想法都說出來了,那你可能就真的無地自容了。

“晚安。”

路明非毫不猶豫的敲下了這兩個字,點下了發送。

他從背包裏掏出了一沓子零錢,塞進口袋裏,抽出房卡下樓,找了一家還沒關門的小飯館,要了一桌子小菜和三瓶啤酒。

路明非的酒量其實很差,他也不懂那種谷物釀造的麥芽色液體,到底有什麽神奇的作用,但是他總覺得其實暈暈乎乎的有時候其實比清醒舒服很多。

短信再沒有被回覆過。

中國的夜晚總是有那種小商小販都收攤了而你還在大街上的落寞感,這種落寞感好像就是有一千個地鐵口唱民謠的往你心裏灌輸各種愁死人的情緒。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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