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七章 夢中人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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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州兒……州兒啊……”

當我醒來的時候,竟睡在樂氏老宅的廂房裏。

還記得昏迷前,曾見過那個人。我萬分確定,他就是我夢裏的那個人,那個會在夢中用那般斷腸的聲音叫我“州兒”的人。

我坐起身,落寞地看向排門外。樂氏老宅,木質的四片排門外,灰白的墻頭,黑色的瓦,天井裏的松柏滴著秋露。

我曾在樂氏老宅裏度過初來京城的一段時間,如今幾年過去,這兒依舊絲毫未變。我仍能聞到隔壁飄來的淡淡藥香,我曾就在隔壁的藥園子裏那麽努力地學醫,只是……

只是為了能在這個不屬於我的京城留下來;只是為了彌補一個除了我沒人知道的、我兒時犯下的癡心不悔的錯誤……

秋雨落,我一身素衣,扶著排門,只是看著天井上晦暗的哭泣的天。

天井中,樂鳳鳴打著傘走進來,看到我,一頓。

我聽到聲響,目光從天邊收回,遲遲地看向他,終是道:“師父,昨日,送州兒過來的那個人,是誰?”

“州兒……”樂鳳鳴皺眉。

“師父一定知道他是誰吧!”

“你非要知道那個人不可?”

“是,如果我不知道他是誰,只怕,我會後悔一輩子!”

樂鳳鳴疏了眉:“好,那個人,現在就在九爺的多寶齋,你自己去見他吧。”

我吸了一口氣,也顧不得打傘,赤著足就往多寶齋跑去。我從來沒有如此感謝九爺,感謝多寶齋竟然離樂氏老宅那麽近!

雙手重重地叩響多寶齋的門,待門打開,九皇子的門人們見了是我,都驚在當場。

我不管不顧,撫上那個人手臂,焦急地問:“昨天來的人,在哪裏?”

“姑娘……”

我見他不語,提著裙擺就往其中跑。

我想喊那個人的名字,卻發現我自始至終,竟不知道他的名字!我在雨中亂轉,見著多寶齋裏到處都是亭臺樓閣,竟不知該怎麽辦。

記憶中,湖風大氣,他的笑聲回蕩在我的耳邊,如四溢的花香,如清澈的流泉,融匯到我的心田,我不知怎麽,只大聲喊道:“皇子殿下——”

“皇子殿下——你在哪裏!”

“皇子殿下——”……

我不知喊了多少遍,卻得不到回應,只有冷雨落在我的身上,冰冷地落入我焦急的心底,把我的心一寸寸地侵蝕。虛弱的我一下子無力地摔跪在水塘裏,我找不到他,還是找不到他,怎麽也找不到他!

我不知道的是,二樓的閣樓上,九皇子只是淡淡看著我……

眼前,走來一個容貌絕麗的紫衣女子:“姑娘,這裏並沒有你要找的什麽人,你如此喊叫,只怕要吵到九爺這裏養病的客人了。”

“病人?”我一瞬驚起,仿佛抓到了什麽救命稻草,“我能不能見見那位病人?”

“你這姑娘,怎麽如此不通情理?你剛才亂嚷嚷,害得病人又吐血了。”紫衣女子皺眉,“你再在此糾纏,若是再吵到那位病人,我該如何向九爺交代?”

我倒蹙眉頭:“姑娘,求求你,讓我見他一面吧!”

紫衣女子冷眼一看四周的九爺門人:“怎麽,還不將人請出去,難道,還要驚動九爺嗎?”

四周的九爺門人來拉我的臂膀,我掙紮,想叫他,可又怕那位病人真就是他,被我一叫又激得他吐出血來。我搖頭,咬唇拼命掙紮,但是我又如何比得過他們的力氣,我被幾個下人拖出多寶齋,重重地扔在胡同裏冰涼的地上。

多寶齋的門重重闔上,我的身子浸在水塘裏,覺得小腹又開始刺痛,血跡染紅了素色的衣裙,更染紅了積雨的水塘。強撐著,用手撐著身子爬向多寶齋,伸手再想叩多寶齋的黑漆門,卻又怕真又驚到他,用盡剩餘的氣力伸起虛浮的手,撫上濕滑的漆門,終是手一滑,暈死過去……

什麽人扶起我的手臂,將我抱起,我虛弱的眼被眼睫遮擋視線,到處是淒冷的色調,莫名地,我竟見到他了,他一身白衣,隨雨飄動,讓我心一顫,想到那年在紫藤盛開的江南,他獨立船頭,也是一身白衣,就在我想把他看得再清楚一些,一陣天旋地轉,我的眼卻對上一雙冷艷的桃花眼……

當我再度醒來,卻是在多寶齋裏一個不知名的廂房裏,窗外依舊飄著秋雨打梧桐,床頭,竟然坐著樂鳳鳴。

他見著我醒了,一嘆:“州兒,我說過,要你好好珍惜自己,你怎麽就是不聽師父的勸呢?”

我蹙眉,捏起樂鳳鳴的手臂:“師父,你說他就在這裏,可他到底在哪裏?”

樂風鳴驚愕:“你,沒有見到他?”

我搖頭:“他,到底是誰?”

樂鳳鳴卻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只是一嘆:“難道你們真的沒有緣分嗎?”樂鳳鳴又看向我:“只怕你以後也是見不到他的,還是忘了他吧!”

樂鳳鳴起身,就要往閣子外走。

“師父!”

他回首,震驚地看著我。

“師父,州兒都跪在你面前了,你還不能告訴我嗎!”

“州姑娘——”

我側首,卻見九皇子不知何時已踏進閣子。

“州姑娘是江南人,三十八年的時候曾在江南遇到過一位皇子嗎?”

我不語,只是看著他。

九皇子也不理會,只道:“三十八年,我有一個弟弟死了。”

我眼眸一瞠。

他繼續道:“我的十一弟,我的親生胞弟,就是在清和三十八年那一年死的!死在了,江南!”

我倒蹙眉頭,全身一下子失去了力氣,只是無力地扶著地上。

他已經死了。

怪不得那一年,天子南巡回京,我卻沒在扈從的車駕裏看到他,原來,他死了!

什麽透明的水珠砸落在我撐著地面的手指邊上,我卻無知無覺,只是見著顆顆水珠砸在地上,越積越多。

“州兒!”樂鳳鳴一驚,跪下來扶著我。

我只是恍惚地看向他,他身後,閣樓的窗外,冷雨淒厲,瓦檐上蓄了長長的水柱終是一下子跌落,仿佛跌落到我的臉上,心上,冰涼入骨……

沒有人知道,我曾經,為了見一個人一面,歷經千辛萬苦來到京城,甚至千方百計地想入宮,就為了問他一句話,沒想到,他卻早已死了。

“州姑娘……”九皇子看著我,他的身板就立在閣樓的門口,背著光,他的臉半掩在黑暗中,看不清神色。

我只是麻木地看著他,但他說了什麽我卻一句也沒聽進去……

打起一把油傘,走回樂氏祖宅,進了天井,又進了木質排門。

“州兒……”樂鳳鳴從身後叫住我,欲言又止。我回首,淡淡道:“師父,州兒只是有些累了。”

把排門一扇一扇闔上,一下子失去所有力氣,背靠著排門,無神地看著屋內的昏暗。一切都是我自作自受啊!為了那個人,明知納蘭府不會同意,卻不阻止蓉卿帶娘進京,沒想到不止害死了娘,還傷了蓉卿和我彼此至深,蓉卿為了我,把自己賣給了八爺,也把我推入了八爺的懷抱。而我雖然抵制不住愛上了他,卻不能和他在一起,更害了無辜的十四皇子被自己的父皇貶出京城!

我明明可以在庵堂過完平靜的一生,可我自己偏要走向這黑暗的深淵,越陷越深……

我回憶著我的過往,過了我也不知道多久,我終是不習慣這昏暗,碎步走到書房,推開窗牖,雨絲飄入,雨聲鈴霖,雨打青柳,影影綽綽。

如今,當初的他死了,我的夢碎了,而現實更是一片狼藉。

我呆看著窗外,又不知過了多久,雨未停,我心已倦,竟再找不到一個留下來的理由。

回到書案,提起毫筆,只在雪白的信箋上,滴墨如淚:

“雨入堂,

楊柳淒淒切。

往事滄桑故人去,堪留戀處今已別。

心字枯成碎……”(半闕《夢江南》)①

坐上回納蘭府的轎子,在納蘭府下,因著納蘭朙珠抵京,又受到天子恩賜列席中秋宮宴,各級官吏轉了風向,皆以“為朙珠孫女誥封貞敬夫人賀喜”為名義,又開始進出納蘭府,雖然天公作雨,納蘭府卻反而風光如昨。

我沒有進府,而是打上油傘,背著府門緩緩離開,納蘭府就在身後一點點變遠。天,依舊哭泣;雨,依舊冰冷,而我的淚已幹。也該是我離開的時候了,能為納蘭府換來最後一絲風光,也算我對納蘭家中我牽念的那些人的些許補償。

十四皇子送的銀票在手中掂量良久,我終是拆開裝著銀票的白麻角包,把十四皇子給的五千兩兌成數張小數目的銀票和一些碎銀子,買了路上的幹糧和幾套男子的漢裝,在外城雇了一輛破舊的馬車。

馬車顛顛簸簸地出了京城,我掀開簾,回望京城高高的城門樓子在身後的雨幕裏越來越遠。

對不起,小紫英、裴蘭、蓉卿、二哥,還有……八爺,我要離開了,請原諒我的不辭而別。

馬車馳過轉角,我終是放下了簾子,不再回頭……

註:

①無詞牌,作者所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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