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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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裏的日子剛平靜下來沒幾天,外頭又出了蹊蹺——籬笆東邊靠墻一側出現了一片雜亂的腳印。

按照大小深淺判斷,這些腳印必然是成年男子留下的,至於具體是誰,方立安心中冷哼,反正不是什麽好人。

在別人家院墻外藏頭露尾,即便不是雞鳴狗盜之徒,也定然存了歪心思,指不定要行何等齷齪的勾當。

得虧前兩天才下了一場秋雨,泥土濕潤,留下了印子,否則她未必發現得了,到時候……

接下來的幾天,方立安不放心一家子老弱病殘,盡可能地呆在家裏,即便砍柴挑水,也要請苗家幾個小娃娃幫忙盯梢。

不過,打的主意越見不得光,這人就越不敢在白天露面。

是以,某個月黑風高的夜晚,方立安終於等到了正主。

油燈費錢,除了那等供孩子讀書考取功名的耕讀人家,一到晚上,家家戶戶都是烏漆麻黑的一片。

臥房裏早就沒了聲響,方立安把狗蛋哄睡著了,自己搬了個凳子到院子裏,靠著墻根,融於黑暗。

剛數到第二十九顆星星,窸窸窣窣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賊人非常小心謹慎,許是因為踩過點,從籬笆外翻進來的時候,並沒有弄出很大的聲響。

方立安扶著墻起來,在這人就快摸到堂屋門口時,先一步來到對方身後,舉起石頭就往對方後腦勺上招呼。

她控制了力道,又專門挑了外表圓滑沒有棱角的石頭作為兇器,因此,對方就這麽悄無聲息地昏死過去,倒在地上,發出悶悶的聲響。

方立安扯了麻繩,把這人手腳捆上,嘴裏塞了臭哄哄的抹布。

夜涼如水,光這麽露天睡上一宿就足夠他吃一壺的。

翌日清晨,天光乍破,方立安被一陣“咚咚咚”的聲音吵醒。

“阿姐,外面……外面什麽聲音?”狗蛋被這異樣的聲音嚇到了。

“莫怕,阿姐昨晚抓了個賊,你把衣裳穿好,阿姐帶你去看。”方立安摸了摸他的頭,安撫道。

一聽是賊,狗蛋條件反射地打了個哆嗦。

方立安眼神一暗,看來狗蛋的教育得提上日程了,否則這種瑟縮的性子可沒法頂立門戶。

姐弟倆穿好衣服下床,李章氏也掀了門簾出來,一只腳還沒邁出堂屋大門,尖利的嗓音便穿破天際,“啊!!!”

苗家的人聞聲而來,後面陸陸續續跟來了其他看熱鬧的村民。

方立安繞過地上的人,打開院門,跟圍觀群眾解釋道,“此人半夜摸進我家,意圖不軌,被我抓了個正著。”又對苗家幾位叔叔道,“勞煩苗家叔叔搭把手,我這就送他去見官。”

賊人一聽“見官”二字,像條擱淺的魚,在地上翻滾掙紮。

苗家這段時間因著牛筋草賺了少說三兩多錢,自覺占了方立安大便宜,哪裏是幫忙照看孩子就能抵消的了的,因此,不消她說,他們也打算攬下此事。

苗家的男人個頂個的壯漢,扭了小賊就往裏正家去。

這時候,大家已經認出來,這賊人正是隔壁村的劉大賴子,整天不務正業,游手好閑,偷雞摸狗。

到了裏正跟前,他還強行爭辯,“我是去找二牛兄弟吃酒的,你們憑什麽抓我!憑什麽抓我!”

他這話要是擱在李二牛出事之前,倒也不算作假。物以類聚,人以群分,他跟李二牛確實是狐朋狗友,經常混做一堆,喝酒吹牛。但現如今李二牛得了怪病,方圓百裏無人不知,無人不曉,這樣的借口自然沒人相信。

裏正被他吵得頭疼,重新堵了他的嘴,將人送去了縣衙,事情發展的比方立安想象中的還要順利。

最後,劉大賴子因為夜闖民宅,被杖責三十,去了大半條命,被劉家拖回去養著,短期內再難出來禍害鄉裏。

也因著這件事,李家大丫身上除了“可憐”,又多了“彪悍”的標簽,婦人們提起來就是搖頭嘖嘖,這樣的女娃可不能說回家當兒媳婦,小心夫綱不振。

就連苗家幾個嬸嬸也心生退意,兒媳婦可以厲害,但太厲害,她們也怕……

反倒是李章氏,態度緩和了許多,照顧李二牛的同時,也知道分出心神體貼下兩個孩子了,讓方立安松了好大一口氣。畢竟入了冬,眼看著就要過年了,還是和和美美的好。

臘月二十三,方立安帶著狗蛋去了趟縣城,大手筆地采購年貨,把狗蛋樂壞了,一口一個“阿姐真好”、“阿姐最好”、“最喜歡阿姐”……

臘月二十九,姐弟倆一人收到一身新衣服,方立安買的布,李章氏一針一線縫的,狗蛋開心極了,穿在身上去找苗家小弟炫耀。

對於李章氏的改變,方立安高興的同時,又隱隱有些不安,因為李章氏經常看她看到出神。

女人的第六感告訴她,這樣的李章氏,不太對勁。

大年三十,在狗蛋的指揮下,方立安和李章氏一起貼了春聯。想到春聯的價錢,方立安心裏簡直要痛到麻木。

晚上,除了沈睡著的李二牛,一家人吃了頓豐盛的年夜飯。

沒有春晚,沒有娛樂節目,狗蛋早早地迷瞪了,方立安也沒那個興致熬著,跟李章氏說了聲,一起睡下了。

半夜,炮仗聲接連響起,方立安用被子蒙頭,繼續睡。

其實她也買了炮仗,但大晚上的,又冷又困,還是明早起來放吧,一樣的。

卻不想,睡夢中,一雙手掌悄然蒙了上來。

方立安本就警惕,幾乎在手掌搭上被子的瞬間就驚醒了,她身手敏捷地掀開被子,一躍而起,反手制住了想要加害於她的人。

“娘?”意料之中,意料之中,另一只靴子落地了。

“不要叫我娘!我沒有你這樣的女兒!”李章氏兇狠道。

方立安心中一沈,她松開手,裝作若無其事,一邊揉眼睛,一邊打呵欠,懵懵懂懂道,“娘,你說什麽呢?”

旁邊的被窩動了動,狗蛋也被吵醒了,迷迷糊糊道,“阿姐,怎麽了?”

幾個月下來,方立安早就成了狗蛋心目中最親近的人,下意識地張嘴就是“阿姐”。

李章氏卻被這聲“阿姐”刺激到了,兜頭就朝方立安撲過去,胡亂地拍打、撕扯,嘴裏嚷著,“我沒有你這樣的女兒!沒有你這樣的女兒!”

狗蛋徹底醒了,被眼前的狀況嚇得哭嚎不止。

“娘,你說什麽呢?你這是怎麽了?”方立安抓住李章氏的手臂,試圖制止後者的瘋言瘋語。

“你這個兇手!你這個殺人犯!你豬狗不如!”李章氏情緒激動,根本停不下來。

狗蛋在一旁看著,方立安不好把她劈暈,只能抓著她的手,等她自己冷靜下來。

不知過了多久,外面的炮竹聲漸漸停歇,狗蛋開始上氣不接下氣地打嗝兒,李章氏才安靜下來。

方立安不敢松開她,怕她得了自由又要發瘋,只好嘴上哄著狗蛋,“狗蛋不是男子漢嗎?男子漢可不能哭。”

“我……我……狗……狗……”可憐這孩子哭成了淚人,根本說不出囫圇的話來。

“阿姐知道狗蛋是男子漢,狗蛋聽阿姐的話,先順順氣,理順了氣再說。”方立安的話很管用,狗蛋不再出聲,只一下一下的小聲抽噎。

卻不想狗蛋不哭了,換李章氏爆發了,哭的見者傷心,聞者落淚,一副死了親娘的樣子。

方立安嘆了口氣,松開她,任她伏在床上捶胸,轉而去抱嚇傻了的狗蛋。

就這麽一直鬧到下半夜,李章氏哭累了,母子三個終於能好好說話。

“你爹的腿……是你打斷的嗎?”李章氏哭啞了嗓子。

“娘!你怎麽能這般想我!那可是我爹!”方立安當然不能承認。

“是啊,那是你爹,你爹怎麽就變成了這樣……”黑夜隱藏了一切,但方立安猜想,李章氏臉上的表情一定覆雜極了。

“娘,你不要這樣,我爹他以前再怎麽打我打你打狗蛋,我也不想他出事,不然我成什麽了?畜生嗎?我已經跟裏正說好了,過完年開春,咱們把田種上,就借了他家的驢車送我爹去府城看病。裏正說了,府城的大夫比縣城的大夫厲害,肯定能把我爹治好。”

“當真?”

“自然是真的,我早先就跟裏正說好了的。”確實是真的,自打李章氏把李二牛昏迷不醒的事情怪到她頭上,方立安就做了這手準備,不光是為了安撫李章氏,也是做給別人看的。

“好孩子,娘錯怪你了,你爹如今成了這樣,娘心裏苦……”說著說著又哭上了。

方立安心裏煩躁,這特麽都要淩晨兩點了吧,還讓不讓人睡覺了。

“娘,你多想想好的,等開春去了府城,爹就能醒了。”方立安的嘴,騙人的鬼。

“哎!醒了好,醒了好。”李章氏激動地抹淚,搞得好像李二牛已經醒了。

黑暗中,方立安翻了個白眼,撇了撇嘴,“娘,你趕緊去睡覺,咱們明天去給裏正拜年,態度放好點,到時候借車也順當,畢竟是頭驢,金貴著呢,萬一裏正叔反悔就不好了。”

“對,對,你說的對,娘去睡了,你跟狗蛋也趕緊睡,咱們明天頭一個去。”

見李章氏就這麽被打發走了,方立安身心疲憊,她起身下床,拿布子蘸了冷水給狗蛋擦臉。

狗蛋被凍的打了個激靈,等方立安也鉆進被窩,湊到她的耳邊,悄悄問,“阿姐,爹真的要醒了嗎?”

聲音裏揉雜著不安與迷茫。

方立安溫熱的手掌貼著他冰涼的小臉,“莫怕,阿姐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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