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 細菌繁殖旺盛，就在林洋第n次領著他老公光顧燒烤攤的時候，顧少爺的腸胃炎犯了, 上吐下瀉, 臉色蒼白, 直冒虛汗。林洋叫了輛車，趕緊把他送到了醫院。

急診醫生是位中年男人, 發量較少, 面色還算有朝氣, 看不出實際年齡。他簡單地問了幾個問題, 眼睛都沒擡, 只顧埋頭寫病歷，看著像是見過大世面的, 臨床經驗足。

“大夫，他沒事兒吧？”林洋不放心地問。

男醫生終於擡起了頭, 眼睛有點不聚焦，“沒事，去做個血常規。”

林洋點點頭，“哎。”

這會兒是晚上十一點多，急診的病人並不多, 林洋扶著小顧去檢驗科采了血，之後兩人就在長椅上坐著等化驗報告。

顧燁然眉頭緊擰, 臉上虛得沒有半點血色, 渾身的力氣都散沒了, 他微靠在林洋肩上，右手死死地捂住肚子。

“小顧，以後咱不吃路邊攤了。”

顧燁然抓起林洋的手，放到了自己的肚子上，虛弱地應了聲，“嗯。”

大概十五分鐘後，化驗結果就出來了，拿給那位男醫生看了下，醫生用他那不聚焦且游離的眼睛仔細掃了掃，說了兩字，“沒事。”頓了下，又加了句，“需要掛水。”然後又是埋頭奮筆疾書。

整個對視過程，只用了10秒鐘，林洋嚴重懷疑這位大夫是個高度近視，要不就是大晚上犯困了，眼神迷糊。

“大夫，你們夜裏能睡覺嗎？”林洋突然問。

男醫生楞了楞，眼睛終於對上了林洋，“能。”

這下換林洋楞住了，眼睛不聚焦，口齒不清地說，“挺、挺好，挺好的。”

繳費拿完藥，林洋就扶著顧燁然去了輸液室，護士臺坐著兩個小護士，有說有笑的，精力十足，應該是剛畢業的妹子，還沒過那陣新鮮勁兒。

她們的目光從彼此的談笑中，轉移到了顧燁然身上，帶著小姑娘特有的那種欣喜，又因為自己的職業使然，她們在某個方面又顯得很沈穩很冷靜。

“把單子給我。”其中一位白衣小姐姐說。

“哎。”林洋把手裏的一大把單子都遞了過去。

“你先扶他坐下。”

“哎。”

林洋把他老公攙扶到了休息區，一會兒就有一位小護士推著治療車走過來，熟練地掛上鹽水袋、排出空氣、紮入靜脈。忙完一切，她快速瞅了眼顧燁然，然後把治療車推走了。

沒過五分鐘，又有一位陌生面孔的護士走了過來，問小顧要不要喝點熱水。小顧搖搖頭，沒說話。

大概又是五分鐘後吧，又來了一位之前沒見過的小護士，問小顧嫌不嫌冷，她們可以提供熱水袋。小顧沒說話，也沒搖頭，而是不耐煩地閉上了眼。

林洋算是看出了其中的端倪——大半夜的，大家都挺無聊的，找個借口輪流來欣賞下帥哥。這要換作是其他男生，沒準兒心裏沾沾自喜，早就跟這幫漂亮小護士們打成一片了。可她們今天碰到的是冷冰山小顧同志，基本是看不出什麽名堂的。

瞧著這麽多人送溫暖，林洋也就放心了，他準備回去給他老公拿件衣服，輸液容易手腳冰涼。

“老板，我回去給你拿件衣服。”

顧燁然睜開了眼，口氣虛軟，“不用，兩瓶水沒多久。”

“也得兩個多小時呢，我馬上就回來。餵，你發現沒有，你這會兒成動物園裏的猴子了。”

顧燁然沒明白林洋的意思，“什麽？”

林洋咧嘴笑開，“看著吧，一會兒整個急診室的護士都會輪流到你跟前晃兩眼。”

“為什麽？”

“喲，真自戀，明知故問。”林洋站起身，直直硬硬地盯著顧燁然，“給我把持住啊，千萬別被妹子們迷住。”

“我對女人沒興趣。”

“那我就放心了，走了。”

正說著話，又來了一位甜美可愛的小護士，問顧燁然滴速如何，嫌不嫌快。林洋沖他擠擠眼，比了個OK的手勢，一溜煙跑了。

你方唱罷我登場，今兒這晚上夠熱鬧的。林洋幸災樂禍地往醫院外走，心想，還是這幫小姑娘功力不夠，要是換作他，早就搬個凳子跟帥哥靠邊坐了。

雖說是半夜，離了空調還是熱，林洋疾走回去，再疾走回來，來回不到二十分鐘，身上熱出了好幾層汗。

一進急診，林洋碰到了三位意想不到的人，A市那麽大，碰巧又大半夜在醫院撞見，這概率真能去買彩票。

“喲，這麽巧呢。”林洋臉上堆著笑。

那三人也有點吃驚，其中一人驚訝道，“你怎麽在這兒？”

“你們老三生病了，我作為家屬過來陪護。”林洋挨個打量了三人，問道，“你們是誰病了啊？”

老二挑挑下巴，指了指老大，“他肚子疼。”

林洋略略憐惜地說：“真巧，跟我老公一樣，他也肚子疼。咱回見啊，我把衣服給我老公送去。”

江流的眼睛故意避開林洋，有點嫌惡，又有點做賊心虛的意味。

“老公……我怎麽聽著這麽別扭啊……”走離幾步，隱隱約約還能聽見老二的嘀咕聲。

在林洋二十多年的人生經歷中，周圍人都說他是個聰明過人的孩子，渾身上下都透著股靈氣，將來肯定能有大出息。但只有他媽曉得，她兒子最大的優點，或者說是最大的缺點，就是缺心眼，凡事不愛記仇，成天就知道傻樂。

林洋想，缺心眼又不是什麽癌癥，又不能要人命，那就缺著唄，成天計較這兒計較那兒，累不累啊。一個人，得有多大的肚量，才能整天裝著這些雞毛蒜皮的事到處瞎轉悠啊。

小圓腦袋告訴他，小顧上輩子又娶了別人，他還為此實心實意難過了一陣。不過後來他又想明白了，他跟顧燁然，上輩子本身就是個稀巴爛的糊塗賬，根本算不清。真要論起誰對誰錯，那只能怨顧燁然眼神不太好，沒看出自己是塊璞玉。

可是，前世的顧燁然眼神不好，跟他這輩子的老公有什麽關系？跟小顧又有什麽關系？

顧燁然闔眼靠在座椅上，冷色調的燈光在他臉部周圍蒙上清冷的光暈，唇角抿成單薄的弧度，面色比剛才來時好得多，稍微恢覆了些血色。

林洋把帶來的衣服給他搭上，睫毛動了兩下，他倏地睜開了眼。

“回來了啊？”聲音是睡眠不夠的粗沈。

林洋挨著他邊上坐下，“我看見你室友了。”

“他們怎麽來了？”

“跟你一樣，也是腸胃炎。”

林洋仰頭靠在椅背上，像是累極了，慢慢闔上了眼。

“困了嗎？”顧燁然問。

林洋沒睜眼，點了點下巴，“有點。”

“靠我肩上，瞇一會兒。”

林洋沒拒絕這份體貼的溫情，他緩緩靠了過來，“小顧。”

“嗯？”

“咱倆能一直這樣嗎？要是哪天我出了意外，你會再找一個嗎？”

顧燁然閉上眼，用右臉輕柔地蹭著小棕熊的腦袋，像是在用手撫慰情人低落的心。

“不會，誰都不是你。”

林洋抿在嘴裏笑，嗔怪道，“真肉麻！”

顧燁然偏過頭，看著林洋，“那如果倒過來呢？如果是我出了意外，你會再找一個嗎？”

“肯定會啊，大好時光一個人多寂寞。不過老板你放心，我跟那人過到六十歲就分，六十歲以後我就好好沈澱下心情，喝喝茶養養花，做一個清心寡欲的老頭，好隨時準備下去見你。”

顧燁然冷下臉，“你不要來見我了，我在下面也找了一個。”

“那我就當小三勾引你。”

“你見過七八十歲的小三？”

林洋“切”了聲，大拇指和食指同時發力作鉗子狀，狠狠掐了顧燁然一把。

顧燁然驚呼一聲，“我是病人。”

“我不管，我就要勾引你。”

對於林洋的這種撒潑耍賴，顧燁然其實挺受用，他的聲音明顯柔了下來，誘哄式地說：“那我在下面努力掙錢，買個大房子，等你這個小老頭來找我。”

“這還差不多。”

一會兒，室友三人組也走了過來，老大弓著身子，腹疼狀況貌似比顧燁然剛才還嚴重，老二和江流左右攙扶。

“晚上也沒吃啥，就成這樣了。老三，你這不嚴重吧？”老二擔憂地問。

顧燁然搖搖頭，“我沒事。”眼神不經意間觸到了江流，冷冰冰的，很快又收了回去。

算是無意識的動作，但江流還是被刺傷了。回想兩個月前，顧燁然找他說的那些警告成分的話，好比有人拿著刀，在他心口使勁劃了兩下，嘩啦滴血。

林洋仰頭看了眼吊瓶，已經耗完半瓶水了，此時是午夜十二點多，看樣子今天起碼得折騰到兩點才能到家。他正打算坐下，閉眼休息會兒，江流朝他看了過去。

雙方眼神中並沒有過多的神色交流，但林洋還是讀懂了小圓腦袋的意思，他跟顧燁然說，“我去上個廁所。”

急診走廊右拐，一直走到頭，那兒放了盆常青樹。頂上的燈發出慘白的光暈，四周靜悄悄的，即便有一兩個人走過，也絲毫不影響其中的靜謐。

“找我幹嘛？”林洋的聲音不大。

江流面無表情，“我有點好奇，你怎麽都不問我？”

“問你什麽？”

“上輩子的事。”

林洋沒給他好臉色，“你自己都說是上輩子了，有必要問嗎？”

“你看著沒心沒肺的，其實你最聰明了，把我們都耍得團團轉。”

“我就當是表揚了。”林洋從他身邊擦過，突然又站住腳，扭頭回看，“對了，有件事，一直想跟你說。”

江流沈下臉，“什麽？”

“換個發型吧，你那圓腦袋不太適合小平頭。”林洋扭頭走了。

顧燁然輸完液，跟他室友們打了聲招呼，就離開了醫院，也沒有過多寒暄。一來時間太晚了，小棕熊得回去睡覺；二來，他看出了今晚的不同尋常。

“江流找你了？”顧燁然沈聲問。

林洋故作委屈，“小妖精兩副面孔，趁你不在，就恐嚇我。”

“你沒揍他？”

“沒，我打不過他。”

“下次叫上你老公。”

林洋挎住他老公的胳膊，整個人又神靈活現起來，“好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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