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8章 過年

關燈
到了家, 已經是十點多,家裏人都在, 他媽在廚房忙菜, 他爸滿屋子的打掃除。林海聽到哥嫂回來的動靜,除下耳麥興沖沖地跑出房間。

“哥,小顧哥。”

顧燁然沖林海笑笑,林洋上下打量了他老弟一圈,果然這男孩上了高中就不一樣,個頭竄高了不說,模樣看著也沒以前那麽幼稚了。

“哥,你看什麽呢?”林海被他哥盯得渾身發毛。

“你是不是長個兒啦?”

林海一臉的得意, “那必須的, 我現在有一米七了, 上回我們學校長跑比賽,我還跑了個第一名呢。”

“一米七就給你得瑟成這樣, 切。”林洋搭上顧燁然的肩膀,“小顧, 給他報下你的身高。”

林海瞪了他哥一眼, 拽著顧燁然往他房間走, “小顧哥, 你來。”

林洋沒跟著進去,而是到廚房跟他媽切磋廚藝去了。大理石臺面上已經擺了好幾盤菜, 他媽的大鏟子在鍋裏一頓翻攪, 油煙騰騰, 一股濃重的花椒味兒。

“你這弄的什麽啊?好嗆。”林洋捂了捂鼻子。

“小公雞,早上剛宰的,花椒八角放多了。行了,沒你啥事兒,出去吧。”

“還剩幾個菜啊?我來吧。”

“假殷勤。”他媽哼了聲,隨後小聲地問林洋,“小顧怎麽過年都不回家啊?”

林洋往外瞅了瞅,確定小顧不在,壓低聲音說:“他家挺覆雜的,小顧爸媽在他挺小的時候就離婚了。媽,一會兒吃飯的時候,你別問他家裏的事兒。”

他媽聽得挺不是滋味,嘆了口氣,“我說這孩子怎麽不愛說話呢,上回來家裏我就覺得不對勁。你也別杵這兒呢,陪小顧說說話去。”

“哎。”

林洋在客廳裏陪他爸嘮了會兒嗑,見那倆還沒出來,林洋也進了他老弟的房間。

門一推開,林洋就嗅到了裏頭廝殺的氣息——顧燁然十指操縱鍵盤,劈裏啪啦一頓敲,林海站右邊,兩眼看得直冒光。

“你倆幹嘛呢?”林洋抱胸站到了顧燁然左邊。

“小海這關過不去,馬上就好。”

林洋幽幽地朝他弟投去一眼,“媽知道你偷摸玩游戲嗎?”

林海嘟著嘴,耍起小無賴,“過年嘛。”

幾分鐘後,屏幕裏傳出了渾厚的擊殺音效,對方人物轟然倒地,林海眼睛睜得老大,楞了幾秒,然後嘴巴咧開了一條縫,用他那還未變完聲的公鴨嗓使勁叫喚,“媽呀,可算過了,謝謝小顧哥。”

“走,咱不跟小孩兒玩。”林洋把顧燁然拉離了椅子。

直到房門關上,還能聽見他弟在那兒瞎嚷嚷,“誰是小孩兒啊!誰是小孩兒啊!”

回了自己臥室,林洋鎖好門,密閉的空間內似乎只有透明的窗戶連接著外面的世界,家裏開了地暖,兩人都只穿了件單薄的毛衣。

林洋張開了胳膊,顧燁然笑了笑,意會一切,上前摟住了小棕熊。

任憑世界再怎麽動蕩,菜價是漲是降,還是這月的開銷又用超了,他倆什麽都不怕,憑著彼此給予的溫暖,就敢走南闖北無所顧忌地活著。

顧燁然嗅著小棕熊頭發上熟悉的洗發水味道,心裏一陣踏實,他閉上眼,不停地用下巴來回摩挲林洋的頭發,“洋洋,等畢業了,咱們結婚吧。”

林洋怔了怔,仰起臉看他,“不嫁,你太窮了。”

“那我就努力掙錢,掙的錢全給你花。”

“我考慮考慮吧……”林洋抿著嘴笑。

反射弧頗長,半分鐘後,林洋又想到了點什麽,二話不說對著顧燁然的後腦勺拍了一掌,“萬一你到時候劈腿喜歡上別人了,咋整?”

顧燁然撫上了林洋的臉,喑啞著聲說:“我只喜歡你。”

“我不信,我得摸摸你的良心。”

指尖的清涼掠過帶著體溫的肌膚,它偏不安分,和風細雨是它,疾風驟雨也是它,顧燁然耐不住這樣的折磨,呼吸間連氣息都紊亂了。

“洋洋,別鬧。”顧燁然捉住了林洋的搗亂的手,頓了一秒說,“我是個男人。”

林洋撇撇嘴,“沒勁,說得好像我不是男人似的。”

“你爸媽還在外邊,別這樣。”顧燁然的眼色逐漸加深。

林洋突然哈哈笑了起來,狠狠捏了捏他老公的臉,“傻不傻,逗你玩的。”

顧燁然卻沒想跟他鬧著玩,抱住他雙雙倒在床上。兩人膩歪了一陣,快到吃中飯的時候才出去。

林海恰好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玩手機,見他倆出來,幽幽撇去一眼,隨即收回,高深莫測地來了句,“哥,你脖子上紅了一塊,很明顯。”

林洋尷尬地看看顧燁然,摸上了那塊紅,“我說這兒怎麽這麽癢,剛才在房間裏看見一蟑螂。”

“這蟑螂真夠大的。”林海冷不丁又來了句,視線不離手機屏。

林洋心裏嘀咕,這孩子是真不懂,還是在跟他玩忽悠啊,不管了,必須得使出必殺技來,“林海,你寒假作業寫完沒?一天天的,怎麽就你最閑!”

林海急得跳腳:“我的天,哥,你脖子被蟑螂咬了,都能扯到我身上……”

江美鳳女士正端著菜從廚房出來,隨口便問,“咱家有蟑螂嗎?”

林海幸災樂禍,“你問哥。”

林洋垂下頭,不說話了。顧燁然看著自己印下的“傑作”,嘴角噙出了不著痕跡的笑。

“我看看是什麽東西咬的。”江美鳳女士湊過去認真觀摩了一陣,後知後覺,不免有些尷尬,她咳嗽了一聲,“林海,寫你的寒假作業去,你哥沒說錯,家裏就你最閑。”

天大的委屈湧上了林海的心頭,他只是一個似懂非懂、正處於青春發育期、對世界充滿未知興趣的高一男生,大人們為何總是咄咄相逼?

午飯吃得不講究,就他媽隨便炒的幾個菜,年夜飯才是大頭。這天從下午兩點開始,林洋就鉆在廚房裏給他媽打下手,擇菜刷鍋,或者幫忙翻炒兩下,男人的手勁兒比女人大,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嘮嘮嗑。

“兒子,像你們這樣的年輕人,也要註意保養身體,不要仗著年紀小就瞎胡鬧,平時要早點睡,玩什麽都不能玩太累,啊,聽到沒有?”

“媽,我又不是小孩,知道了。”

他媽眉心微蹙地看著林洋,欲言又止。

“有什麽話你就直說唄,幹嘛這副表情?”林洋看不過眼。

“那媽可就說了啊,你跟小顧,哎,這話怎麽說呢,就是……”明明廚房沒第三人,他媽還非得湊著耳朵說:“你倆要節制點。”

林洋楞住了,半天才回過神,“媽,我這真是被蟑螂咬的。”

“凈扯,咱家有蟑螂嗎?”

“你不信我也沒招……”

林父那邊,顧燁然在幫著整理書房。許是心血來潮,他爸今天就想把家裏的舊書給收拾出去,捆起來扔車庫,啥時候碰到收舊書的,再拿去賣了。

滿櫥櫃的書,有一半是兄弟倆上學時的課本,語數英都有。顧燁然翻著林洋小學時候的課本,有的封面上還臭美的貼了大頭貼。

“他小時候像猴兒,瘦巴巴的,性子也像,我跟他媽三天兩頭就被請到學校。”林父瞇著眼,一邊撣灰,一邊笑著說。

顧燁然撫摸著那些塵封已久的泛黃的大頭貼照,眼前不知覺的浮現出一小男孩,叉腰問他,餵,小子,你是不是叫顧燁然?我可是你小學同學啊。

“他小時候應該挺皮的吧。”顧燁然摩挲著手裏的大頭貼,如視珍寶。

“皮得很,上三年級的時候,他班主任讓我帶他去醫院看看,就說這孩子可能有多動癥,老師上課在黑板上寫字,就這麽一會兒的功夫,他能從教室第二排跑到後面去,然後再從後面躥回座位。還有考試,自己不會做,非把人試卷題目給改了。回家我就問他為什麽要改題目,你猜他怎麽說?”

顧燁然啞然失笑,搖了搖頭。

“他很肯定地跟我講,爸爸,這題出的有問題,我得跟老師反映反映。”

……

林父在講,顧燁然在凝神聽,而關於那只猴兒的陳年往事,從他父親的口中傳遞給了他未來的丈夫。嘮家常式的對話,顧燁然聽得很仔細,猶如一次儀式的交接。

吃過年夜飯,一家人坐在沙發上閑聊,就等著八點鐘看春晚。五口之家,其樂融融,這是顧燁然第一次正兒八經地過春節。

茶幾上的瓜子果仁,他媽斟好的熱茶,還有哢嘣從嘴裏溜出的歡聲笑語,這個春節年味還挺濃……

年初一,江美鳳女士要去廟裏上香。這是他們家的傳統,大年初一去附近的樟山拜菩薩,保佑家裏人身體健康,出行平安。小時候林洋和林海還跟著去過幾次,越長大他倆是越不樂意動彈。

他媽順嘴提了一遭,沒指望這些年輕人跟著一道去,沒曾想,小顧竟然願意一塊去。

早六點就起床了,喝完果茶吃完早點,收拾收拾七點鐘出發。他爸媽帶著未來兒媳開車就往樟山趕。

這種特殊的日子,山上游客很多,大多是虔誠祭拜的本地人,也有來此觀景的外地人。

人山人海中,硬生生擠出自己的路,去廟前請三炷香,叩首拜佛。顧燁然也學著林母的樣子,虔誠跪拜,心裏叨念著:保佑他的洋洋,一輩子都無災無難。

等他們上香回來,林洋還在呼呼大睡,小區裏的炮竹聲都沒能影響他的好睡眠。顧燁然斂聲屏氣地坐在床頭看了好一會兒,就在他的的指尖即將觸摸到林洋的鼻尖時,小棕熊突然睜開了眼,他的心倏地一顫,被一種神奇的力量溫柔地沖擊著。

“都回來了啊。”林洋揉揉眼。

“嗯,剛回來。”顧燁然拿出手裏攥著的紅繩,作勢要給林洋系上。

“這是什麽?”

“廟裏求的。”

林洋躲閃開,“別了吧,我一個大老爺們戴這個,多丟人啊。”

顧燁然的眼睛忽地變得幽暗,他看著林洋說道:“大師開過光,保平安的。”

“那我也不戴,這多醜啊。起開,我要撒尿。”

林洋晃晃悠悠、神志不清地走出房間。

“怎麽不懶死你,我們上完香都回來了,還在睡。”他媽瞧林洋一副沒睡醒,眼屎都凹在眼窩裏的樣兒,真是說不出的嫌棄,“趕緊去洗洗,一會兒吃午飯了。”

“我昨兒守夜的,天快亮才睡。”林洋趿著拖鞋懶懶散散地往衛生間走。

那根沒送出的紅繩被顧燁然緊緊地攥在手心。

初一下午,大家又是各司其職,林海小屁孩一個,沒他啥事,林洋幫他媽在餐廳包餃子,顧燁然就跟上門女婿似的,在陪老丈人下象棋。

他媽往餃子皮裏塞肉餡兒,手法嫻熟地兩邊捏緊,再捏褶子,兩三秒鐘搞定一個餃子。

“小顧給你求的紅繩,咋沒見你戴?”他媽問道。

“哪有男人戴那玩意兒的。”林洋也在動手包,就是餃子模樣有點醜。

他媽擡頭瞅了他一眼,“你這孩子,不識好人心,人小顧可排了好長的隊。”

“真的?”

“可不嘛,我和你爸都不高興排,那孩子排在一群大媽大爺後面,沒見他喊累的。我心想這孩子年紀不大,還挺迷信,後來一問才知道,他是給你求的。”

林洋回頭往客廳瞥去一眼,“他也沒跟我說。”

“媽看出來了,這孩子人是挺老實的,就是嘴巴太悶了,什麽都不說。哎對了,上次你見完他爸,回頭也沒跟我說。我猜這情形,他爸是沒太相中你吧。”他媽邊包餃子邊問,偶爾擡眼看看兒子的表情。

“哎,也沒啥,就是嫌咱們家窮。”

他媽停下了手裏的活兒,鄭重其事地問:“兒子,處對象跟結婚成家可不一樣,媽問你一句,你是真想跟他結婚啊?”

林洋難得如此認真:“媽,從小到大,可能別的事我都在瞎鬧,唯獨這件事,我是認真的。”

“你的事,媽不幹涉,但你可得想清楚了,你們倆一個南方,一個北方,以後家定在哪兒?再有,他爸這態度,你能受得了嗎?”

“我又不跟他爸過……”

他媽無奈地搖搖頭,沒再多說什麽。

此時,顧燁然就站在餐廳外,他手裏拿著個杯子,是打算去廚房幫林父倒水的。母子倆背對著顧燁然,並未發現身後不遠處站著一人……

***

吃過晚飯,顧燁然以消食為由,獨自下了樓。他出了小區,沿著右邊的人行道默默往前走,路燈照著他孤獨的影子。

馬路上並沒有什麽行人,沿街的幾家店也都關了門,零下十幾度的空氣裏彌漫著鞭炮的火-藥味,尋了處昏暗的拐角,顧燁然站著撥通了一個陌生號。

手機響了幾聲,接通了。

“你是不是找過林洋?”說著話,嘴裏往外吐著白汽。

“大過節的,你打電話就為了跟我說這事?”電話裏是中年男人的聲音,語氣淡漠。

“我的事,跟你沒關系。”

“我是你父親,我有權利提醒不相幹的人,離我兒子遠一點。”

“父親?”顧燁然冷笑了一聲,“你在外面另組了家庭,你真當我不知道啊。”

顧父顯然沒料到顧燁然敢這麽跟他說話,氣急敗壞間言語中傷,“你就跟你那不中用的媽,一個德行!”

“我是什麽德行你最清楚,別逼我恨你。”顧燁然掛掉了電話。

他漸漸蹲下身子,無神地盯著地上的影子,他給自己留了十分鐘的時間——

十分鐘之內,要把所有的骯臟事從自己的腦子裏過濾掉,往後,他要想著怎麽掙錢,怎麽買房子,怎麽把洋洋娶回來,捧掌心裏好好供著。

他想跟洋洋組個家,很久之前,他就萌生了這個想法。

在他想到八分鐘左右的時候,微信響起了一聲提示音。

【洋洋】:你跑哪兒消食去了?趕緊回來,外面怪冷的。

這場沈思提前兩分鐘結束,他站起身,頂著寒風不顧一切地往家的方向跑。

顧燁然剛敲了兩聲,門“啪”的就開了。

“拿著,都快凍傻了你。”林洋把手裏的熱水袋強制塞給這人。

林洋跟他爸媽打了聲招呼,就把顧燁然拉回了臥室,把他老公摁坐在床上,好好一頓教育。

“冷不冷啊,就往外邊跑?在小區裏跑兩圈,夠你消化呢。怎麽著,還拿自己當奧運會長跑冠軍啊。別笑,給我嚴肅點。凍壞了身體無所謂,你把小小顧給我凍壞了,我揍死你!”

顧燁然拽住林洋的胳膊,把他拉坐到自己腿上,“穿著褲子,它沒凍壞,要不一會兒你問問它?”

“流氓!”林洋趴在他肩上,咧著嘴笑。

“洋洋。”

“幹嘛!”

“新年快樂。”

“哦,你也快樂。”

“我愛你。”

“……瞎矯情。”

兩人洗了個熱水澡,早早就鉆進了被窩,顧燁然攥住林洋的手,給他系上了那根廟裏求來的紅繩,林洋老老實實的,這回沒有再嫌醜。

“好看嗎?”林洋晃了晃手腕。

“嗯。”顧燁然把這人摟緊了懷裏,嗅著那股熟悉的味道,心裏頭總是踏實的。

臨睡前,林洋舉著手機繼續朗誦他那狗屁不通的雞湯文學,顧燁然耐著性子在聽。

窗戶外是劈裏啪啦的鞭炮聲,年初一就這麽過去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