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咬著牙，一口氣說出這許多話，我聽得楞了，是嗎。我是這樣的人嗎，我真的只是顧自己不問家人的人嗎？

然而，她好像說的也沒錯，我就是在吃醋的，當日吃那個管貴人的醋。今天這般生氣，除了是吃她的醋，我還能是因為什麽？

她吼出這一通後，見我陰著臉說不出話，她一時也頓住了，屋子一時更靜，仿佛血液的流動都能聽得見。許久，她到底還是有些怕了起來，小心翼翼的輕喚，”姐姐，你……”

我像是才回神的，這才發現她還在地上跪著，搖了搖頭，只覺得渾身無力，其實，她方才的話落在我的耳裏，就仿佛是驚雷般的，震得我心裏轟隆隆的亂，她有一句話說得極對。皇上不是我一個人的皇上，他是宮裏所有女人的丈夫，沒有龍井，他也還有許多許多的女人，而每隔三年，又更有新人進來，龍井說的沒錯，我真不應該吃醋，我真應該替她感到高興才是？

可是，我為她感到高興了就可以了嗎？慕如風能讓她留下嗎？

我覺得我還是很了解他的性子的。一來，龍井的身份尷尬，縱然心知是我的親妹妹，名義上到底只是個奶娘的女兒，以她的身份是定不能留在宮裏的，而若是這時候將我恢覆上官姓氏，就等於是送了把柄到夏陳二家的手裏，那時勢必就亂了他要立我為後的計劃，二來，慕如風最恨人弄權，朝中夏陳二家已經讓他傷盡腦筋，他絕不許後宮之中再出現類似的事，他要立我為後，亦正是為著我的背景單薄。如此，龍井所說的上官家一門出二妃，從此顯赫榮耀的事，他是絕不會允許出現的，就算我父親已死，難保上官族中的人不會借機作勢，就算這種可能性並不是很大，以他的脾氣，亦是絕不允許。布畝叼號。

若不如此，他怎麽可能會偷偷摸摸的寵幸龍井，他是皇帝，想要哪個女人自來都不必掩飾，更不用顧忌我什麽，用龍井的話說，在世人眼裏，一門出二妃，多榮耀的事呵，慕如風只會將此事當成是給我的恩寵，他只會讓我謝他的恩，他不會瞞我。

他瞞了，亦到龍井即將要出宮了，他都沒有半點表示，這說明什麽？

這說明，他從頭到尾就沒有想過要給龍井名分，他從頭到尾都沒有認真過，他從頭到尾都只是當這是一場好玩的游戲而已，在他的眼裏，龍井不過是和他平日裏興起時，隨意寵幸的小宮女一樣，過後不予記檔，風一吹，這個事就過去了。

一如去年的某個雪夜裏，紫雲宮中的雪杏般的。

想到因此而慘死的雪杏，我看著身子單薄的龍井，心裏就酸了起來，氣過了，姐妹間的親情又泛了上來，我語氣酸澀的勸，”龍井，你聽話，這宮裏真不是你呆的地方，三日後出宮時，你想要什麽，姐姐都給你帶走。”

她眼見自己說了這麽多，我卻依舊還是叫她出宮，她臉上抽搐著，眼裏的光芒仿佛刀子似的，狠狠的刺在我的臉上，她咬著牙，身子一挺的道，”罷了，我終究是知道你鐵了心不肯幫我的了，好，好，好，你既不肯幫我，我就自己當面問皇上去，若他說一句不認，我就……我就撞死在他面前罷了，絕不出宮去丟那個人。”

說完，她掙紮著起身，卻不想因為跪得久了，才直起腿，就狠狠一個踉蹌摔到在地，我顧不得地上涼，急忙跳下地要扶她，她將我一推，恨恨道，”不要你假好心。”

我依舊不死心，試圖能勸住她，”你見了皇上也沒有用，他，他是不會答應你的，”想到慕如風反覆無常的性子，我真難想象，若她觸怒了慕如風後，慕如風會這麽對她？”他會答應的，他不會不管我，我不信你說的，我不信，”龍井惡狠狠的對我吼，伸手猛的將我推開，她的力氣變得奇大，我才生產後的身子仿佛紙般的薄弱，被她這一推，我踉蹌著跌在了地上，她雙手撐地，死命的掙紮站了起來，搖晃著身子向我道，”你說皇上不會管我，我就證明給你看，只是從今以後，我再沒有你這個姐姐。”

說完這句話，她再不看我，轉身一瘸一拐的出門而去。

我想追，身子卻軟軟的沒有一點力氣，地上的澄泥金磚因為地炕的烘烤，本是極暖的，可是我卻一直一直的發著抖，只冷得連聲音都發不出來。

唯有眼裏的淚一滴一滴落在烘烤得極幹的澄泥金磚上，哧的一響。

青綾急忙進來時，頓時驚得叫了起來，她三步並做兩步的撲過來將我抱進懷裏，一邊死命的向床上拉，一邊叫，”娘娘，娘娘，您怎麽了，發生什麽事了，娘娘……”

靠在她的懷裏，我終於感受到了一點溫暖，”青綾，青綾……””娘娘，到底發生什麽事了？”大約是知道事情定和龍井有關，青綾也不敢叫人進來，使出吃奶的勁兒，她終於將我抱到了床上，邊趕緊用被子將我緊緊包住，邊問。

我卻只是流淚，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青綾急得發慌，”娘娘，這到底是怎麽說的，才奴婢見龍井小姐滿臉是淚一瘸一拐的沖出去了，奴婢就知道不好，可奴婢以為娘娘頂多是被龍井小姐氣著了，可不曾想，娘娘居然只穿著褻衣躺在冰冷的地上，娘娘，您這可是才生產過的身子，都還沒有滿月呢，萬一落下了什麽病根兒，可怎麽得了。”

她的話，我一句也沒有聽進去，腦子裏翻來覆去只是龍井說的，慕如風在後園偏殿裏寵幸的她，慕如風每次看過我之後，就去後園偏殿中與她相會，可是，可是我分明記得，慕如風每次離去時，他鑾駕上的金鈴聲都是向前門而去，再沒回過頭的。

他明明是走了的啊？

我突然想到，我在屋子裏看不見，可外面那麽多雙眼睛瞧著呢，他們一定多少能看出些端倪。

想到這裏，我猛的盯住青綾，語氣堅硬的道，”青綾，你給我老實說，你們有沒有事瞞我？”

青綾不想我竟問她這樣的話，她楞了一楞，就有些結巴起來，”這，娘娘，您，您是指什麽？”

我唇邊溢起森森冷笑，”還能有什麽，不正是我妹妹和皇上之間的事啰。”

仔細端詳著青綾的臉色，她的眼神極分明的閃爍慌亂起來，我心裏一涼，就笑了出來，”青綾，你知道的是不？你一直都知道的，是不？”

我指著她，眼裏笑出了淚，”你竟不來告訴我，你明知道皇上和我妹妹那樣了，你竟然沒有來告訴我……””娘娘，”青綾頓時就跪下了，她喊道，”奴婢不是有心想瞞娘娘的啊，龍井小姐是您的親妹妹，而奴婢服侍了娘娘這麽久，難道不知道娘娘的心思麽，娘娘若知道皇上背著您臨幸了龍井小姐，您不得傷心死？”

我向她狠狠的一啐，”你現在就不怕我傷心死了，出了這樣大的事兒，你以為能將我瞞住一輩子麽？”

青綾的眼裏就滴下淚來，”娘娘，奴婢其實在龍井小姐才進宮沒兩天時，就聽宮人回報說，皇上和龍井小姐在後園裏說笑玩鬧呢，只是那時娘娘有著身孕，眼見著就要生了，奴婢哪敢那個時候告訴娘娘呢，待到娘娘生產了以後，奴婢已知道皇上在後園偏殿裏臨幸過龍井小姐了，只是，皇上有旨，命不許傳到娘娘您的耳裏，奴婢一來不敢抗旨，二來，娘娘才生產過的，若月子裏生氣，不小心落下什麽了，可怎麽好呢？””照你這麽說，你竟是樣樣都為了的我著想了，”我咬著牙，羞辱得恨不得一頭撞死，原來個個都知道，就只有我不知道，原來是慕如風下旨，命滿宮上下不許傳到我的耳裏，他居然怕我知道，他為什麽要怕我知道？

難道，是他自己也知道自己這做的不是人事嗎？

慕如風，你前頭才握了我的手指天而誓，道在天願作比翼鳥，在地願為連理枝，我們要一生一世的在一起，轉過頭，你就做下了這樣的事。

你堂堂帝王，要多少女人不得，你既不打算給我妹妹名分，你又為何要招惹她，你明知道她是我的親妹妹，若你有半分愛我的心，你也不該拿我妹妹當那河邊柳，路邊花這樣隨意的采了去。

我越想越恨，冰冷的手指漸漸的握成了拳，尖而長的指甲深深的掐進了肉裏，青綾本不敢答話的，可眼見我的臉色越來越不對，她忙向前膝行兩步，抵在床邊上向我道，”娘娘，奴婢當時想的是，事情既然已經這樣了，就算您知道了又如何，那可是皇上，他若起心納誰，那也自然是要納的，何苦讓娘娘氣壞了身子，再者，奴婢也有提醒過娘娘的，每每娘娘問起龍井小姐時，奴婢都是話裏帶話，只是娘娘沒有聽出來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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