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下一凜，擡頭看她時，就見她從鼻子裏冷哼了一聲，隨即將頭轉向一邊。再不看我。

我心裏正窩火，可是反駁的話到了嘴邊，還是咽了回來。向她行了一禮，就轉身回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坐在我邊上的，是病怏怏的錢容華，王貴嬪的話她全聽在耳裏，此時向我微微一笑。低聲道，”說笑罷了，妹妹別往心裏去。”

宮中的規矩。同等級的妃嬪之間，以先進宮者為長，我忙欠一欠身子為禮，”多謝姐姐。”臺央長號。

錢容華語氣溫婉柔和，指著小宮女才給我端上來的茶水道，”妹妹嘗嘗這個，味道很不錯呢，竟比那茶葉泡的更好喝些。””怎麽不是茶葉泡的麽？”我頓時奇怪，端起茶碗來，掀開蓋子一看，這碗茶果然不同我們平常喝的，乃是豆子芝麻等炒熟了。再配上炒米，喝一口滿嘴噴香。

錢容華道，”每年的年初一。宮中都要喝這個茶，有谷米和豆類，討個五谷豐登的吉利，民間很少見呢。”

我放下茶碗，抿嘴笑道，”小時候，我娘娘也會用黃豆加鹽炒了，給我們泡水喝，這炒米因做著極煩，倒很少，但這樣幾樣加在一起當茶飲，卻是從來都沒有過的呢。”

錢容華點點頭，也就不再說什麽了，看著她嫻靜溫和的樣子，我心下立生好感，忍不住又喚了一聲，”姐姐……””嗯，”她笑眉彎彎的看向我。

我倒有些不好意思起來，向她抿嘴笑了一笑後，也不知道要說什麽了，她倒不覺得什麽的，向我微微的點一點頭，”喝茶罷，這茶可是皇後娘娘親自配置的呢。”

我也就釋然起來，端起茶來連喝了幾口，只是當目光落在茶碗裏的豆子上時，我無例外的又想到了母親，新年了，我離開她們也已經有了大半年，龔老一定不會向她們交代我的去處，這樣乍然的不見了我，母親和龍井不知道要急成什麽樣呢？

唉……

心思正低沈時，就聽錢容華輕聲道，”皇後娘娘出來了。”

我忙收斂了心神，隨著眾人起身向皇後行禮，今天是年初一，大家都是行的三拜九叩的大禮，行完禮後，皇後例行的訓示亦不同於往日，改做了新年吉祥之言，隨即，皇後起身，帶我們往慈寧宮而去。

按規矩，此時去慈寧宮，包括皇後在內，都不能坐轎子，大家整齊有序的跟著皇後身後，一路裙袂飄搖，環佩叮當，只是雪還在下，一路上濕滑難行，亦不能讓奴才來扶持的，眾人都覺得有些苦不堪言，也只得強撐著艱難而行。

我倒不覺得什麽，之前在龔府當丫鬟時，風也好，雨也罷，還不是奔來跑去，何況此時我腳上穿的是專門在雨雪天行走的鹿皮小靴，比那時不知道強了多少。

然而錢容華就沒有我這樣好了，她搖搖晃晃的，不時的踉蹌著，我心下不忍，偷偷伸手托住她的手肘，她感激的向我一笑，雖無過多的言語，我和她之間的情誼卻明顯近了幾分。

終於到了慈寧宮時，大家全都松了口氣，只有我，心內止不住有些緊張，誰能想到，我進宮這麽久都沒有來過這裏，在這新年的第一天，我居然會連著來兩次呢。

慈寧宮裏此時喜氣洋洋，門頭上如民間一般，俱都貼上了大紅的吉利門聯，別著辟邪的桃符，宮人們齊給我們行著禮，滿口皆是新年賀詞，皇後矜持而笑，領著我們徑直進了正殿。

太後已在殿內坐著了，見我們進了殿，也不擡頭，皇後領著我們三跪九叩的給她行了國禮家禮，她這才輕輕擡一擡手，”起吧。”

我們起了身，大殿兩邊早設好了座椅，皇後才要領我們去坐下時，就見太後突然坐正了身子，揚聲叫道，”皇後。”

皇後忙躬身答應，”母後。”

太後瞇著眼睛道，”皇後，貞妃那邊兒怎麽樣了？”

她突然的問出這句話，不但皇後楞了，眾妃也齊齊吃驚，新年的第一天，按理太後是不該選在這樣的時候來問這樣的事，豈不晦氣？

皇後怔了怔後，回道，”回母後的話，今兒一早就有人來回臣媳說，貞妃妹妹已經無恙了，調養些日子就好。”

太後微微的點一點頭，臉色卻更加嚴厲起來，”你可查出是誰做的了麽？”

太後陡然問起這個，我的心撲通撲通的一陣亂跳，頓時覺得連呼吸也窘了起來，我緊張的看著皇後，又用眼角餘光掃著身邊的人，努力的想知道誰是給我設局的人，又想著這屋子裏到底有多少錢知道今天早上的事？

皇後有些拘謹的絞著手裏的帕子，停了停才道，”母後，事發突然，臣媳……臣媳還沒有查得出來。”

太後好像並不意外皇後會這樣回答，她扶了巧意的手，起身慢慢的來到了皇後跟前，目光嚴厲的從我們身上一一掃過，臉色冷得仿佛屋外的冰雪，說道，”這段日子，宮裏一連串兒的出事，且都是出在貞妃的身上，按理說這會子是新年，宮中不好鬧出太多血腥晦氣的事來，可是這件事哀家若不查個清楚，只怕以後就更無法無天的起來了。”

眾人心中頓時一凜，面面相覷之下，大家的臉上都顯了驚懼之色，太後看在眼裏，臉上更帶了絲譏諷之色，”哀家今兒跟你們說這些，是要告訴你們一個道理，在後宮這個地方，你如果不是很聰明，那就索性做個愚蠢的人，方能保得自己平安一世，若有那自作聰明在宮裏興風作浪的，哀家的眼裏定不容這個沙子，揪出來一個，死一個！。”

皇後領著眾妃撲通跪倒，俯身齊道，”臣媳謹遵太後娘娘教誨。””臣妾謹遵太後娘娘教誨。”

……

眼見眾妃誠恐誠惶，太後的神色緩和了些，回到鋪了織金穿鳳金心綠閃緞大坐褥的座位上坐下，有小宮女用小漆盤端著一個小蓋鐘過來，太後接過來請抿了一口，這才臉上又有了絲笑意，”罷了，大新年的，都起來吧。”

眾妃松了一口氣，起身後，卻不敢坐，只在兩邊靜靜的站著，太後將茶碗放下，向身邊一個姑姑示意，那姑姑點了點頭，向身後招了招手，就有兩位小宮女，分別捧著個大紅的托盤過來，托盤裏，是一只只封好的錦囊，依次發給了我們，這就是每年的初一，太後給宮妃的例行的年賞了，相當於民間長輩給晚輩的壓歲錢之類。

皇後領著我們又謝了恩，太後這時臉上才有了些笑意，就命人擺上茶果來，大家各自坐下，太後一改之前的嚴厲，語氣溫和的和我們說著話，又不時說幾句趣事兒，殿內的氣氛終於慢慢松泛，不時有笑聲起來。

日頭初露時，就有宮人來報，各府誥命進宮賀年了。

太後點頭笑道，”宣。”

宮人答應一聲去了，眾妃忙整斂了衣容，矜持而坐，不多時，就見環佩叮當，香風陣陣，在京中夠品級的各府誥命們魚貫進來，然而她們卻並不是先給太後見禮的，徑直到皇後跟前，以國禮見過了一國之母，才再到太後跟前大禮而拜。

當各府夫人依著國禮，先給皇後見禮時，不知道是不是我眼花，我分明看見皇後的眼內帶著極奇怪的神色，飛快的向太後一閃。

我一愕之下，細細品味時，只覺得心裏一跳，她這種目光神色，分明就是，得意。

皇後怎麽會露出這種表情來？

太後卻像是什麽也沒有察覺，她微笑著和各府的夫人們道著家常，又不時的說著宮外的趣事兒，慈寧宮裏一時歡聲笑語，這些誥命裏，有的乃是幾位宮妃的母親，平日裏母女難得相聚，此時終於見上了，不免各自親熱的避到一邊說體己話去了。

這一幕，讓我們這些位份低又才離家人的，難免有些羨慕，我頓然想到母親，心下不免黯然，加上這樣的時候左右沒有我什麽事，擡頭看見窗外，回廊下一樹紅艷艷的梅花映著白雪開得正好，索性就起身出了大殿，來到了回廊下站著，梅花清雅，偶有一絲沁香飄入鼻翼時，只覺得精神一振，心裏竟暢快了幾分。

正盯著梅花發呆的時候，突然，一襲明黃色衣袍自我眼前閃過，白凈而修長的手指自那梅樹上摘下一朵來，笑吟吟的遞到我的面前，”含笑問檀郎，花強妾貌強，”說完，他將身子向我俯來，在我耳邊輕聲笑著吹氣，”檀郎說，自然是朕的愛妃容貌更強。””皇上，”我終於回過神來，驚呼出聲。

慌忙下跪行禮，”臣妾給皇上請安。”

慕如風一臉的掃興，”起來起來，好好兒的玩著，怎麽就跪下了呢，”說著，他伸手將我一拉，我站起身子，忍不住狐疑的問，”皇上這會子怎麽在這裏？”

按規矩，皇帝這會子應該在前殿接受大臣的朝賀才是。

慕如風擺擺手，無趣的道，”一天到晚的對著那些個煩人的家夥，朕都煩死了，難得今天過年，祭完天後朕就讓他們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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