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六章 這個冬天不太冷(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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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事情發生的第三天,學校論壇上的首頁熱帖終於以“辟謠”二字,終結了“顧沈門”所引發的集體大討論。

學校壓下了校外一切負面聲音,卻自始至終沒有給出官方的說法,最終以這樣一種不夠正式的方式作為了結。

辟謠帖一出,漸漸降溫的事件又一次被推向風口浪尖,很多人表明事件處理得不夠透明,亟待官方給出答覆。可當帖子翻過十頁之後,卻突然有了峰回路轉的改變,不少人的新鮮勁都急速消退,調侃這樣的一件私事既無潛規則又無艷照流出,根本毫無新聞價值,沒什麽深挖的必要。

至於那些反覆強調我“居心叵測”、“貪心不足”、“眼睛比肚臍眼還小”的言論,大多來自於對顧少卿死忠的女性同胞,但別忘了,作為一個男女比例穩定維持在9:1的工科學校,這些突兀的聲音會很快被淹沒在男生感興趣的話題上,游戲、美女、電影,又一次占據主要版面。

吵吵鬧鬧三兩天後,“辟謠”帖徹底沈了下去。

而當我抱著書本跟在凱絲和她男友身後時,一路上,沖我指指點點的同學也成倍減少。

凱絲一開始只顧兇神惡煞地怒喊:“看什麽看,沒見過傾國傾城的大美女哪?”她那學長男友便立刻冒出來,用一臉微笑溫柔化解,“世界如此美好,你卻如此暴躁,這樣不好不好。”

凱絲不知是學了乖,還是徹底習慣了這一種境況,很快轉變為了嫣然一笑,頷首示意,“這位同學請直走左拐,一路順風,恕不遠送哦!”男友立刻又蹦上來,緊緊摟著她的肩,誇也不夠寵也不夠,“親愛的,你可真溫柔。”

我腳步一頓,簡直不能相信這世上會有人稱讚凱絲溫柔。就在我渾身發顫的一瞬,凱絲一道兇巴巴的視線刺得我寸步難移,“瞧見沒,這就是新好男人的基本要求——必須擁有一雙發現美的眼睛。”

“……”

今年過年特別的早,為了提前放假,考試進行的極為迅速。凱絲早早訂了機票,一同覆習時還不斷做著夢。

“又能回家享受暖氣了,只穿睡衣暴走是有多瀟灑啊。我要讓媽媽做一大張乳酪披薩,撒上一層又一層的培根,一口咬下去,唔,太美味了!”她端著一塊奧利奧,閉上眼睛,狠狠咬了一口,滿臉享受的樣子,“唔,邊緣就要這樣,脆脆的酥酥的,太好吃了。”

我一拍桌面,用筆提起她下巴,“你還覆不覆習了,趕緊給我醒醒!”半塊奧利奧“啪”地蓋我手背,我連忙甩了,“你是不是中國人啊,那西方肉燒餅有什麽好吃的,瞧你那得瑟樣!”

“……”她張了張口,被噎得說不出話,半晌才恢覆伶牙俐齒,一拍胸脯道:“我當然是中國人了,純種的!可你沒看出來,我那是為了中西方文化的交流做貢獻?經濟都全球化了,你還擱這兒守舊呢,太跟不上時代潮流了。”

我只有笑,“那你男朋友怎麽辦,他又不能跟你去加拿大?”

“小別勝新婚你懂不懂?非要天天膩一起才是愛情?如果是真愛,我就是去火星了,他也一定能乖乖等著。”凱絲拿指頭點點桌面,“別總是說我,你和顧少卿怎麽樣了?”

我微微一怔,讓這個名字在耳中過濾兩次,笑得有些僵硬,“還能怎樣,就那樣唄。他走他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根本不相幹的。”

“唉,其實我一直覺得他挺喜歡你呀,又是補課,又讓你住進家裏的。難道真有這麽愛管閑事,又坦坦蕩蕩的人?”

我扁扁嘴,“你怎麽比我還矛盾,說他坦蕩的人是你,說他有點喜歡的又是你。我現在什麽都不想管了,他愛誰誰,以後都與我無關。”

凱絲不吱聲,拿一雙大眼睛巴眨巴眨看我,我被她盯得心裏發毛,趕忙將臉轉過去,她這才譏笑道:“我在情感上非常讚同你的話,不過在理智上極端鄙視你這說謊就臉紅的行為。不過和風你放心,天涯何處無芳草,我一定幫你找個高帥富,徹底把那不解風情的顧少卿給比下去!”

“……”我暗暗祈禱,這個人千萬不要是紅桃六啊!

手機劈裏啪啦響起來,凱絲一把抓過去,鼻中哼哼噴出兩口氣,“又是那逆風行,他到底什麽意思啊,一天來二三十個電話?”也不等我有所反應,說完便接了,聲音大得嚇人,“你有病啊,和你那柳絮膩歪還不夠,非要來騷擾我們和風幹嘛!逆風行你個混蛋給我聽著,你再敢打電話過來,姑奶奶我立馬閹了你!”

我沖她拼命使眼色,兩人爭來搶去半天,好容易才讓手機完璧歸趙。我也不耐煩,沖著話筒嚷嚷,“你煩不煩,說了不出去了,再打電話過來,我就報警了!”

他非但不惱,還笑得特大聲,“你那朋友真喜感,說話和發槍子似的。果然是物以類聚,人以群分,你們倆簡直一個德行!”

我怒,這人罵人都不帶臟字的,“有事沒事,沒事我就掛了!”

“哎,等一等,我真有事!”

“關我什麽事,有事我也掛。”

“……”

我移了手機,正要掛斷,他在那頭急吼吼地喊,“明天下午五點,我那家酒吧等你,不見不散!”

“鬼才去。”我將電話直接掛了。

凱絲沖我揚眉直笑,“好家夥,真得我真傳,我說過什麽來著?我是妖精我怕誰,就得這麽對這些衣冠禽獸!”

我剛要和她貧,手機又驚天動地地響起來,也不用看名字了,按了通話就是破口大罵,“你煩不煩人啊,讓你別打電話別打電話,你耳朵白長啦?你還嫌我不夠討厭你是不是,非要逼到我和你徹底撕破臉才開心?”

電話那頭卻沒有那種無賴的笑聲,空氣沈悶地讓人透不過氣,我連忙看了看屏幕,居然是爸爸打來的。凱絲也發現了,拍拍我的背,繼而緊緊摟上我的肩。

“和風,”在我焦躁不安的時候,電話那頭突然有人說話了,“沒想到你真的這麽討厭爸爸。”

我想說一句不是這樣,卻始終杵在原地,無言以對。

“那次生病之後爸爸就在想,人這一輩子多麽短暫,人的生命多麽脆弱,縱然事業有成又能怎樣?最後還不是塵歸塵土歸土,得由孩子親人為你送終。爸爸覺得很慚愧,一直沒有好好照顧過你,想要好好補救,可你出事那天,我偏偏又昏了頭,明明心底擔心你,就是不肯嘴軟,還恨鐵不成鋼,氣急了想打你——”

越到最後,他說得越低,言語不穩,聲音顫得厲害。我在這一頭靜靜聽著,心裏說不出是怎樣的滋味,有些憤恨有些無奈……亦是有些動容。

“馬上你要放寒假了,爸爸很希望能和你過個年。等你氣消了,想和爸爸說話了,就發條短信給我。”他一頓,嘆了一口氣,“先掛了。”

“嘀”的一聲,電話斷了。

凱絲在我耳朵邊吹氣,“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但還是覺得該給你爸爸一次機會。”

我微微一聳肩,沖她淺淺而笑,“以後再說吧,想去覆習了。”

她直接一掌拍我腦門上,“哎,沈和風,你這淑女到底要裝到什麽時候?我真受夠了你陰晴圓缺的這張臉了。”

這算是個什麽形容,我立刻反駁,“我又不是月亮,這張臉果斷配合不來你的陰晴圓缺。”

“哈哈,你的臉確實配合不來月亮的陰晴圓缺——”凱絲瞇起眼睛,貓似的盯著自己的獵物,“但你的臉絕對比得上月亮的坑坑窪窪!”

“……”我拼命跺腳,“張凱絲,我殺了你!”

而此時開玩笑的我們從未想過,被拿來作為調侃的月亮,有一天,居然會成為彼此終身禁談的大忌。詩詞歌賦中一遍遍頌揚的美之化身,居然也會蒙上如此一副淩厲兇狠的樣子。

那一晚,汪安安回來的特別早,背著書包,兩只眼睛又紅又漲。

凱絲是早就和她翻臉了的,幸災樂禍地在我身邊嘀咕,“你瞧瞧她那副衰樣,落糞坑裏被撈上來似的。”

我沒接話,眼前總是有她狠狠瞪我的模樣,說是膽小也好,心虛也罷,總覺得哪怕發帖子的真是她,我們那一天的折騰也太過了點。

汪安安將書包扔在桌上,端了張凳子就坐去了陽臺,仰著頭,不知到底在看什麽。

沒過多久,凱絲接到了班長的電話,他在那頭絮絮叨叨,將汪安安代人去考研究生被抓的事,從頭到尾仔仔細細講了一遍,而我在後頭聽得一清二楚。

“她可真大膽,為了幾千塊錢,代人家考試去了,被巡考抓個正著!”

我往外看,汪安安依舊擡頭看著天,似乎沒有註意到房間內的動靜。凱絲急得漲紅了臉,忙不疊地問,“然後呢,你倒是繼續往下說啊!”

“還能有什麽然後,這件事影響太壞,按學校規定是要被開除的。她在學工辦又哭又鬧了一整個下午,都給老師們跪下了,可規定就是規定,她再怎麽折騰也沒用,明天就通知家長來帶她走。校長都開了金口,說是要抓她這個典型,全校通報批評,看以後誰還敢代考。顧老師也倒了大黴,上次和沈和風那事還沒過呢,現在又攤上這事兒,聽說學校在勸他主動辭職。”

剛剛掛了電話,凱絲沖出去就是一陣數落,食指挺得筆直,直指著汪安安的鼻尖,“你這個害人精,害和風害顧老師一次還不夠,你還來第二次。活該自己也被牽連,這下好了吧,徹底沒戲唱了!”

我連忙過來拉著凱絲,“她自己夠難受的了,你就別火上澆油了!”我轉而問汪安安,“你是不是有什麽苦衷啊,大周末的你不好好覆習,給別人代考做什麽呀!”

她許久沒說話,突然一轉頭,扯著我的衣服就大哭,一邊哭一邊含糊不清地說:“我不能被開除啊,我不能被開除啊……”

我被嚇壞了,直到凱絲在她身上狠狠捶了下去,又哭又喊,“汪安安你要死啊,你就是缺錢也別做這樣的事啊,你這是葬送自己的前途啊,你怎麽對得起顧老師啊!”

汪安安還依舊重覆那句話,“我不能被開除啊,我不能被開除啊……”

我拼命拽過凱絲的拳頭,聲音都啞了,我說,“凱絲你別打她了,我心疼啊!”

我們三個就這樣一個拉扯另一個,一個接著一個地哭下來,直到最後徹底抱成一團,放聲痛哭。

我頭一次發現,哪怕平時的三個人,再過針鋒相對,要緊關頭,終究會站在一起,同甘共苦,榮辱與共——無論是平日裏大大咧咧的凱絲,抑或是刻薄涼薄的我,都不會願意看到汪安安淪落到今日的局面,反之,亦然。

同一屋檐下住了三年,是人,都會有感情的。

哭累了,哭夠了,我們便爬上床睡覺。閉眼前那一秒,我仍舊在想,就要這樣失去汪安安了嗎,就要這樣失去顧少卿了嗎,就要這樣在我慢慢褪色的青春裏老去嗎……

可時光,永遠不容我說不。

半夜時分,汪安安將我推醒,她穿得整整齊齊,將頭磕在我的床沿,淺淺笑著說:“和風,你看,外面的月亮多漂亮。”

我順著她指去的方向看,黑漆漆一片,唯有對面宿舍過道裏常亮的節能燈,我說:“安安,今天沒有月亮,別說傻話了,趕緊睡覺吧,我好困啊。”

汪安安搖了搖頭,“不,和風,有月亮,不信你再仔細瞧瞧。”

我已經將沈重的眼皮闔上,慢慢悠悠地說:“嗯,有月亮,安安,我睡了。”

汪安安沒有再搖醒我,片刻後,我聽見她在夢裏說:“和風,凱絲,我去看月亮了。”

第二天一早,是在一聲又一聲的尖叫中醒來的,樓道中開始有人跑來跑去,腳步聲咚咚咚響得雜亂。

沒過多久,有人拼命砸著大門,我和凱絲都戀戀不舍地下了床,一開門便見許多張驚恐萬分的臉站在門口。

“看看你們宿舍是不是少了一個人!”

“怎麽會。”凱絲喊了兩聲汪安安,無人回應,往內退了兩步後又走回來,“咦,汪安安上哪兒去了?”

我敲了衛生間的門,確定她不在裏面,“不知道。”

外面的女生大聲嚷嚷起來,“果然是這個宿舍的,阿姨,她是這個宿舍的!”

我和凱絲異口同聲地問,“到底怎麽了!”

“你們怎麽做人舍友的啊,你們宿舍的那個女生早上跳樓自殺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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