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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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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小山哭得聲音實在太大了,眼看著領導從老趙家院子邁出腿來,夏迎怕事情鬧大急忙安慰他:“牛小山你快別哭了,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我原諒你了,真的原諒你了!”

這句話總算起了點作用,牛小山使勁抹了把哭得通紅的眼眶,抽抽搭搭地說:住了哭聲,“真……真的?”

夏迎松了口氣:“真的!”

可她依然輕松不起來,因為方書記越走越近了。

“你們幾個娃娃到別處玩去!”胡開明用手指著夏迎幾個,“這麽大個人了,鬧歸鬧,可別打架!”

說完,胡開明對方書記愧疚地說:“娃娃們之間打打鬧鬧不妨事兒,這群孩子平日裏可都是乖娃娃哩!估計是要開學了,沒幾天好日子可混了,玩得過了頭,您別管他們……”

方書記手指捏了兩下右手腕,站在院門口沒過去,他搖頭笑說:“咱們都是從孩子過來的,當年比他們還混呢,我就瞧瞧,只要孩子們別磕著碰著就成。”

胡開明連忙點頭,見領導沒有怪罪的樣子,心也就放下去了。

方書記朝妮兒招了招手,喊:“妮兒,過來!”

妮兒應了聲,隔著衣服摸了下兜裏的野桃子,揚起臉朝莊呈郢甜甜地笑了笑,“大哥哥再見,謝謝你的桃子!”

小丫頭眉清目秀,確實比鄉下的丫頭們漂亮順眼許多,小臉白嫩得像一塊剛出鍋的嫩豆腐,說實在的,沒有哪個男孩不喜歡,看看牛小山就知道了。

莊呈郢鼻子裏嗯了聲,看她邁著小短腿呼呼地跑回去,輕輕吐了一口氣。

不知道怎麽回事,妮兒離他遠了,他反而心裏更松快。

領導露了面,牛小山徹底不敢哭了,連抽泣聲都死死壓在喉嚨裏,旁邊的春寶等人也都老老實實地站好,眼睛時不時往領導那邊瞥。

這時候妮兒跑回領導身邊,轉過身朝他們揮了揮手。

趁這個時候,莊呈郢把妮兒給的彩色小石子往夏迎懷裏一丟。

夏迎被石頭砸了背,現在心裏還有陰影的,乍一見懷裏又丟進來一塊石頭,差點條件反射地就要往地上撲,可等她看清這小石子的模樣,心中掀起了萬千巨浪!

她睜大了眼看向莊呈郢,可映入眼簾的,只有男孩冷漠的臉和看不出情緒的眼。

莊呈郢的目光只在夏迎臉上停留一瞬,就默默轉了過去,然後重新拎起自己的布兜,往家裏走。

他和夏迎不知道的是,這一幕恰巧被妮兒看了個正著,妮兒看他把石頭給了別人,心裏瞬間無比委屈,眼圈一下子紅了,咬著嘴唇,感到十分難受。

可莊呈郢走過來的時候,她還是軟軟地喊他:“大哥哥。”

院門口站著七八號人,莊呈郢抿唇嗯了聲,算是應了妮兒,他低垂著眉眼準備從旁邊繞過去,眸光流轉間,視線突然停在方書記的手腕上。

手腕上有條兩公分左右的刀疤,腕骨有點畸形,而方書記時不時會捏幾下揉幾下,估計是疼得厲害。

方書記看了兩眼這個瘸腿男孩往身後的院子走去,身上穿得破破爛爛的,鞋子還是一雙大號的破了口子的解放鞋,再看張桂英一家,分明穿得體面幹凈多了!

方書記當即皺起了眉頭。

而張桂英很會看人眼色,她生怕領導誤會了自己虐待了莊呈郢,急忙哎呦了一聲,關切地對莊呈郢說:“呈郢啊,趕緊回屋裏把身上洗洗,換上幹凈衣服,再過一會兒就能吃飯了。”

她把懷裏的福妞放下來,“福妞,哥哥的衣服被娘收在了櫃子裏,你幫哥哥拿出來。”

福妞並不樂意,但架不住張桂英一瞪眼,只好乖乖地跑進了屋。

莊呈郢默不作聲,低著頭跟福妞身後進了院子。

等他們走後,張桂英嘆了口氣,對方書記說:“領導,呈郢這孩子從小沒了爹媽,一直是我和我男人把他養大的,這孩子啊腿腳不方便,可勤勞肯幹又肯吃苦,每天早上都要往山上跑,一心一意想著帶點野菜回來貼補家裏,我來來回回說了多少次都沒用啊!”

方書記聽完張桂英的話,嘆息一聲:“這才是好孩子啊!”

但他做書記這麽多年,早就磨礪得一雙火眼金睛,雖然張桂英說得誠懇,可他一直將信將疑,並不十分相信。

他拍了拍胡開明的肩膀,“胡隊長,這個孩子你得多關心,趕明兒我從區裏收拾幾件衣服送過來,你往鄉裏打個報告,多要點雞蛋紅糖給孩子補身子。”

胡開明立馬點頭,“領導教誨的是,回頭我就安排。”

胡開明看了眼張桂英,心裏很不得勁,都是一個大隊的人,他又是隊長,張桂英這人如何,別人不知道,他還能不知道一星半點?

可他不能亂說話,免得被領導扣上大隊不團結的名頭,到時候沒了先進沒了高粱,他可是罪人了!

時間也到了晌午,是時候吃午飯了。

胡開明說:“方書記,時候也不早了,您要不去我家吃個便飯?下午我再領著您繼續走訪?”

沒等方書記說話,張桂英立馬接茬,“領導您要是不介意,中午就在我家吃吧,雖然沒什麽好東西,可玉米面管飽!”

張桂英只是假客氣,她心裏想著,都說不拿群眾一針一線,無論如何,你一個大領導總不能到我一個平民百姓家蹭吃蹭喝吧?

可讓她萬分詫異的是,領導居然答應了!!

方書記摸著下巴想了想,“成,那今天中午就麻煩大妹子了。”

他又對胡開明說:“等高粱米撥下來,你多分點給大妹子,咱不能白吃白喝。”

胡開明答應了,可張桂英像吃了只死蒼蠅一樣,臉色難看到了極點,可她偏偏還不能顯露出來,強撐著扯起嘴角笑,“那好,領導你們再坐會兒,我去做飯。”

胡書記看著張桂英,瞇起眼笑:“那就辛苦啦!”

張桂英忙說不辛苦,趕緊跑進了竈房,掀開自家面缸蓋子,瞪著眼睛往裏面瞅了兩眼。

玉米面剩的不多了……

她一邊心疼地拿葫蘆瓢舀面,一邊咬著牙偷偷罵:“背時砍腦殼的東西,老娘我只是隨口一說,你還當真了?待會噎死你們這些白眼狼!”

正嘀咕著,門外進來了一個人。

方知青笑著喊:“張大姐,你在這裏嘀咕啥呢?”

張桂英被嚇了一跳,眼珠轉了轉,說:“哎呦,我只是愧疚啊,家裏除了玉米面啥都沒有,待會怠慢了領導,我罪過啊!”

方知青笑了起來,走上前準備來幫忙,“張大姐你可千萬別這麽想,領導也是苦日子過來的人,當年樹皮都啃過,哪能嫌棄玉米面呢!”

張桂英心裏冷哼了聲,面上卻依然笑著。

……

老趙家堂屋裏,幾條長板凳上坐滿了人,洋洋灑灑共九個,胡開明悄悄往竈房掃了眼,心裏感嘆,這張桂英做飯做得不得心疼死……

方書記正和一個知青說著話,堂屋後的門忽然響了下,換了身幹凈衣服的莊呈郢慢慢走了出來。

灰色的短袖,深藍色的麻布長褲,黑色的布鞋。

都是新的,可都大了一號。

清洗幹凈的男孩穿上趙四勝的衣服,像變了個人似的,整個人煥然一息,骨肉勻亭,眉宇清冽,一雙眸子深且亮,站著不動時,微微抿著唇,唇色在屋外透進的陽光下,仿佛刷了層白釉,又仿佛是深山積雪。

妮兒看呆了。

她年紀還小,不懂什麽是美什麽是醜,可眼前的莊呈郢卻明亮得讓她挪不開眼,只覺得這個大哥哥實在太好看了!

方才他把石頭送給別人的憋屈也煙消雲散了。

妮兒眉眼彎彎地笑:“大哥哥好漂亮!”

“哈哈哈……”

在場的人都笑了起來,方書記捏捏女兒的小臉,說:“女孩子可以說漂亮,男孩子一般要說帥氣。”

妮兒懂了,重新說了一遍:“大哥哥好帥氣!”

大人們都笑瘋了。

莊呈郢耳根有些發燙,他獨來獨往慣了,也被罵慣了,但還從沒有人像這樣誇過他。

莊呈郢抿緊唇,眉心也不知不覺擰了起來,他沒說話,轉身回了房間,把門關上,同時也把這些人的笑聲和隱約的“他害羞了”,緊緊關在了門後。

不知過了多久,房門被人敲響,妮兒的聲音從門後傳來,“大哥哥,吃飯啦!”

莊呈郢吸了口氣,拉開門走了出來,堂屋裏滿滿當當地坐了一圈,正中間的桌子上擺著一個大大的竹簸箕,裏頭堆著小山一樣的玉米面餅,旁邊切了一大海碗的鹹菜蘿蔔。

大夥一手拿餅,一手握著蘿蔔頭,吃得津津有味。

而方書記也正和幾個知青分享自己當年打仗的那些事兒,自己右手腕當初中了子彈,要不是他一咬牙狠下心來直接拿刀劃開了肉把彈/片拽了出來,他這手可就廢了。

可時隔這麽多年,這骨頭長裂了長歪了,時不時會疼。

見莊呈郢出來了,方書記停了話頭,沖他招招手,“娃娃來吃餅。”

說著,他從竹簸箕上拿了一張人臉大的餅子遞給莊呈郢,“多吃點長身子。”

莊呈郢沈默地接了,輕輕咬了一口,果然香得很。

他看了眼胡書記畸形的腕骨,又想起不久前被張桂英趕進屋後,聽到的胡書記說的那番話,心裏一暖。

他悄悄回了屋,翻開自己藏的小瓶子塞進褲兜裏,然後回到堂屋,端起胡書記面前的茶碗去給他加水,同時偷偷將專治骨頭的草藥精華混了小半進去。

他就是這樣一個人,別人對他好,他就會以十倍還之。

方書記沒有察覺到,一邊吃餅一邊喝著茶水,口齒間多出來一絲草木的清甜,他並沒有太在意。

張桂英站在門邊看著他們吃,自個兒越看越心疼,心裏像被針紮了一樣,她看到莊呈郢穿著趙四勝衣服走出來,氣頓時不打一處來!

要不是這死瘸子早不回晚不回,偏偏趁著領導在的時候回,她哪會受這樣的委屈。

等領導走了,她一定要好好收拾他!

張桂英的手不知不覺摸上了門後的掃把,指甲狠狠地在上面摳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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