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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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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說在胡開明家幾個孩子都沒提到莊呈郢的名兒,可半道上,秀金忽然想起來小蛇苔是他送來的,於是把這事兒說給了陳家人聽。

陳家婆婆聽完後皺起眉,和兩個媳婦一合計,原來這事兒還有老趙家摻合呢!

二話不說,她們仨領著秀金秀銀,直往趙四勝家闖了去,沒進院門,陳家大媳婦就張嘴大喊:“張桂英!”

張桂英正在竈房洗碗,聽到有人喊她,把手上的水往圍裙上揩幹凈,探著脖子問:“啥事啊?”

她定睛一瞧,乖乖,門口站著陳家婆媳三人,都是生產大隊有名的潑辣戶,張桂英驀地心頭一緊,怕是有麻煩找上門來了!

果然,陳家大媳婦把秀金拉到跟前,說:“今天上午我家二妞上稻癟子山被蛇咬了,聽秀金說你家那個瘸小子也在?”

張桂英轉了轉眼珠子,中午的時候那小子確實是從山上回來,還帶回來一只麻/古鳥,那肉那湯又鮮又美,吃得趙四勝和福妞一個勁兒地舔嘴。

但眼下,她可萬萬不能承認,陳二妞被蛇咬了的事兒要是跟她扯上關系,那該是一通大麻煩!

“胡說八道。”張桂英啐了口,“他今天一天都在幫我忙活呢,哪裏有空去什麽稻癟子山?”

陳家大媳婦一聽不樂意了,“人證可在這呢!”

她扯扯秀金的衣服,“秀金,你說。”

秀金剛想說話,可目光隨便一掃,竟然在門後看到了莊呈郢瘦削的身影。

天色暗淡,男孩站在門後,整個身子鋪著一層黯黑的光,他抿著唇,靜靜地看著院門口的秀金。

眼神沒有溫度,仿佛冬天屋檐下掛著的冰淩,又冷又利。

秀金身子止不住一顫,當場嚇得不行,脖子都縮了起來。

原本想說的話立馬改了口,秀金不敢看莊呈郢,結巴著說:“我……我記錯了,他……他沒在山上。”

陳家大媳婦當即瞪圓了眼,在秀金後脖子上揪了把,“你剛剛路上咋跟我說的?”

張桂英反倒得意起來,“你家二妞被蛇咬了關我們家什麽事,可別想訛我!”

沒人註意的角落,莊呈郢輕輕吐了口氣,神情柔和了些許。

院門口,陳家大媳婦又揪了秀金一把,可他打死不開口了,她沒轍了,只好把目光投向了秀銀,催促她:“秀銀你說。”

秀銀年紀小,又不如秀金膽子大,哥哥都不敢說了,她也嚇得小臉發白,緊緊咬著唇半天不開口。

陳家婆婆恨鐵不成鋼地罵了句:“八棍子打不出一個屁。”

她撥開大媳婦,咧嘴笑起來,對張桂英說:“桂英啊,不是嬸子胡說,今天在山上二妞被烏公蛸咬了腿,秀金說莊娃兒也在場,我就想問問情況,沒別的意思,要是莊娃兒在屋裏頭,叫他出來咱問問?”

張桂英忙說:“哎呦嬸子,他今天一整天都在幫我幹活呢,哪有時間跑山上去!”

話沒說完,莊呈郢從屋裏走了出來,依舊是那身破破爛爛的衣服,明明是大夏天,可他一露臉,氣溫仿佛降了好幾度,冷得秀金直直打了個顫。

天黑了,他的臉看不清,看著是他,可又總有說不明白的陌生,仿佛這個娃娃溺水救回來後變得不一樣了,可具體哪裏不一樣,又說不上來。

見他出來,陳家婆婆立馬皮笑肉不笑,問他:“莊娃兒,你來的正好,你今天上了山嗎?”

莊呈郢抿了下唇,老實回答:“去了。”

張桂英在一邊惡狠狠地剮了他一眼,低聲罵他瞎惹麻煩。

不等陳家婆婆開口,莊呈郢繼續說:“二妞被蛇咬了,是夏迎給她吸的蛇毒,我親眼看到的,你們得謝謝她。”

剛想把這事兒往他頭上賴的陳家人:“……”

陳家婆婆尷尬地扯起了嘴角:“這……這樣啊......”

莊呈郢回答得這麽幹脆,她反而不好說了,這件事說來說去,都和在胡隊長家說的差不多。

想找老夏家把那一塊六要過來不現實了,何況要真是夏迎救了二妞,她還這樣找人麻煩,整個大隊不知道該怎麽在背後嚼她舌根子。

想到這,陳家婆婆不說話了,能有胡隊長承諾的雞蛋和餅幹,也算足夠了。

“成。”陳家婆婆說:“莊娃兒老實,說的話做不得假,那就這樣吧,我們先回去了。”

陳家兩個媳婦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沒想到自己婆婆這就信了?

可她倆也沒招,婆婆都這樣說了,她倆也沒理由作妖了。

“慢走不送!”張桂英得意地揮手。

陳家大媳婦惡狠狠白了她一眼,緊著剩下的最後一點光,跟著自家婆婆走遠了。

張桂英沖她們離去的背影狠狠地呸了聲,回到竈房繼續洗碗時,再次瞪了莊呈郢一眼,低聲罵他:“一天到晚凈惹事!”

莊呈郢沒說話,垂著眼站了會兒後,回到了屋裏,他剛躺下,腦子裏卻不受控制地想起來夏迎有些嬰兒肥的臉。

她伏在二妞腿上,橡皮筋扯了下來,頭發散亂在肩膀上,她一口一口吸著毒血,神情緊張而肅穆。

他為什麽要為她說話?

讓她被陳家人誤會厭憎,不是解氣得很嗎?

莊呈郢吐了口氣,在心裏安慰自己,“假借別人沒什麽意思,他要親手讓夏迎償還自己造的孽!”

......

因為陳二妞的事兒太鬧心,夏迎一連好幾天都沒出門。

閑得發慌,她花了一個早上的時間把所有的暑假作業寫了,之後在喧鬧的蟬鳴聲中,坐在門檻上托著下巴,望著院子發呆。

老夏家的門院是用土壘的,面積其實不小,但夏衛國成天忙著去泥磚廠做工,根本沒時間打理,院子裏頭堆滿了各種雜物,墻縫裏都長出草來了。

夏迎看著看著,最後實在看不下去了,這院子也太亂了!

她想起來穿過來前,每年暑假去鄉下老家時奶奶家的院子,頭頂牽著葡萄藤,墻角圈了個雞棚,院子裏還種了花。

明明面積沒這大,可幹凈整潔,井井有條的,那模樣瞧著多順眼啊!

大夏天的時候把桌椅搬到葡萄架子下吃飯,渴了就隨手摘顆葡萄扔嘴裏,那生活別提多愜意了。

對比之下,這院子臟亂差得厲害,夏迎想了想,轉身跑進屋裏,在門後頭找出來把木頭柄的鐮刀,在面前劃拉了兩下,跳進院子開始割草。

農村到處都是牛筋草,生命力極強,把根挖出來還得放在大太陽底下曝曬,不然還真除不了。

老夏家的院子裏,這種草長得最多,除起來也最費勁,除了牛筋草外,馬唐草、灰蹶子也不少。

夏迎這副十一歲的身子在家裏肯定沒幹過農活!鐮刀用得不順手不說了,還沒割一會兒草,就渾身冒汗,身子發軟,心臟跳得越來越快。

夏迎抹了把額頭冒出的汗,瞇著眼看了看頭頂的大太陽,這陽光熱辣,正好能把這些草曬死,等曬幹了還可以當柴火用。

於是她拿鐮刀把草全部撥到了一起,放在陽光最盛的地兒曬,然後趕緊回到屋子裏,拿葫蘆瓢舀了一大瓢冷水喝了個幹凈。

一瓢水下肚,被日頭曬得發燙的身子很快涼了下去,夏迎呼出口熱氣,站在門檻內打量著院子。

除了草,這院子可就爽快多了。

她擡頭望望天,那些農具啊之類的雜物,得趁著日頭下山再弄了,不然就她這副嬌裏嬌氣身子,不中暑才怪!

但她也沒閑著,下午半天她把百來平的院子大致規劃了幾個地處。

那些雜物分門別類地靠在院墻邊,能少占地方就少占。

還可以學著奶奶家的布局,拿竹竿子圍出個雞棚,養幾只小母雞崽子,等長大了留著下蛋。

院子裏有口井,井邊可以種點花,也可以去稻癟子山牽一根葡萄藤回來,等長幾年,不僅葡萄有的吃,還可以在葡萄藤下搭個桌子,閑時納納涼。

夏迎心裏越想越激動,等太陽慢慢往西邊落,她迫不及待地收拾起雜物來了,花了能有大半個鐘頭,院子裏終於煥然一新。

夏衛國回來的時候,看到收拾得幹幹凈凈的院子,差點以為自己進錯了地方,站在門口楞了好半晌才敢進門。

夏迎正在用水桶從井裏打水,一腳踩在井沿的石頭上,彎著腰吃力地拽繩子,咬著牙臉憋得通紅。

傍晚的陽光灑在身上,紮著倆小揪揪的夏迎染了層紅暈,嫩生生的,咬牙拎水的樣子讓夏衛國既欣慰又心疼。

夏衛國是跟著爹媽在二十多年前逃荒過來的,老兩口為了能有個吃住的地兒,成天裏沒日沒夜地墾荒,好不容易土房子搭好了,地也墾了兩畝,人卻累垮了,沒過幾年就走了。

夏迎媽剛生下夏迎三天就沒了,老夏家是外來戶,人丁不興旺,老早的時候夏衛國爹媽撒手去了,夏迎的家婆家公一家子都是重男輕女的貨,見生的是女孩兒,除了剛出生時來瞅了眼就再沒來過了。

可憐夏迎,沒娘疼,沒爺奶疼,這輩子就他一個孤零零的親人。

在整個大壩鄉,誰家半大孩子不得天天幹活?割豬草、餵雞、去田裏撿麥粒兒,啥活不幹?

可就他夏衛國心疼閨女,寧可自己累點,也不願意夏迎幹粗活。

久而久之,這閨女慢慢就變得嬌氣起來,愛耍脾氣不講理,只要一點事兒不如願就絕食,夏衛國愁了好幾年,明裏暗裏也訓過,可不頂用啊!

可沒想到從前幾天開始,這閨女像變了個人似的,不僅不嫌棄他臟,還主動收拾院子打起水來了!

“迎迎?”夏衛國喊了聲,“餓沒餓?爹給你帶了好東西。”

夏迎把水桶拎上來,落地時沒落穩,濺了些水花出來,她吐出口氣,扭頭沖夏衛國咧嘴笑,“爹,啥好東西啊?”

夏衛國挑挑眉,手故意藏在背後,說:“你猜猜看?”

夏迎伸了伸脖子,但夏衛國藏得嚴實,半眼也看不著,她皺著眉想了想,最後無奈放棄,說:“猜不出來。”

夏衛國也不逗她了,把手拿出來,只見粗糙寬厚的掌心裏躺著一小包餅幹!

這年頭的餅幹紅糖麥乳精都是珍貴的東西,平常人家一年怕都吃不到一兩回,夏迎到這也好幾天了,當然知道這包餅幹珍貴著呢!

“爹,你哪來的?”夏迎怔了下,沒伸手去接。

若是以前的夏迎,恐怕都尖叫著撲過來搶了,夏衛國沒等到閨女預料中的反應,有些失望,“今天在磚廠遇到了幾個知青,人大方,給我的。”

夏迎半信半疑,下壩子生產大隊前些日子來了幾個知青,跟夏衛國半竿子都打不著的關系,咋會突然給他餅幹吃?

說大方,夏迎可是半點不信的。

夏衛國鐵定瞞著她事兒呢!

“這餅幹又酥又甜,好吃著呢!”夏衛國把餅幹塞進夏迎手裏,走到水桶邊把上衣脫了,直接一桶水往身上澆了下去,之後他往竈房走,問:“晚上想吃啥,爹給你做。”

“地瓜餅子。”夏迎說。

“成。”夏衛國一邊答應一邊去拿地瓜幹面,準備和面烙餅。

竈房裏很快響起揉面的動靜,夏迎握著小半包帶黑芝麻粒的圓餅幹站在竈房門外,心裏頭的滋味五味雜陳。

不管是不是知青給的,夏衛國肯定一口沒吃,就等著回家給她呢……

“迎迎,你去家裏菜地摘兩根黃瓜和辣椒回來,爸給你拌個黃瓜。”夏衛國見夏迎呆楞楞地杵在門外,細細軟軟的眉毛擰了起來,還以為她是嫌棄沒菜吃,心情不高興了。

夏迎嗳了聲,把餅幹揣進兜裏,回屋裏拎了個竹篾編的小籃子,飛快地朝菜地跑過去。

生產大隊的田幾乎都在一塊兒,田連著田,中間的田埂縱橫交錯,眼下八月底了,天黑得晚,田裏還有不少人在忙活著,夏迎只記得自家菜田的大致位置,在田埂上繞來繞去,差點轉迷糊了才找到了地兒。

幸好夏衛國肯吃苦,每天除了去泥磚廠做工,閑下來也不忘打理菜地,黃瓜、青辣椒、小豌豆……足足種了好幾種,而且長勢喜人,瞧著就熱鬧。

夏迎很開心,急忙鉆進菜地,相中了兩根又長又嫩的黃瓜條,哢嚓一聲摘了下來放進竹籃子,然後又去摘了五個青辣椒和黃瓜放在一起。

這菜地面積也不小,夏迎居然在後頭看見了好多個紅燦燦的西紅柿!

在沒蘋果香蕉橘子吃的年代,這些個西紅柿讓夏迎眼前一亮,飛快地跑過去,一連摘了四五個才罷休!

她挑了個小個的,拿衣擺揩了兩下,迫不及待地塞進嘴裏咬了一大口,酸酸甜甜的汁水頓時席卷了整個口腔。

除了上次莊呈郢丟下兩個八月瓜,幾個人一人分了一口,她再也沒吃過這樣水滋滋的東西了,夏迎差點把自己舌頭給咬了。

摘了黃瓜和辣椒,又得了幾個西紅柿,夏迎心滿意足地準備撤,可沒想到,前腳還沒踏出菜地,後腳就看見了莊呈郢!

他擔著兩桶水,拖著瘸腿艱難地往這邊走,額頭上的汗在夕陽下閃著光。

莊呈郢把水桶放下,在夏迎面前站定。

夏迎正把吃了一半的西紅柿往嘴裏塞,見他冷不丁擋了自己路,腳步當即一僵。

莊呈郢看了看她身後的菜地,又看了看她手裏的西紅柿,最後朝她胳膊上挎著的竹籃子裏瞥了眼。

夏迎被他盯得渾身發毛,尷尬地扯起嘴角,想起他的主角光環,討好地笑著搭訕,“你……要吃西紅柿嗎?可……可甜了!”

莊呈郢意味難明地在她臉上掃了眼,沒理她,重新擔起水桶從旁邊讓了過去,擦肩而過的瞬間,夏迎大松了口氣。

她扭過頭想偷偷看一眼,恰好看見莊呈郢從桶裏拿出來一個葫蘆瓢,彎著腰在給西紅柿澆水!

夏迎當即眼前一黑。

她這是造的什麽孽哦!

莊呈郢……不會誤會她是來偷菜的吧!

作者有話說:莊呈郢:嗯?偷菜?

夏迎:不不不,我沒有,你別誤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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