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岳之令到這個世界已經過去了很多年，久到岳之令想起過去，總會懷疑自己是不是莊生夢蝶。但現實總會打破他的幻覺——這個世界根本沒有“莊生夢蝶”這個成語。

他收陳幽為徒也有兩年了。

這兩年內他閉了個關——他發現自己如果要教陳幽，還需要對瀟湘劍做個梳理。

閉關之前他吩咐陳幽練習吐納之法，還囑咐陳幽一定不要練習北鬥劍意。陳幽雖然不理解，但卻還是點了點頭，重重“嗯”了一聲。

岳之令放下手中的書看著他：“不問理由？就不怕我害你？”

陳幽勤快地給岳之令研墨，往硯臺裏加了點水，他擡眼笑了笑：“不怕，因為師父自己也沒練北鬥劍意。”

岳之令啞口無言，無奈摸了摸他的頭：“你倒是聰明。”

陳幽不好意思地笑起來，他看著桌面，輕聲道：“而且我相信師父。在陳家的時候，我最向往的就是師父你，雲臺擂的天才……那時候我總是想，要是能見見你就好了……就靠這個念頭撐著，現在我不僅見到了，還拜了師。”

位於北鬥宗最高的斷崖上的乘雲軒被竹海三面環繞，伴著風吹竹聲，岳之令仿佛被少年這一句話捏了捏心臟，一時心悸得不行。他張了張口，半晌“嗯”了一聲。

把少年攬進懷裏拍拍肩膀，岳之令鄭重道：“師父不會辜負你的。”

岳之令進竹海前還發生了個插曲——有人背著他給陳幽幹灑掃低等弟子房間的活計，原因是覺得岳之令收了陳幽就閉關，是看不起他這個外來子，畢竟從前的岳之令桀驁得很。岳華忙得顧不上這些事，沒聽到消息，陳幽為了不給即將閉關的岳之令添麻煩，竟然一聲不吭。還是岳之令臨時折回來給陳幽安排修行沒找到人才發現。

岳之令將人提去了岳華那裏，陳幽全程跟在後面不做聲。

怎麽處理就是岳華的事了。歸路上岳之令在前面走，陳幽亦步亦趨，岳之令突然停下，陳幽沒剎住車，撞到岳之令背上。

“師父……”陳幽像做了什麽錯事一樣喚。

被喚的岳之令瞬間不忍起來，他沒有說話，解下腰上的臨風劍遞向身後。陳幽不明所以地接過劍，岳之令走到庭中，修長五指折了一根竹枝：“我本想閉關出來再教你這套劍法，但我又覺得，你不需要我這樣教。”

他轉身將單手負在身後，以竹枝作劍點向地面：“拔劍。我今日便教你瀟湘劍法，待我出關時，要看到你練到瓶頸處。”

陳幽動容，咬著下唇看著岳之令。

岳之令笑了笑，笑意說不出的瀟灑從容：“相信我，你的成就將比我更高。”

那夜岳之令將瀟湘劍法給陳幽演示了三遍，最後一遍時，他站在身後握著陳幽的手，一邊一步一步糾正他的動作，一邊給他講其中劍道。陳幽滿臉通紅，動作卻依舊標準。演示完最後一招，岳之令松了口氣。

“我知道你現在或許不能理解，但日後你會理解我說的每一句話的。”

陳幽認真地看著岳之令，用力點頭。

岳之令被他可愛到，伸手去捏陳幽的臉：“我不在的時候多吃點，矮得跟個豆芽菜似的。”

話是這麽說，但岳之令比誰都知道陳幽不會一直這麽矮，他可以原作裏數一數二高的男角色。

第二天岳之令再次進了竹海，他辟谷已久，故仍舊除了書之外什麽都沒帶。他本想將臨風劍借給陳幽，畢竟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可岳華堅持說，沒了劍的岳之令閉關會事倍功半，並且承諾會去玄鐵門給陳幽打造一把劍，岳之令才帶走了臨風。

原作裏可沒鑄劍這個情節，陳幽繼承的是岳華的遺物北鬥劍，岳之令看著岳華腰上的北鬥劍，心中重覆了一遍：離他改變岳華的命運，還有十五個冬春。他必須做到，岳華絕不能死。

山中無甲子，岳之令再度出關時，自己也拿不準在竹林中呆了多久，大概是比兩年多那麽一點。習慣性以一道劍氣通知門內，岳之令穿過莽莽竹海，來到東門。

看到那個著勁袖玄色衣衫的背影時，岳之令頓了頓，不知自己的心跳為什麽這麽快，他從竹梢上躍下，停在地面，沒有先開口。

已比岳之令高的陳幽拎著劍回過頭，看到岳之令時他眼睛一亮，兩人一人著黑衣，一人著白衣。對視良久，年輕男人的喉結上下動了動，喚岳之令：“師父。”

風吹竹聲如潮。

陳幽有按岳之令的命令好好練劍，好好吃飯，後者讓他從幾年前的小豆芽菜變成了比岳之令還高半個頭的俊朗小夥子，前者讓他學會了瀟湘劍。

是的，沒等到岳之令出來點撥他，他自己就學會了。

岳之令心情覆雜，坐在浴桶中隔了一層屏風問：“花了多久。”

陳幽恭恭敬敬坐在外面等：“兩年。”

岳之令：……

他安慰自己，沒事，這說明他教給陳幽的東西還是有用的，間接經驗可以讓學生少走許多歪路，所以陳幽比原作還要快……但這也太快了吧！

洗完澡換了身衣裳，岳之令帶著陳幽下山去見岳華，岳華閉關慣了，見到岳之令沒有陳幽那麽激動，反倒開玩笑般對岳之令道：“幸好之令你沒多留。兩年之期一過，你徒弟就整日守在竹海外面，等你出來，勸都勸不動，你要是閉五十年大關，他怕不是要沖進去找你。”

岳之令好笑，搖了搖頭，陳幽耳根子都紅了。岳華囑咐岳之令好好休息，據說這幾日有魔修襲擊了雲臺，各大宗門都收到了消息，岳華還有得忙。岳之令聞言臉色微沈，仔仔細細看過公文，帶著陳幽出了門。

他走在前面出著神……魔修襲擊雲臺是原作劇情的重要一環，襲擊雲臺後不久，他們便糾集眾多魔門中人挑戰各大宗門，北鬥宗便是其中一個，岳華身殞於此，將掌門之位傳給了陳幽。

可是時間不對啊……為什麽這段劇情提前了？

岳之令皺著眉頭，沒聽到身後陳幽已叫了他好幾聲，直到陳幽快走幾步攔在了岳之令身前，他差點撞上陳幽黑色的領口，才回過神，暫時揮去腦子裏的想法：“怎麽了？剛才在想事情。”

“魔門的事嗎？”陳幽問。

“嗯。有種這件事不好解決的直覺。”岳之令不便說得太明，只道。

陳幽目光灼灼看著岳之令，仿佛要說什麽，岳之令註意到，遞過去一個詢問的眼神，陳幽張口，喉結動了動才道：“師父要試試我的功夫嗎？”

岳之令這才註意到他們已經走到了老地方——閉關前他以一根竹枝指點陳幽的院落。岳之令笑了笑：“好，為師便試試。”

兩人在院中相對而立，岳之令拔出臨風劍，挽了個劍花，劍尖指著地面。陳幽已經不是那個他用竹枝就能教的少年了。陳幽的動作都是學自他，挽的劍花與他如出一轍。岳之令註意到陳幽的劍——竟和他的臨風頗為相似，只是更長些，約莫多一指。

“玄鐵門所鑄？”岳之令問。

陳幽頷首。

“取名字了嗎？”

“取了。”陳幽定定看著岳之令，“叫懷風。”

岳之令心頭一動……他的臨風是取青竹臨風之意，陳幽給自己的貼身劍取名為“懷風”……罷了，或許也是取竹枝懷風之意。

他將長劍插回劍鞘，揚起下巴示意陳幽：“換劍，我試試。”

一把好劍能讓練功事半功倍，同理一把劣劍對主人亦有影響，這是原作的設定。雖說相信岳華對師侄盡職盡責，但作為師父，岳之令還是想看看懷風到底是個什麽水平。

說罷他將臨風擲過去，陳幽單手接住，收劍入鞘將懷風丟過來。岳之令拔劍，以食中二指抹過劍身，又試了試鋒刃，不再拖時間：“來吧，讓我看看這兩年你都學了什麽。”

這一架他們打到天黑，岳之令一開始還想留手，後來見陳幽游刃有餘，便使出八層功夫來。院子裏施展不開，陳幽輕功一點踩上屋檐，出了院落，岳之令身形輕盈飄逸，追著人上屋檐，點著檐外竹梢一劍遞出，隨著陳幽落到北鬥宗廣場上。

劍氣如罡風，從堅硬的石面上劃過，留下淡淡白痕，同樣是瀟湘劍，岳之令的劍氣如風如竹，鋒利得像破風而來的竹葉，擦著陳幽的臉留下一道細如絲的血痕，陳幽的劍則如萬頃竹海，大開大闔氣勢磅礴，每一劍都若潮聲滔滔。

廣場周圍很快圍了一圈北鬥宗弟子，長老們聽到消息，也來圍觀，最後連岳華都來了，兩人還仍未分出高下。

岳之令一直在進攻，陳幽守得艱難，偶爾出劍點在岳之令的攻勢薄弱處，逼得岳之令收劍再來。一劍將臨風挑飛時，岳之令橫向撥劍，臨風呼嘯著飛出去，插進廣場中央的無字石裏。陳幽微仰著頭，避開岳之令架在他脖頸上的劍鋒。

月華如水，刃光亦如水，懷風劍刃離陳幽皮膚僅有半寸。

岳之令輕輕喘著氣，陳幽亦然。兩人對視著，良久岳之令收劍，兩指夾著劍尖將臨風劍柄遞給陳幽，陳幽接下劍，岳之令轉頭去拔自己的臨風。

“師父。”陳幽追上來兩步，喚住他。

岳之令歸劍入鞘，以手指輕輕撫摸石頭上的劍痕。整個下午的戰鬥，縱然是他也疲了，但現在他心裏很輕松。

果然天才就是天才嗎……

陳幽比他晚這麽多年入門，練習瀟湘劍的時間也短得多，但已經可以和他平手了。對，陳幽若是拼死一搏，岳之令自知只能和他平手。

他回過頭，笑意有些疲倦卻到了眼底：“我就說你會比我強。”

這一戰轟動全門派，陳幽這幾年不是在乘雲軒練劍就是守在竹海外等岳之令出來，沒人知道他已經到了這種境界。要知道岳之令是全修士界承認的天才，陳幽竟有青出於藍之勢……

漩渦中心的兩個人倒是沒什麽自覺，岳之令一邊感慨主角果然是主角，一邊給陳幽找進一步修行的法子。他讀過原作，能讓陳幽少走不少彎路。陳幽則全心信任著岳之令，好像他仍舊是當年那個崇拜岳之令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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