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棟獨棟小房，背靠後山，山腰長著大片的竹林，被風吹動時連綿起伏，仿佛山林的呼吸。

岳之令的養父母尚在時，一家人便住在這個小鎮上，幾萬人口的小鎮算不上繁華，但也不荒涼。小小的岳之令躺在床上，常常聽著竹葉隨風搖晃的颯颯聲入眠，只是自從養父死後，養母變賣房子搬離傷心地，岳之令就再也沒聽到這樣的竹聲了。再後來養母病逝，隨養父而去，岳之令一人讀完大學參加工作。

而今再聽到竹聲，竟有一種道不明的懷念與酸心，仿佛在與什麽道別。

他睜開眼摸了把臉，果然滿手濕意。

窗外是一片竹海，天色晦暗，黑雲翻墨，即將要落雨，竹林在山雨欲來前的大風中晃動，萬葉千聲猶如潮水。

岳之令以手背擦幹凈未幹的淚痕，扶著額頭微蹙著眉。他看似安靜地坐在床上，內心狂跳……

等一下！他這是在哪？！

時間回到他入睡前，這是一個再正常不過的周一。

初中的孩子不像高中，周末正常放假，學生們看來都玩得挺不錯——語文早讀課上一個個像小雞啄米，抱著書頭一點一點，嘴裏還念念有詞，不知道在背些什麽胡話。

岳之令向來不會這種時候一個個把人點起來罰站，只是下去到打瞌睡得有些過分的人桌邊敲了敲。不下去還好，一下去竟發現一個男生在看小說。

一只修長的手突然出現在面前將藏在語文課本後的書抽走，開小差的男生臉色頓時煞白，擡起頭來看著岳之令。岳之令翻看著小說，神色如常：“早讀不是看書的時候。借我看看，周末還你。”

男生梗著脖子捧起語文書，滿臉通紅地開始小聲背誦。

早讀課下後岳之令夾著課本與小說回到辦公室，今天他有得忙，得把除了作文之外的周末作業全部改出來，幸好上午沒課。終於將左手邊沒改的最後一本放到了右手側，岳之令扶著後頸歪了歪脖子，開始看他早上收來的書。

他很鼓勵學生做課外閱讀，同樣的，他希望學生讀好書。這種類型的小說他讀得很快，一兩個小時便看完了，期間隔壁班的語文老師向他打招呼，問他在看什麽，他笑著說：“從學生那收來的書，看看他們平時在看些什麽。”

辦公室閑著的老師有了話題，開始聊學生們看課外書的事。

岳之令翻完了整本，將書放進檔案袋，塞進抽屜裏。

這本書寫得還不錯，文筆挺好，邏輯不足，文學性一般，只是一篇普通的修仙爽文而已。

劇情也脫不出窠臼——男主角陳幽是庶出，資質出眾奈何無人發掘，備受欺淩。直到某日北鬥宗的掌門岳華下山游歷遇到他，將他帶回山上，收他為徒，這才領著他走向修仙之路。陳幽發憤圖強，各種偶遇機緣，最終修成大能，將反派斬於劍下。

全文沒有女主角，幾個男主之間基得不行，憑岳之令的性向，看出作者的暗示不是難事，就是不知道岳之令的直男學生有沒有看出點什麽來，還是單純地在當爽文看。

陳幽是標準的主角人設，倒是那個反派，作者沒用扁平人物的寫法，而是給他安排了一段受魔教操縱殺人，最終墮入魔道的劇情，寫得頗為動人。

岳之令突然想到：圓形人物與扁平人物會在《變色龍》這篇課文裏提到，奧楚蔑洛夫是典型的扁平人物，到時候倒是可以舉學生們喜歡的電視劇或小說角色，給他們做“何為圓形人物”的講解。

三句話不離本行，岳之令一邊想著如何積累教學經驗，一邊去食堂吃教師餐，晚上回家躺下睡覺。

然後……然後他人就在這裏了。

岳之令深吸一口氣推開被子，掌心撫過被面——材質細膩柔滑，還有精致的刺繡，不是平民用得起的東西，屋內布置簡單，岳之令赤腳走在地上，好不容易才找到銅鏡，他撐著黑木桌面死死盯著鏡中的自己。

那人長發未束，面貌與岳之令有六分相似，只是氣質比原本的岳之令更為出塵，也更加俊美。他難以置信地伸手撫摸自己的臉，內心無比惶惑，甚至是驚恐。

這到底是誰……

走廊外傳來腳步聲，岳之令察覺到自己的五感似乎也變敏銳了——風雨聲竹葉聲這麽大，常人怎麽可能聽到十幾米外的腳步聲。他離床頗遠，絕對趕不回去，只能裝作自己望著窗外的竹林出神。

男人跨進門，看到岳之令赤腳站在地上，又欣喜又緊張地過來扶他：“……之令，你醒了！怎麽站在地上……”

——這裏的人的語言竟然是普通話！

岳之令轉過頭看著男人，腦子飛速轉動，面前的人穿著一件石青色外衣，脖子上掛著一個小巧的印章，腰佩長劍，劍柄上有隱隱光華流動，仔細看去，仿佛微弱的北鬥七星，跟全息投影似的。

……唯物主義者岳之令只能用這種說法解釋自己見到的東西，他張了張口沒有說話，男人似乎好像被欣喜沖昏了頭腦，也沒顧上岳之令的不對勁，轉頭去床邊給岳之令拿鞋，他將岳之令按在椅子上坐好，極為親昵地蹲在，作勢要給岳之令穿鞋。

岳之令心中大為震驚，直勾勾地盯著那把劍，竟然忘了拒絕，任由對方給他套上了鞋子。他記性好得很，別說一天，就算幾個月內都不見得會忘記自己看過的書的內容。

他知道這人是誰了——身懷掌門印章和北鬥劍，愛穿青衣，這是……北鬥宗掌門岳華……陳幽的師父。稍加推斷，他也大概猜出了自己是誰……

北鬥宗掌門岳華之所以收陳幽為徒，是因為陳幽在他面前說出了跟他弟弟一樣的話，那是一句關於劍道的理解。岳華的弟弟是百年難遇的天才，但是英年早逝，據說是練功走火入魔了。作者沒有給這個角色安排名字，岳之令也沒有多註意，在他看來，這個角色就是作者安排給陳幽的橋梁而已。

現在他自己成了這座橋。

身份判斷得差不離，岳之令並沒有莽撞，他看著蹲在地上的岳華，非常輕地叫了一聲：“兄長。”

這麽做是有考量的。原作岳華的回憶裏有這麽一段，寫的是他弟弟小時候抓著他的衣角，喊他“兄長”，所以此時這麽叫應該不會出錯。而且他雖然叫得輕，但修道之人耳聰目明，不至於聽不見，如果岳華不是他哥，他就可以借“腦子有點迷糊”或者“做了個夢瞎叫”搪塞過去；如果岳華正面答應，那岳之令的身份就坐實了。

岳華聽到這聲喚，肩膀抖了一下。岳之令心中忐忑，坐在椅子上沒有動，良久岳華擡起頭和他對視。

男人滿眼通紅：“之令……我以為你醒不過來了。”

話還沒說完，眼淚就掉了下來。

岳之令心頭酸酸楚楚，說不上是受了這份兄弟情的影響，還是想到自己真的穿越了，加上剛才夢中想起父母，一時百感交集。岳華站起來，將岳之令的頭按在自己面前輕輕撫摸，哽咽著開口：“劉長老都說，你這次走火入魔實在兇險，有九成可能從此不醒……還好，還好你沒舍下哥哥。”

……果然，岳之令是穿越到岳華的弟弟身上了，看樣子原身已經在這次走火入魔中死去，誤入書中的岳之令頂替了他。兩人沈默良久，岳華沈浸在劫後重逢的喜悅中，溫熱的手掌撫摸著岳之令的頭發，岳之令則在想自己到底該怎麽辦。

他現在沒有原主的記憶，岳華與原主如此親近，岳之令肯定多說多錯，他得想個辦法把岳華支開。而且……他得調整一下自己的心情。

不是誰都能這麽快接受自己已經不是自己。

想了想，他道：“累……”

岳華立刻輕輕放開他：“再躺會兒？別起來了，怎麽這麽莽撞。”

岳之令求之不得，點點頭：“嗯。”

岳華扶著他去床上，岳之令今晚心情大起大落，這會才有了些實感——這具身體的確是大病初愈，可能是修仙之人身體更加強健的緣故，岳之令現在的感覺就像重感冒，使不上勁，身體發虛。

岳華給他掖好被子，岳之令低著眼不做聲，岳華看了他一會：“我去跟長老們說一聲，你好好休息。我讓劉清來守著，有事找他。”岳之令點頭，岳華不放心地又看了幾眼才轉身，他鬢發淩亂，也不知多久沒梳理過。

原書的結局裏岳華因魔教挑戰而死，北鬥宗風雨飄搖，岳華強行破關迎戰魔教，身死後北鬥劍被陳幽所繼承。看書的時候岳之令只覺得這又是作者給主角鋪的橋，可當真人出現在岳之令面前，還對他這麽好……岳華死前不僅僅是交代陳幽繼承北鬥宗，還對陳幽說，他終於可以去見他弟弟了。看著他的背影，想到原作那短短幾行字，岳之令沒控制住自己，突然開口：“兄長——”

岳華頓步：“怎麽了？”

岳之令沈默著，終究還是開了口：“我沒事了，你放心。”

岳華沒回頭，良久擡手抹了把臉，啞聲回答：“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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