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無憂忘了自己是怎麽和莫小雀道的別。他只記得，那一個陰雨天，他的心幾乎一直在撲通撲通地跳，臉上的紅暈一直都無法褪盡。他也不記得他又說了什麽，只是她身上那股幽幽的香氣仿佛一直縈繞在鼻端，久久不散。用晚膳時，莫無憂的娘叫了他兩聲他都忘了回答。他還是沒有平靜下來，還在想著莫小雀狡黠的笑和臉上的紅暈。

不知這算不算情竇初開呢。

他長嘆一聲，覺得自己在莫小雀面前還是個小孩子一樣，會因她的一句話或一個笑而高興半天。

雨漸漸地變小，又漸漸地停住。屋檐上的水珠還是一滴一滴地落下。屋檐下，一株鳶尾初長成，潔白的花瓣帶著微微的褶皺，中間的幾絲淡紫與一點嫩黃令人賞心悅目。而此時，街上漸漸有越來越多的人來來往往。

莫無憂又笑了，他覺得莫小雀說得不錯。若是在艷陽天，看得也只是人罷了。在空無一人的瓢潑大雨中，會有一種奇特的感覺，孤獨卻不寂寞。他與她一起賞雨，兩把油紙傘挨在一塊，真像一對恩愛的夫妻。天地間仿佛只剩下他們兩人。

“今天一定很累吧，我做了薏米百合羹，味道清淡一些，嘗嘗吧。”

莫無憂聽見娘親在長屋的另一頭與爹爹絮絮說著話，之後就是一陣喝湯的聲音。他們並不甜蜜，卻在此時此刻讓莫無憂產生無數遐想。

如果……坐在長屋那一頭的，是他與莫小雀……

莫無憂摸著那把竹笛，想象著某一日，他能與莫小雀結為夫妻，從此琴瑟和諧。他勞作晚歸，她也準備好一碗湯羹，溫婉地笑著迎接。他們一起賞那圓圓的月發出清冷的光，在一望無際的如墨汁一般的蒼穹中熠熠生輝。

他輕笑著，做出了一個決定。

這幾日，無憂公子要娶小雀姑娘的事傳遍了整個村子。

莫小雀十四歲，是大好的青春年華。她的爹娘皆為商賈之人，他們也算是門當戶對。才子佳人，自然被村子裏的人當成一段佳話。

莫無憂也著實忐忑了好幾天。不知道莫小雀會不會不喜歡呢？他尚未和她表明心意便貿然提親，不知會不會惹惱了她？

他握著竹笛，手心都冒出了薄薄的汗。他來到小山坡，水聲潺潺。又是一個晴好的月夜，只是這月缺了一塊兒，並非一個完好的圓。他將竹笛送至唇邊，輕輕吹響。他覺得自己的嘴唇仿佛都輕輕顫動起來。他硬著頭皮吹了那首歌，他決定不管吹得好不好，都要努力一搏。他相信，在這樣的月夜，莫小雀應該不會錯過。

笛音雜亂無章，有些不堪入耳。他閉著眼等待著。

直到由遠及近，傳來了歌聲附和著笛聲。他的心又開始劇烈地跳動起來，她真的來了！

他吹得認真，她唱得認真。莫小雀走到他的身邊，與他並肩而立。一曲完畢，兩人的臉都有些發燙。良久的沈默，只聽得對方的心跳，咚咚，咚咚，他看著她，覺得自己好像又拉開了嘴，傻傻地笑了，收也收不住。

莫小雀擡眼望向莫無憂。莫無憂只覺得自己臉上的紅火一直燒到了脖子。

“我只問你，你是真心娶我嗎？”莫小雀的聲音輕輕的，軟軟的，吐氣如蘭。

“當然是了！”莫無憂急著說，“我一定會好好待你，此生用不辜負。”他不等莫小雀回答，又說，“若你不答應，我便不再另娶。我相信精誠所至，金石所開。你……”他想要說什麽，卻又無法措辭。

莫小雀笑了，眉眼彎彎：“沒想到無憂公子也會有這樣像小孩子一樣說話的時候。”月光如水，柳樹輕搖，照到他們身上，幻化成一片片亮亮的光斑。

“你好好待我，我自然會好好待你。”她的臉上也好像火燒一般，越來越燙。

莫無憂終於開心地笑了。他想要奔上遠處的高山，想要像鳥兒一樣飛馳在天地間。他想告訴所有人，此時此刻他有多快樂。

他不放心似的又問了她一句：“那，你到底是嫁不嫁？”

莫小雀低下了頭：“妾心似君心。”聲音很低很低，莫無憂卻清清楚楚地聽見了。他擡了擡手，卻始終沒有勇氣將莫小雀攬入懷中。晚風輕拂他們的臉頰，送來了陣陣清涼，卻帶不走他們臉上的熾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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