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3章 弄巧成拙 文/Friday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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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說一件小事:

雨村村東頭有個木匠姓李,使得一手好箍桶的本領。他箍的木桶怎麽樣,我沒有見過,現在科技發達,大家都用塑料盆,他十年前就不箍桶了,改行做一些木工活計,比如說替人打棺材。

因為職業的原因,沒人願意跟他住得近。他也沒有多少親戚朋友,平日沒事做了,閑下來,就去湖邊釣魚,我倒是碰見他幾回,遠遠地打過招呼。

村子裏的人都喊他老李,小孩喜歡玩笑,叫他棺材李。

今天下午,鄰居大媽喊了一嗓子,胖子不耐煩地嚷嚷回去,結果聽見隔壁的人說老李死了,屍體是在山腳下的三個石墩子旁發現的。

聽到這個消息,我和胖子對視一眼,往外走去,已經有很多人往東邊趕著看熱鬧。

院子外面的土路不好走,於是我和胖子騎了自行車,慢悠悠地跟在人流後面。

悶油瓶不在,他早上上山去了,他上山必經的一條路旁邊就有三個石墩子。

那條路是把大石塊打磨後,壘積起來的,修得驚人的齊整,看著工藝不像現代的造物,有老人說是兩百年前一位鄉紳給自家祖宅修的山路。

我不是很信這個說法,因為山上根本就沒有什麽宅院。胖子認為是修到山上寺廟裏的功德路,就像日本的神道一樣,但是山上也沒有廟宇。

悶油瓶沒有發表他的意見,但看得出來,他很喜歡這條路。

我有點懷疑,他上午上山,老李的屍體下午在路邊被發現,其中是不是什麽聯系?

可悶油瓶一時半會兒回不來,山上也沒有信號,無法聯系到他,我們沒有心靈感應,發生了什麽事情也沒法告知。不過既然悶油瓶沒回來,這事多半就和他沒有聯系,我還是相信他,覺得應該是個巧合,這次過去,也多半是抱著看熱鬧的心態去的。

我把想法跟胖子一說,他也點頭同意,說是這個道理。

老李住的房子很落魄,還是80年代那種泥磚蓋的小二層,院子裏沒有鋪上水泥地,來的人多了,地上就被踩得坑抗窪窪的,有些地方還積了點水。

門口用編織袋搭了個簡易的靈堂,裏面放著一張桌子,桌子上有個香爐,旁邊還有些蘋果香梨。

我和胖子上前拜了三下就往旁邊讓開,給後面的人挪位置。胖子當了半個官,雖然老李的事情不歸他管,也自覺地進門客套去了。我在外面站著聽李家的親戚朋友講話。

有人遞煙過來,我接了一看,居然還是一根軟黃樓,不由得“嘖”了下。那人以為我是嫌棄這煙檔次不夠高,立即就把我接過去的黃鶴樓抽走了,換了一根滾金邊的1916,我捏了一下,發現還是爆珠款,心裏更詫異了,但臉上沒露聲色。

那人笑了一下,以為我滿意了,便自我介紹,說自己是老李的侄兒子,就住在鄰村。

我打量了他一下,發現他的衣著並不闊綽,舉手投足間也並無貴氣,看上去就是一個普通的青年人。但他遞過來的這種爆珠款的1916,雖然明碼標價都是100一包,可是非常難買,拿到市面上要賣150甚至更多,他看上去不太像負擔得起這種煙的人。

而他遞煙的時候非常大方,絲毫沒點肉痛的表情,我確信他是不認識我也不知道我身份的,不存在想要巴結我的情況。

由此,我大致地猜到了一些事情,於是順著他的話往下說道:“我是吳邪,就住在西邊,我哥們跟你家叔子關系很不錯,聽到人沒了,就趕緊過來看看,他剛剛才進去,我就在外邊等。”

把煙點燃,我們就尋了個角落站著抽煙。

男人之間的溝通,有煙有酒就非常好辦,而像悶油瓶那種既不沾煙酒也不讓我沾的,我們之間的溝通就很成問題,基本靠肢體語言。

好在小李不是這種百年難得一見的悶罐子,我稍微帶了一點話題,他就像倒豆子一樣什麽都說出來了。

原來老李上頭還有兩個姐姐,不過都嫁到外面去了,離他最近的是鄰村的堂姐一家,小李就是他堂姐的孩子。他兩個親姐姐嫁的有點遠,今天趕不過來,明天才能到。

小李沒見過這個堂叔幾面,只知道他脾氣很不好,賺不到錢又喜歡喝酒,這麽多年一直靠姐姐接濟,不過最近幾年他忽然變有錢了,又是翻修屋子又是買家具的,逢年過節還會給小輩們發紅包。

我望著前面低矮歪斜的平房,實在看不出來這房子翻修了哪裏,沒有進屋過,不知道裏面家具陳設的怎麽樣,不過我覺得非常奇怪,我來雨村的時候也不短了,從沒見過老李生意景氣過,總覺得他這筆錢來的不明不白,很是可疑。

小李一副糊裏糊塗的樣子,很像十幾年前的王盟,問他肯定也問不出來什麽東西,我心想,剛好看見胖子出來了,便招呼他往這邊來。小李倒是很熱情地也給了他一根1916,胖子接了,跟小李說他媽找他進去,就拉著我走了。

我瞧出來胖子臉色有點奇怪,到家就問他出了什麽事兒。

路上他的表情時而凝重,時而困惑,這種表情出現在他臉上非常奇怪,我上一次看見,還是村主任讓他組織一下村裏婦女過年扭秧歌打腰鼓活動的時候。

胖子點著煙,吸了一口,道:“我覺得有點奇怪。”

我道:“你臉上就寫著奇怪兩個字。”

他嘆了口氣,道:“我他娘的是真的覺得很奇怪。”

我不耐煩了,就主動道:“是不是屋子裏面有什麽東西?你在裏面看見什麽了,棺材嗎?你職業病犯了?”

雨村屬於比較偏遠的地區,死了人用棺材土葬政府不會去管。

不過那屋裏的環境應該不足以勾起胖子的回憶,他一直和我們待在一起,談到原來的崢嶸歲月,也坦言說沒什麽遺憾的。但胖子比我老了一輩,比較迷信,他現在又當了個婦女主任,可能變身成了一個官迷,看到這棺材就想到升官發財,孫磨著怎麽把村支書那老頭踢下去之類的。

胖子不知道我這些心思,表情很糾結,過了一會兒,才說道在堂屋裏聽見了一些對話,覺得有點問題,但是應該和悶油瓶沒什麽關系。

胖子的直覺是很準的,我聽他說完,就緊張起來,原來的我可能不會放在心上,但現在不一樣,我還沒抽出時間去南京確認。

“你也不看看我老吳家的起知兒都啥樣。”我扯了一句閑話後就能催促他。

他“嘖”了一聲,把煙掐掉,就開講了。

胖子因為前段時間在搞北京鋪子的翻修,對房屋構造方面很敏感。

他一進到李家的堂屋裏去,就發現這房子建的有點寒摻,堂屋被隔成了兩半,前面會客,後面充作一個臥室,臥室的門開在左側,做得很隱蔽。

老李的棺材沒有擺在堂屋裏,他過去打聽,才知道是放在後面,因為人是橫死的,按照他家的規矩,停靈的時候不能見外人。

胖子心想來都來了,呆一會兒就走太不地道,就在堂屋裏跟認識的人扯些雞巴蛋。他剛剛是準備直接去臥室的,卻被攔下來,所以站的位置最靠近臥室門口,側頭可以看見臥室門口那塊稍微低一點的地方,他瞟了一眼,發現雖然堂屋裏鋪上了水泥,但是臥室裏還是泥巴地,沒有修飾過,覺得老李頭可能是很愛面子,沒錢也非要把見人的堂屋鋪好。

我們因為是外來的,在這裏雖然很受歡迎,可還和本地人有一層說不出來的隔閡。平時起居生活的時候基本上沒有感覺,一遇到生老病死這種大事,便顯得尤為明顯。

胖子站在一群人旁邊幾乎說不上話,感覺很無聊,準備過一會兒就離開。

正在他想去臥室門口,跟李家人打聲招呼的時候,忽然聽見原本沒什麽聲音的臥室裏傳來了一陣撕心裂肺的哭聲。

聲音不大,旁邊的人一直在說話,都沒有聽見,胖子以為是自己的幻聽,成天跟一些更年期大媽蹲在辦公室裏自己終於也瘋了,結果又聽見臥室裏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

“小叔…...不對...…抓的……山!不可能!”

“不對……去看看…...不認識了......”

然後這個女人又哭起來,胖子聽完這個就覺得很不對勁,沒心情繼續站著,跟那些人打個招呼便急匆匆地出來了。

我把胖子聽到的那兩句話寫了下來,結果發現幾個零散的詞可以構成無數種意思,比如說“小叔意外死亡,不對,是抓(奸)的時候死了,是在山(上)!不可能!(因為我根本沒有小嬸子)”或者“不對,去看看外面那個胖子,婦女主任?不認識,(是哪裏來的野雞給自己加戲?)”。

弄清楚這兩句話的意思肯定還需要點別的線索,我把“臥室低一截”寫在下面,又寫了“不讓進去看”。

我問道:“你知不知道老李原來是哪裏的人?怎麽橫死就不讓人進去看了,害怕嚇壞我們嗎?”

胖子搖搖頭,說他也覺得蹊蹺得很,走南闖北那麽多年,確實沒有見過類似的風俗,而且李家祖上三代都在雨村生活,按理說根本沒有這樣的講究。

我“啊”了一聲,立即意識到這事蹊蹺在哪裏。

李家的人撒了一個謊,不讓別人進到他們的臥室裏,有一部分原因是老李的橫死,但和風俗沒關系,他們只是不想讓人看見屍體的樣子。

為什麽不讓看見呢?是因為太過恐怖,還是別的原因?屍體是在山腳下發現的,臥室裏的女人說過“抓的”和“山”這兩個詞,很可能是說老李抓傷後死在山上。他們遮遮掩掩,可能是因為老李抓的是什麽保護動物,結果被反殺了。

不作死就不會死,我心想,給胖子講了一遍大致的推理,便問他什麽時候開飯。

我提著包走在悶油瓶上山慣走的那條小路上,心裏還是暈暈乎乎的,有點不明白發生了什麽事情。

吃完飯後,我看天色還早,便在小院裏坐了一會兒,胖子出去串門去了,我一個人有點無聊,胡思亂想間,又想起下午發生的事情。

其實這只是件小事,生老病死這些年我看了不少,已經有些麻木了。人總是要死的,區別就在於是自己把自己作死,還是自己被別人做死,反正,這兩種都不是什麽好事情。

有能力上山,如悶油瓶者,作不死自己。沒有能力還想去偷獵,就只能像老李這樣,橫死在山腳下。

在心裏總結一句,我忽然又想起來,老李遇到了什麽野獸,才會連逃都來不及逃,死在了山下?好歹他也是做過木匠活計的人,力氣肯定不小。

心裏一驚,我覺得事情沒那麽簡單,悶油瓶還在山上,一時沖動之下,給胖子撥去個電話,就出門了。

看了下手表,現在是下午四點四十,光線還比較充足,而且夏天天黑晚,到七點多太陽オ落下。我決定不管有沒有找到悶油瓶的蹤跡,一到六點半就往回走,不然太不安全,我身上沒帶裝備,只拿了平時帶的一個包。

悶油瓶應該能自己擺平所有事情,我過去找他不過求個心安。

如果他擺平不了,在拿《小學生暑期安全知識教育手冊》批評他的同時,我還要考慮是否取消他入贅吳家的資格,改娶為嫁算了。

腦補了一下悶油瓶面無表情地坐在小板凳上,面對著黑板一字一句地跟讀著註意事項,我幾乎要笑出聲來,極力忍住了。在山上,即使是山腳下,不確定因素也很多,雨村後面的山上沒有護林員,據說是因為原來毒蟲瘴氣太厲害,晚上過不了夜,後來飛禽走獸都被殺光了,也就不需要了。

不過這幾年本地政府很註重生態保護,山上的野獸都變多了,悶油瓶偶爾回來的時候還提著野雞或者兔子。

老李可能就是遇到了回來的豺狼或者豹子,這些東西晝伏夜出,等天黑了以後才會出來。我現在身上帶了手電筒,可以嚇退它們。

走著走著,路邊出現了三塊大石頭。這三塊石頭是壘在一起的,都差不多大,表面坑坑窪窪,不平整,夜裏看過去就像一只大怪獸似的,不知道悶油瓶有沒有被它嚇唬過。

石頭旁邊有個坑,上面長的野草被壓出了個印子,隱約呈人形。

我估計老李之前就躺在那個地方,沒過去,站著看了一會兒。

這個坑不深,只是凹下去ー點,邊緣有泥土翻動過的痕跡,比較奇怪的是周邊沒有看見血跡。老李如果是被野獸咬死的話,肯定會流血,因為毒蛇不會在人體身上留下爪痕。

難道有人清理過了這裏的痕跡?唯一會做這種事情的好像只有警察同志了,但老李既然是上山去偷獵,他家裏人報警就顯得有點二,連走也不讓他安心地走,是有什麽深仇大恨麽?排除了這個可能,我能想到的只有一個:這裏不是第一案發現場,有人動過老李的屍體。

是悶油瓶嗎?

我“嘖”了一聲,有點不願意往他身上想。

我實在是無法理解,如果是悶油瓶移動了屍體,為什麽他不直接下山報警,找到李家人呢?他長得一副純潔善良的樣子,警局裏的大媽肯定偏向他一點,不會把他當成兇手。實在不行還可以回家啊,跟他念了那麽多句“回家找吳邪”都被當成耳旁風了嗎?

也不可能是時間不夠,不然他不會管老李的。

悶油瓶這麽做,必然就有他的道理,我心想,覺得有點不妙。他有時間把屍體搬下來,但不能告知我們,還必須要折返上山,是為行麽?他真的在山上嗎?

想著想著,一下沒註意,我差點被臺階絆一跤。

浮誇地大喊了一聲後,我忽然意識到,周圍太安靜了,連一點蟲鳴的聲音沒聽到。

上山的小路很窄,只能容兩個人並肩而立。如果一個人想上山,另一個想下去,就只能先讓一個人停下,側身讓路。而且臺階還修建得非常陡峭,超過了四十度,爬一會兒就要停下來休息一段時間,不然膝蓋骨受不了。

我站在邊上,沒有喘氣,只是背後汗濕了。現在這點運動量對我來說還不至於累得氣喘籲籲,要放在十年前,就是悶油瓶在後面趕我,我也會喘得像頭牛。

山上地勢比較高,還有一點光照在路上,但大環境還是比較暗,不適合進行搜索。我不光有點近視,還有點夜盲,最近沒吃魚肝油,覆發得比較厲害。

前面進入了半山腰的位置,全是山林,不像山下還有些視野開闊的地方。我看著樹影落下模糊一片的場景,猶豫著還要不要往前,但是想到背後那一段寂靜無聲的路,我就有些發怵。

再往前走一點,應該會出現一個交叉口,那裏有另外一條下山的路,可以不必原路返回。那條路是通往村子另一邊的,悶油瓶跟我說過,只是距離家裏遠一點而已。

下定決心,我繼續往前走,進到林子裏就從包裏拿出手電筒,把它擰開。

手電簡不是原來用的狼眼,那個晚上起夜的時候用誤傷率太高,換成普通的得力,可以按壓充電,但光照範圍和亮度都不大。為了偵查四周的情況,我只能把它拿著晃來晃去。

晃來晃去間,我就發現距離路邊不遠的地方出現了一片陰影較深的地方,走過去一看,發現是一條被人為踩出來的小路。

這條路肯定是最近才出現的,因為地上的草還在,都沒有枯萎,只是折了而已,凹下去的草大概有一掌寬,呈現出一種斷斷續續的樣子,說明只有一個人會走這條路。

會走這條路的不是老李就是悶油瓶。

我覺得肯定是老李,因為悶油瓶一般都會跟我說一下他上山去做了些什麽事情。我倆有時候躺床上沒事幹,就會聊會兒天,雖然悶油瓶話不多,但是大致的情況我都是了解的,細節也能推測一二。我相信他,不可能自己去踩了一條路出來,或者發現了一條小路都不告訴我,又不是十年前。

老李走這條路,為了什麽呢?

難道這條路通往什麽二級保護動物的聚集地,他天天上去摸鳥蛋抓幼崽?我是那邊的動物,我也要把他打死,幹這種事情太缺德了。

抓了這種國家二級保護動物一般都會急著出手,不然它們在自家悶死之後,不僅出售的價格不高,家裏傳出來的臭味還會被鄰居舉報到村委會去,運氣背點就進去蹲局子了。可最近沒有看到老李出入村口,準確的說,是壓根就沒在村子裏看到他。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山上值錢的東西一般只有野味和藥材。雨村的氣候長不出來人參靈芝之類,如果是太歲的話,也不值得老李往返山上那麽多次,畢竟這玩意兒長不了多大,一座山上也只會長一塊,拿蛇皮袋子一裝就可以了。

只剩下一種可能性了。

拐個彎,往小路上走去,如果真的是這樣,算起來也是我現在的對口專業,不得不查。

左手邊第二顆樹,白色的樹皮上有個我無比熟悉的標志。

這個標志的意思悶油瓶曾經給我解釋過,原本是一個德語詞匯:sehrwichtig,意思是非常重要的,後來有人覺得寫這麽多字太麻頒了,就簡略成了一個標志。

看到這個標志,一種覆雜的情緒就湧上了心頭。他媽的,我咬牙切齒地罵了一句,又忍不住打了一個響指。

果然跟丫有關系,我心想,回去之後無論如何也要把他瓶蓋子給撬開。

前面說過,山上值錢的東西一般只有兩樣,這是對普通人而言的。對於我們這些土夫子來說,山上最值錢的東西,還是埋在地底下的古墓。

我原先沒有考慮到這種情況,第一是因為老李是本地人,從小就在這裏長大,沒有接觸我們這一行的機會。

第二則是雨村的周圍的環境比較特別,屬於典型的喀斯特地貌,這種地貌容易形成溶洞,裏頭有地下水啊石鐘乳啊什麽的,地層不太穩定,不適合埋人。誰埋在裏頭,誰請的風水先生就有問題,水平估計和胖子在一個檔次,尋龍點穴不說,地形地貌肯定沒有學好,出來混專門坑一些人傻錢多的財主。

難說前面的古墓裏埋的是什麽,我自己就在山裏,看不清此處的風水地貌。

裏面的明器肯定很豐富,不然老李不會一次又ー次地往返山間。普通人的心理承受能力根本沒這麽大,進去一次可能連著幾晚上都做噩夢,不像我們這種“世家”出來的人,小時候都是被嚇大的,在鬥裏逛幾圈就感覺比自己家還親些。

可以確定,老李進去就是為了錢,他家裏突然富裕,肯定也與此有關。

這老頭肯定很早前就挖開了這個鬥,不知道是在山裏下套的時侯誤打誤撞發現的,還是蓄謀已久,反正他漸漸地克服了心理上的恐懼,可能因為鬥裏的明器實在是大過於誘人。他間隔幾天就上山去拿一些,一次不敢拿太多,怕被人發現,也不敢拿到了就拉出去賣,準備藏在家裏攢多了再聯系人過來取貨,結果還沒等他發財,就桂了,那些明器也便宜了家裏的親成。

他之前肯定賣出過一兩件,手裏攢了點小錢,把家裏的客廳粉刷了一遍,又買了幾包好煙,可能還有酒,老男人就只有這麽點愛好了。

小李拿著的那包1916,也是他叔叔買來的。

這叔叔做的有點苦逼啊,我心想,有點奇怪:既然老李進去是為了錢,悶油瓶進去是為了什麽?他肯定不是為了明器,又沒有被胖子附身,難道說裏頭有粽子?

可我也沒進去啊,而且有粽子的話,老李早就被嚇死了,不可能屍體今天才被丟在山腳下。

現在已經可以肯定屍體是悶油瓶搬走的,至於原因我還不太清楚,姑且就認為他是學習雷鋒日行一善。

手電簡往旁邊照了下,看見邊上的樹葉上有些呈濺落狀的血跡,但不是很多。這些血已經幹透了,全都發黑,在葉子上面形成一層薄薄的売,用力一點就可以刮掉。

沾上了血的都是些矮小的灌木,我比劃了一下,老李可能是上肢被抓傷了,血沿路滴下來,沒有良好的應急措施,在半路因為失血過多昏迷休克,被悶油瓶發現的時候已經掛了。

沒文化真可怕。

我覺得他有點可憐,不過想想他過去的所作所為,似乎也不算太無辜。

我轉身四處看了下,“咦”了一聲:我來的路上一點血跡也看不到,反而是前面路上的血跡變多了。

老李受傷了之後沒有選擇下山,而是在往前面走。我立即就意識到,之前把事情想象的太簡單了。

手電簡掃了下出現的洞口,我發現這不是一個盜洞,盜洞都是斜著向下的,而這個洞幾乎是水平向裏的,它是一個溶洞。

我已經冷靜下來了,看到溶洞也沒出乎意料,反而有一種舒了一口氣的感覺:先前的猜測和推論被全部推翻了。

隨便蒙了下胖子在李家聽到的話,我以為自己得了巧,就先入為主地假設老李是被某種東西抓“死”的。至於他上山的原因,可能與最近的生態恢覆有關,就是去偷獵,結果在路上被反殺了。

實際上,者李可能並不是被那種東西抓死的,他遇到了危險,受傷了卻不下山,而是往回跑,說明溶洞那邊有能夠保護他的東西。

不可能是驅逐動物的藥水,因為那玩意兒只有一個威懾作用,而且有效期很短。那就只能是溶洞裏有機關了,老李之前可能觸發過它,知道它還有殺傷力,所以把襲擊他的野獸往溶洞裏面引。

即使無聊如黑眼鏡,也不會隨便就在一個地方設下具有殺傷力的機關,那麽溶洞裏面肯定就有鬥,而且還挺肥。

這個鬥原來的開口不是這個洞口,可能是在山的另一邊。修建的時候這地方還是好的,後來因為地質運動,流水的侵蝕,或者幹脆就是豆腐渣工程,鬥裏的墓墻垮了,裏面的明器都被水給沖出來。

今年雨水大,有些就直接被沖出了洞口,落在外面,讓老李看見了。

原來是這樣。我想通了這一點,就不覺得奇怪了。

老李可能跟我一樣,聰明反被聰明誤,不過結局比我慘多了,被機關誤傷,死在了裏面。而悶油瓶循著血跡找到這裏,發現了這出人間慘案,決定先把老李送下去,再折回來把機關拆掉,免得誤傷其他人,反正關於倒鬥的事情他一向古道熱腸的,不知道是好事還是壞事。

不知道悶油瓶還在不在裏面,我走到洞口,沖著裏面喊了一聲“老張”,回聲在裏面晃悠悠地響了好幾下,沒人應,又喊了幾下“老悶”和“悶油瓶”,也沒有一個穿著藍衣服的男子沖出來KO我:他不在裏面了。

他可能下山時候走的是另一條路,和我錯開了。我心想,轉身就準備走,結果沒走出幾步,就聽見四周有些窸窣的聲音。

媽的,古代有聲控的機關嗎?我還沒想清楚,就下意識地往旁邊一側身,一陣腥風就從我身邊略過,速度奇快,肉眼只看得見一條黃色的殘影。

狗日的,老李出師未捷就他娘的身先死了。襲擊他的野獸還沒掛掉,這鬥果然是豆腐渣工程,機關都他媽不中用。我大罵一聲,先把手裏的包甩出去,那畜生被砸的一頓,還沒仔細去看它的樣子,我又條件反射地往旁邊一滾,躲開了另外一只的襲擊。

我操,居然還是群毆。我從腰後面抽出了別在那邊的大白狗腿,就想往邊上砍去,教育它們一下,打群架欺負人是不對的,結果腦後一痛,眼前黑了下來。

睜開眼睛的時候,我還以為自己是做了一場噩夢。

首先看見的就是胖子的一張大臉,他正在倒水。

我眨了下眼睛,有點不敢相信,我記得我明明是被人敲暈了的,按照劇情來說,我現在應該被綁起來關在什麽不見天日的小房間裏,聽著綁匪嘰裏呱啦打電話,給悶油瓶打,悶油瓶不接,給大花打,大花說贖金超過十萬塊你就直接撕票吧,給胖子打,胖子回頭就喊啞爸爸抄家夥上了......

恍惚著咳了下,我從床上爬起來,發現頭還是疼的,看來這不是夢啊。

“喲,你醒了。”胖子回頭招呼一聲,就看見悶油瓶站在門口,聽到招呼也沒進來,但臉色很難看,我覺得不太妙,老張可能生氣了。

一時間沒有別的辦法,我向著悶油瓶揮揮手,他也不理我這個病號一下,很有原則地出去了,我嘆了口氣,就聽見胖子幸災樂禍地說了一句“你老吳家的媳婦”,還在拿我之前說的話打趣。

我用胳膊肘戳他一下,就問怎麽回事,我不是被人打暈了嗎?怎麽一覺醒來就回自己家裏了,還躺在悶油瓶床上?這劇本不太對啊,我是穿越了嗎,現在是2017還是2117啊?

胖子遞杯水過來,說我是被悶油瓶背回來的。

當時我給他打電話的時候信號不太好,他沒聽清楚我在說什麽,往回打了好幾個電話,結果我在山上沒有信號,都沒有接通。他正著急的時候,悶油瓶回來了,身上還到處都是泥巴印子,看上去有點狼狽,聽說我跑到山上去了,臉色一變,抄了家夥就往外邊跑,胖子遲了一步,上去的時候就看見悶油瓶已經背著我往回走了。

我問他有沒有看見山上那種黃色的野獸,胖子搖搖頭,說他只到了半山腰就碰到回來的悶油瓶。

胖子剛好錯過了最重要的部分。我肯定不是悶油瓶打暈的我,而且我也沒中什麽幻術,那東西在溶洞口這種開闊的地方布置不出來。我正想著,胖子忽然淫笑了一聲,拍拍我的肩膀,就出去了。

是悶油瓶進來了,他手上還端碗粥,看來他剛剛出去並不是在找什麽家法棍子之類的準備振夫綱……我心裏有點虛,趕緊坐正了,雙手舉過頭頂,對他道:“我錯了。”

他可能是沒想到我慫得如此之快,態度如此之誠懇,楞了一下沒說什麽,把粥遞給我,讓我先喝了。

乖乖地端過碗,我就發現他的臉色好了不少,只是還冷著臉。

跟他相處久了,我知道他不過是做做樣子,過一會兒就自己好了,可能原來面部表情比較少,肌肉僵化,一時間調整不好,要緩沖一下。

反正我不承認他是在兇我,我心想,舀了一勺子白粥,發現底下還藏著一點肉沫,看著不均勻的樣子,就知道是悶油瓶的手筆。我有點猶豫,不知道這次他有沒有忘記放鹽,正想往嘴裏送去,瞥見悶油瓶終於繃不住了,道:“小——”

小心燙。他頓了一下,繼續說。

我“啊”了ー下,看見他瞪了我一下,是有一點責怪的意思在裏面,於是不多話,乖乖的扮演吳寶寶的角色。

喝了兩口,這粥有點太鹹了,看來鹽把得有點多,我眉頭皺起來,被悶油瓶看到了,他舒了口氣,給我遞杯水,自知理虧,就開始講我昏過去的時候發生的事情。

首先,從背後敲暈我的這個人,是張塌塌,那些黃色的猛獸,就是他豢養的猞猁。

這個人命很大,幾年前張家派人進山找到他,希望他能夠回香港,接受治療。他拒絕了,因為覺得自己和世界脫節已經非常大了,不如就一直待在山裏,巴乃不需要他守著,他於是很仙風道骨地四處瞎溜達。

我其實並沒有猜測出整件事情的全貌,從一開始,我的開頭就不太對:整件事情的開頭不是老李出事,而是在很久以前,今年的第一場春雨沖垮張家設計的機關。

來勢洶洶的山洪把張家留下的一些名器沖出了溶洞,被老李看見了,這個老李拿了一些去城裏賣掉,結果被人盯上。

盯上他的是一個汪家旁系的人,這個人卷進去得不深,所以當時沒有把他清除掉。他發現了這些明器的來歷,腦子一壞,把老李殺掉了,自己戴上了他的面具,潛伏在村子裏。

之前胖子在李家看見的那個奇怪的臥室,就是因為這個汪家人在下面亂挖亂建,但智商不夠給不了合理的支撐,導致沈降,所以地面才會矮一些。

我跟悶油瓶覆述了一下胖子之前聽到的那兩句話,他立即就表示,那個汪家人死在溶洞裏面的時候,臉上的面具已經掉下來了,那個女人的意思可能是說這個人不對勁,長得不太像老李,但是也不能肯定,因為她很多年沒有見過老李,已經不太記得他的樣子了。

而張塌塌一路追蹤著這個汪家人到雨村來,和悶油瓶打了個照面,以為問題解決了,要離開這裏。

那時候悶油瓶已經到家了,而我正在溶洞口,張塌塌以為我在那個地方轉悠個不停,是要進去,就把我打暈了。

悶油瓶趕到的時候,他正準備把我拖到山下去隨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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