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章 <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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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嗨,但願我沒有打攪到你們。”薩奇灰頭土臉從火堆裏鉆出來,只有他一個人。雖然他臉上帶著笑意,但從語氣可以得知他心情相當不好。“不過還是麻煩你們下次發情的時候能找個合適的時候。當然如果你們只是想抱在一起死的話,我保證不會幹預。”

火勢乘著夜風越燃越烈,被驅逐四散的熒光在火圈外重新集合。光線的原因讓它們看起來像一層透明膠水,朦朧又厚重。它們來勢洶洶,一副魚死網破的勢頭。

核心處那株植物又發出淒厲的叫聲。

薩奇趕緊捂緊耳朵,冷不防被跳起來的馬爾科一記直拳擊中臉部。

“你他媽瘋了?”薩奇大罵。他滿嘴都是血,舌頭被自己咬破了,鮮血直流的同時,耳邊那難以忍受的尖叫聲卻明顯緩和了一點。

“不用感激我,我們是同伴,這一拳就當我送給你的。”馬爾科似笑非笑地說。薩奇瞪著他,忍不住伸手向他做了個下流手勢。

“你這是在公然報覆!給我等著瞧。”他不再理會馬爾科,而是沖著他後面慢吞吞爬起來的艾斯喊。“艾斯,如果你還沒有被這個野獸吃掉的話,就馬上把那株東西烤掉。”

“我也想,不過動不了手。”艾斯扶著膝蓋,覺得眼前花了一片。“我使……使不上勁。”

他握緊拳頭,但剛才還洶湧而至的力量完全被抽離出體外,身體就跟一只被抽幹氫氣的氣球一樣幹癟無力。馬爾科吸了一口氣,同樣發現力量消失的無影無蹤了。

“你在開什麽玩笑?別忘了剛才是誰在那麽大規模放火的。”

“他不是在開玩笑,我的力量也不見了。它似乎對惡魔果實的力量有抑制作用。”

“……你說的是那個聲音還是這個?”

薩奇指著馬爾科肩上說。那裏有一塊綠色的發光物體正在緩慢挪動。馬爾科吃了一驚,那玩意跟種在他身上似地牢固,怎麽甩都甩不開。不僅僅是他,艾斯的脖子到鎖骨的那一帶也出現了同樣的東西。

看樣子他們誰都沒有留意到這個。薩奇翻了個白眼,說:“我就說你們別隨便發情..……”

“薩奇小心!”

馬爾科突然一腳把薩奇踢開。後者在地上滾了幾圈,擡起頭看到馬爾科頭頂盤旋了一根不知從哪爬出來的巨大枝幹,呈乳白色的外表,外層還在咕嚕咕嚕冒著黏膩的液體。

“怎麽搞的?”

馬爾科發現身體沒有任何變化的同時,力氣也在逐漸減弱。他瞬間想到了海樓石,但老爹明確說過這個島不可能有海軍,但這種被強行套牢身體的感覺跟那玩意實在太像了。就在他疑惑的幾秒間,那根枝幹已經卷住了他的腰,接著他整個人被提了起來。

“我說你到底是在幹嘛?是在做游戲給我看嗎?你弱得也太他媽好笑了吧!”

薩奇難以置地說。他已經在懷疑剛才那差點讓自己屁股裂瓣的一腳到底是不是眼前這個家夥幹的。

“你看我像在做游戲嗎?我跟艾斯的力量被抑制了,快——”

他話還沒說完,就聽到“嗤”一聲脆響,纏繞著自己的枝幹頂部被砍成兩截。有一刀擦著他的脖子過去,只要稍微有一點偏差,一隊長大概今天就能給自己寫墓志銘了。

“艾斯,下次你沒有十成把握的時候就別用刀,乖乖讓它做你的裝飾品。”

被驚出一身汗的馬爾科跳下來後第一時間賞了艾斯一個爆栗。艾斯喘著氣,他力氣快要耗盡了。起跳那一下還扯動了他的傷勢,還沒愈合的傷口正掙前搶後往外冒血。

“放……心,我有信心不會把你砍死,最多重傷。”

他勉強咧嘴一笑,感覺手已經酸軟到快抓不住刀子了。

“薩奇,這玩意能用刀砍斷。”艾斯指著不遠處的核心植物對薩奇喊,“那家夥是源頭,快去砍斷它。”

“閉嘴,我不需要一個半吊子的家夥來教我怎麽做。”

薩奇以一個不必要但足夠瀟灑的姿勢跳起來,手裏的雙刀在烈火映射下閃現出鋒利流暢的血紅色。

“就當還你們一個人情。記著下次要亂搞的時候最好找個有門的地方。”

他舔舔幹裂的嘴唇說。

馬爾科和艾斯並肩看著這場堪稱豪華的表演。薩奇白色的身影穿插在那幾根已經完全失控暴走的枝幹當中,綠色的液體濺落在他身上,化出一個個黑色的洞。但這些完全阻礙不了他,他閉著眼睛進行屠戮,所有的精神和氣力都集中在手中的刀。那株植物仍在發出令人心悸的尖叫,但守護它的同黨們成為魔術師手裏的道具,被任意切割成一塊塊獨立又整齊的殘骸。雨點般的液體灑落大地,然後被烈火吞並。

“噢……”

馬爾科想說點什麽,但又說不出口。他很少看薩奇作戰的樣子,他似乎生來就適合幹些跟戰鬥沒關聯的事。講冷笑話,講些葷段子,還有就是裝成假惺惺的情場浪子在船頭念詩。

如其說他是個海賊,不如稱呼他為半吊子的藝術家比較合適。

“馬爾科,別忘了他原來是個廚師。”艾斯摸摸自己的嘴唇,眼睛一直瞪著那只白色大蝴蝶。“你知道他最擅長什麽嗎?”

“在你的肉上撒胡椒粉?”

“不是,是切胡蘿蔔。”艾斯習慣性地去壓帽子的邊緣,摸了個空才想起他今天沒戴帽子。

“艾斯,看你做的好事!”

以藏和另外兩個人終於順利到達。只是代價有點大,三個人都被火熏得不成樣子。布拉曼克甚至被燒掉了一團頭發,上面還在冒煙。

“沒問題,它很快會長出來的,別擔心!你們都完好無損嗎?”

布拉曼克高興地擁抱了艾斯,然後看到他有點痛苦地彎下了腰。他的背腹全是血,雖然只是皮外傷,但是失血過多也不是鬧著玩的事情。

“隊長!”

帝奇大叫。艾斯以為他也要撲上來,但事實上帝奇只是叫了那麽一聲而已——接著他整個人就跟燙著屁股一樣彈開,沖著薩奇的方向奔過去。

“他怎麽了?”

艾斯看著他的背影,有點莫名其妙。

“看來你在隊員心目中的地位不怎麽樣啊,如果是我,他們會不顧一切沖上來抱著我哭的。”

馬爾科叉起腰對艾斯說。

馬歇爾.帝奇發瘋一樣沖到目的地。一切都讓薩奇手裏的短刀給毀了,遍地都是仍在蠕動的枝幹殘骸。薩奇白色的身影仍在頂上飛舞,他還有一根頑固的枝幹需要解決,那顆紫色的果實已經近在眼前。

“慢著,四隊長!”

帝奇氣喘籲籲。他龐大的身體緊貼在那株植物的底部——那是它的樹根部分,粗糙的表面布滿了走向奇異的黑色花紋。

“那家夥到底想幹什麽?”

以藏驚訝地問。他以為帝奇是趕過去幫上一把,可是現實情況完全不是那麽一回事。他抱住那株奇異植物的底端,並用力搖晃它。上面的薩奇在對付最後一條枝幹,他像削蘿蔔片一樣把它切成整整齊齊的塊狀,但因為搖晃的原因,他不得不放慢動作讓身體平衡一點。綠色的液體開始瘋狂纏住他,讓他大半個身體沒入黑暗。

“你在發什麽瘋?”薩奇不滿地喊。他的落腳點本來就不多,現在更是只能踏在被削掉枝幹的主幹上面的凹陷地方。

“帝奇,放手!”艾斯想去阻止他的愚蠢行為,但被以藏搶先一步。他沖著毫無停手意思的帝奇開了一槍,子彈擦著後者的胡子精準地射入植物體內。然後又是一槍。槍口冒起青煙,遮蓋了他小半邊臉。

“下一發。”他陰冷地說,“如果你還不停手的話下一發就該進你的驢腦袋了,帝奇。”

“艾斯隊長!”帝奇沒再敢動彈,他滿頭大汗沖著艾斯叫,“隊長!我只是來幫忙!你不相信我嗎?我只是——”

他的手又開始動了。以藏幾乎是同時扣動了扳機,眉頭都不皺一下。槍響了,但子彈卻又一次擦著帝奇的臉飛過去。馬爾科的大手牢牢抓住了他的槍,使槍口略微偏了一點點。

“夠了,你想讓別人看我們內訌的笑話嗎?冷靜點。”馬爾科說,“艾斯,放下刀!”

艾斯不大情願地放下刀子,說:“他是我的隊員,以藏。別撈過界。”他跟以藏互相瞪了一眼,這種不友好的氛圍讓馬爾科決定兩人都得挨上一拳頭。

帝奇奮力搖動那株生物,心臟跳的跟兔子一樣快。但以藏的子彈為薩奇爭取到決定性的時間。他左手摟住滑膩膩的枝幹,右手的刀則狠狠捅進它的中間位置。

“夥計,到剝大蔥的時間了。”薩奇說。

刀子順著割開的縫隙一路往下,薩奇下墜的體重加快的刀子的速度,被剖開的枝幹發出嘶啦嘶啦的聲音。枝幹的末端就是果實的搖籃,從主幹上延伸出大量的觸須,這些觸須不但為果實提供營養,還把果實纏繞成一個橢型的蛹。看上去似乎無懈可擊。

薩奇的刀子並不畏懼這些。把巨大的枝幹剖開後,幾乎化成一團黑色濃霧的薩奇將刀鋒迎向了這個覆雜的營養盤。他只剩下一只眼睛能看清周圍的情況,但刀子不需要視力,它本身就是自己的眼睛。

刀鋒迅速割開一大團七纏八繞的觸須。植物發出了更加駭人的尖叫,這聲音甚至讓地面卷起了沙塵。薩奇撇頭避開襲來的塵土,動作放緩了。這時他突然看到地面的帝奇正用一種難以形容的神情看著自己。

薩奇的手已經伸向了那顆紫色果實,但他突然停手了——中午時那陣強烈的不安感席卷上心頭,讓他的腦袋一陣痙攣似發疼。他為此遲疑了半刻——帝奇仍在用那種詭異的神色看著他,仿佛他是一頭無路可逃的獵物,而狩獵的最佳時候就是現在。頭痛仍在發作,他不得不抓住其中一束扭動的觸須,以防止自己站不穩摔下去。摔下去也沒有什麽大不了的,再爬上來就好了。這沒什麽好緊張的。他在心裏安慰自己,冷靜點薩奇你難道會認為掉下去就會被(誰?)抓住然後——

被獵殺。

頭痛突然停止了。他恢覆了清醒。我幹了什麽?他迷惑地問自己。他覺得自己大概是受到植物發出的聲音影響了,心臟一直在狂跳,連手腳都開始顫抖起來。

馬歇爾.帝奇的聲音透過飛揚的塵土傳過來。

“薩奇隊長,你快點吧。”他喊。那個令人不安的神情已經在他臉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平日那張粗魯、憨厚的臉。

“你會錯失最佳的逃走時機的。”他笑嘻嘻地說。薩奇驚訝地發現自己的手原來已經抓住了那顆果實。布滿旋渦狀紋理的外表,傳遞出來自大海最深處的詛咒。他手腕只需一點點力氣就把它拔了出來,果實底部帶出了一條條粘稠的液體。

“我拿到了。”

可是這句話到底是跟誰說呢?他上氣不接下氣,他只覺得累透了,一點高興的感覺都沒有。

就在果實脫離那個營養盤乃至整棵植物時,一直在跟烈火糾纏的綠色液體突然跟退潮的海水般泛起大規模的皺褶,半空中飛舞著的熒光開始聚集,短短幾秒的時間內,半空中便出現了集結起來的一大片綠色波浪,它們在無規律地翻湧著,那情景讓地下的人終生難忘——如同進入了大海最深處,只能像螻蟻一樣看著頭頂明滅的波瀾無能為力。

那片“海域”很快失去了原來通透的綠色,變成了墨黑,又漸漸化作濃霧,最後濃霧越來越稀薄,在烈火下接近看不見。

艾斯覺得力氣在慢慢恢覆,他捏了一把拳頭,看到指縫間迸出了火星。他擡頭看到了久違的夜空中的繁星,意識到這場盛大的演出快接近尾聲了。

“好了,趁火還沒燒過來,我們得趕緊離開了。”馬爾科說。

地底發出了讓人毛骨悚然的尖叫。那株僅餘下地表一截斷根的植物強烈扭動起來。在帝奇腳下,無數的黑色樹根破土而出,開始無目的地向四周拓展。薩奇抱著果實,還沒到地面就被蜂擁而至的樹根死死纏住,帝奇則被甩到遠遠一邊。薩奇使勁仰起頭望向同伴那頭,發現那裏連個人影都沒有。

“好吧,這就是錯失逃走時機的代價嗎?”他咬牙切齒地說,身體正進一步被卷入樹根堆裏。

這時候他感到頭頂發根處傳來劇痛——有人抓住了他頂在前額的一大坨頭發,並用力往上扯。

他還沒來得及破口大罵,就聽到艾斯的聲音,他在說:“我說了這個肯定是他,我認得他的頭發——可你們偏不信。”

接著他被連人帶發從樹根裏拔了出來。動手拔他的是艾斯,他以一個倒掛的姿勢抓住自己的頭發。抱著艾斯雙腳的是以藏,但他快笑到臉抽筋了,幸好他身後還有布拉曼克,避免了下面兩個人因為他笑到脫力而葬身樹根從裏。

馬爾科巨大化的擬獸型態在烈火中顯得尤為壯觀。但要以剛恢覆的身體去承載四個大男人的重量還是顯得有點吃力。

“快……上去,我快沒力氣啦!”

艾斯一邊喘氣一邊喊。四個人跟葡萄串一樣掛在馬爾科脖子上,最底下的薩奇覺得這樣下去自己的屁股會被狂躁的樹根抽開花。

“馬爾科,你就不能再使點勁嗎?這樣把老子提上來有什麽意義?”

“我管你!你們最好全都掉下去省的我第二天脖子痛!”

一行人罵罵咧咧,還沒飛出幾米遠就聽到帝奇的呼喚聲。他跟遇難獲救的人一樣站在火堆裏揮舞著雙手。

“我在這。”他興奮地大叫,“救救我,艾斯隊長!”

其實那時候我並不想救他。

後來薩奇這樣對艾斯說。他是個坦誠的人,而且極其嫌惡口不對心。艾斯的神情很尷尬,薩奇知道這樣對一個年輕隊長而言是件多麽難堪的事。但他當時確實是這樣想的,他不想對任何人有所欺瞞。

然而眼下他還是毫不猶豫地讓帝奇抓住了自己的腳。帝奇老實的笑臉在濃煙中顯得很不真切。用薩奇自己的話來說就是他的靈魂已經死了,可是他仍努力制造笑容,但那笑容上面找不到一絲一毫真實的感情。

他們飛出了樹根猖獗的區域,雖然沒有了熒光作祟,但大火沒有一點要減弱的意思。盛夏的夜風和樹木是最好的催化劑。他們快速回到了老爹身旁,發現老爹已經穩穩當當坐在一頭巨型猛獸身上,旁邊還有兩頭小一點的。

“你們實在太能浪費時間了。”老爹居高臨下地說,“不想被烤焦的話就趕緊抓牢,我們要回去了。”

馬爾科把身下一堆人一股腦全扔在檸檬隔壁的那只貘上面,自己則拖著艾斯奔向檸檬。

“我說你慢點,我有傷。”艾斯說。

“那只是皮外傷不是嗎?”馬爾科迅速吻了他一下,“而且你跑不動我可以抱你。”

“所以我最討厭隨地發情的家夥了,尤其還是那些不懂禮儀的野獸們。”薩奇看著那兩人的背影說。他小心翼翼趴在這只之前還被自己揍的滿頭包的怪獸身上,並且擔心這家夥會不會在半路把自己扔下來。

那顆果實被他用外套包起綁在了腰間。以藏指著它問:“這玩意你會吃掉嗎?”他想起那些綠色的液體,不由有點惡心。

“吃了你可能會變成一條綠色的鼻涕蟲。”

薩奇看了一旁的帝奇一眼。帝奇沖他咧嘴一笑,並沒有開口說話。

“我還沒想好,指不定我會把它做成水果拼盤給你們的下午茶加點料。”他停頓了一下,又慢吞吞繼續說,“反正這東西現在是我的,任我處置。”

大地在震動。亞紀用它又長又尖銳的鼻子在地面拱出一個深坑。它首先鉆了進去,接著是還不知道姓名的檸檬的小兄弟,最後才是檸檬。

艾斯最後看了一眼在烈火中垂死掙紮的那些樹根枝幹。它們仍在瘋狂地扭動、擴散。哪怕被火墻燒成灰也在所不惜。尖叫聲仍在一波接一波湧過來,但艾斯已經不覺得有多難聽了。它變得異常虛弱,生命力在不斷衰退。這種聲音聽起來更像一首不成調的挽歌,只是不知為誰而唱。

黑暗再次籠罩而來。只是這次再不會有進入未知空間的不安與恐懼。它代表著希望的開端,雖然尚未到來,但足夠讓人振奮。

艾斯閉上雙眼。馬爾科緊緊摟住他的肩膀。密集的泥土掉落在他們身上,帶來一股強烈的潮味。

在黑暗裏艾斯感覺到自己的頭發被抓住,馬爾科讓他轉過頭來。誰也看不到誰,但對方的呼吸那麽真實地拂在了彼此的皮膚上。馬爾科微微向前吻住了他的嘴唇。

“結束了。”他說。

但他們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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