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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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斯!艾斯你聽得到我的聲音嗎?艾斯?”

馬爾科停在半空中呼喊。他明白幻象只是陽光制造給眼睛的假象,真實環境不會改變,那麽聲音應該可以傳出去。

他和艾斯的距離不算很遠,只要那只怪獸不亂叫的話艾斯一定能聽到。他希望艾斯能給一個清晰的回應,那麽他就可以憑著聲音來源和直覺去到他身邊。

馬爾科能聽到風吹動樹葉發出的唰唰的輕響,還有剛才大規模搗亂後樹木劈裏啪啦折斷的聲音。還有自己的呼吸聲。但這些都將一切襯托的越發安靜。艾斯沒有回應,連受傷的野獸也沒有發出任何呻吟。他莫名其妙開始緊張起來。

“艾斯!你在——”

“馬爾科,我沒事!”

艾斯的聲音聽起來平淡無奇。他們第一次在各自虛無的空間進行對話,感覺像站在兩個星球上面遙遙對望。

“你那邊怎樣了?待在那別動,我會想辦法過去。”

但是話總是說著容易。馬爾科發現眼前的景象跟自己第一次看到的完全不同,原本只是拼盤一樣的人影只剩下一個。他站在不遠的地方,穿著一件黑色外套,上面的紐扣全打開了,還戴著那頂曾被以藏嘲笑過的過於花銷的帽子。他神情嚴峻,但又顯得青澀無比。馬爾科怔怔地看著他,想不明白為什麽自己對於十七歲的艾斯竟會如此的記憶猶新。漸漸的,腳下的空白被島嶼的泥土填滿,四周也出現了整齊的椰樹林。他看到老爹高大的軀體站立在自己面前,披風上面“白胡子海賊團”的標志醒目到刺眼。

馬爾科清楚地記得這一幕。這是他第一次看到這個男孩。當時他和隊員們都站在船頭,看著老爹跟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鬼作戰。這本來是一場無聊的飯後娛樂,他有點搞不懂老爹為何要親自上陣。但很快他改變了自己的想法,這是一場由頭到尾都很純粹的決鬥。那個男孩是“炎”,擁有不同尋常的勇氣和決心,在他被打得傷痕累累仍為要保護同伴而站起來直面老爹時,馬爾科就有那麽點欣賞他的意思。他的憤怒和能量似乎都源自於他超越極限的爆發力和韌性,不死不休,簡直就是在自我毀滅。

現在當年那個火焰小鬼就站在自己前面。他仿佛還能聽到他嘶啞著聲音說“——放了我的同伴,我來做你的對手!”

那些幻象在不停轉換,從海島到莫比迪克號,再回到島嶼,每一幕都似曾相識,但又如此陌生。

艾斯在經歷著同樣的折磨,這裏指的不是痛苦,而是猶豫。他的眼前是整個風車鎮的原貌,精細到瑪琪諾門前的牛奶桶,都跟記憶裏的別無二致。瑪琪諾酒館的荷葉門一開一合,一旦有風就會發出呱啦呱啦的聲響。少年們互相追逐,在他的身邊經過又消失,他嘗試著用手去抓,但什麽都抓不住。薩博和路飛的帽子,他的小汗衫,上面還寫著“暑氣”兩個字。他隱約記得這是他10歲那年的夏天,他們第一次結伴來到風車鎮,路飛很高興地帶著他和薩博到處亂跑。那天很熱,他明明熱得受不了,偏偏心裏卻高興的要命。

他看著那三個瘦小的身影忽遠忽近,風車鎮的顏色隨著雲層的走向深深淺淺變化著。時間佇立在這個不尋常的空間裏,跟小孩子的惡作劇一樣肆意變動。

他生命裏最珍貴的東西就在這個幻象裏。他們雖然真實但是過於美好,因為薩博還在。一個小個子,會像個小紳士那樣跟任何人打招呼。

路飛停在了他身側,艾斯低下頭能看到他因為劇烈跑動而起伏的胸脯。這是十五歲時的路飛,還是那張圓圓的臉,左眼下面一道刺眼的魚骨傷疤。他顯得很高興,站在艾斯身旁不斷揮手。艾斯從他的嘴型得出兩個簡單的詞“——再見。”

再見,艾斯。

我們一定會再見,就在那片廣闊的大海上。

馬爾科艱難踏出第一步。他仍在半空中,但幻境裏的地面過於真實,讓他不得不選擇用走的方式。幻象幾乎無休止地上演,但馬爾科明白自己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記憶總會讓人流連忘返,更何況是這種看得見的記憶。他能想象艾斯的表情,他在向船員闡述他弟弟的時侯,整個人像是被施了魔法那樣入神。不管同伴是否厭倦,他總得把要說的話完整說完才會停下。這種過於深厚的感情會嚴重影響艾斯對突發事件的判斷能力。

“艾斯,你在哪?”為了避免自己受到幹擾,他選擇了閉上眼睛。火辣辣的陽光把他赤裸的背烤得直發燙。他又沖著空氣喊了一聲,這次艾斯回應了他。

“放心,我沒事。那家夥被我打暈了。”艾斯大聲說,“你能過來嗎?還是我們先等等——”

馬爾科想起他們所處的環境是一個完全開闊的空間,要想尋找臨時庇護所不是件容易的事。艾斯稍微一走錯就會落入湖裏。一隊隊長開始迅速在腦內整理相關的信息,解決方法有很多種,但不是每種都會像早上的行程表那樣排列精細,一覽無餘。

他抓住了一閃即逝的線索,老爹那頂奇特的帽子浮現在眼前。他從一開始就覺得很奇怪,老爹從來沒有戴過遮陽帽,就算是以前登錄比這裏炎熱上百倍的島嶼他也不會戴上帽子。那頂帽子前沿壓的很低,像一塊往裏卷的大荷葉。只要壓低一點點,就可以遮住雙眼。

馬爾科簡直不敢相信事情原來可以這麽簡單。他把翅膀合攏覆在頭頂,藍色的火焰隔絕了陽光,在他臉上投下海水波紋一樣的陰影。

幻象消失了,他看到艾斯茫然無措地站在奄奄一息的怪獸背上。

他臉上那種困苦的表情是馬爾科沒見過的。力量與體魄只能塑造他強悍的形象,但表情不會,它一貫是誠實的體現。艾斯的神情讓馬爾科覺得下一秒他就該哭出來了。

“你是怎麽回事?別一副無家可歸的模樣,老爹看到會生氣的。”馬爾科飛到他身旁說。艾斯反射性地扭轉身體尋找聲音的來源,不偏不倚一頭撞中馬爾科鎖骨位的位置。後者在沒設防的情況下被撞得只抽冷氣。

“馬爾科?”艾斯還在幻象中。他朝著馬爾科的方向摸去,馬爾科收起一邊的翅膀,伸手抓住他的手腕,把他拉向自己。

“如果你今天戴了帽子的話就不會出現這種情況了。”馬爾科說,“把手舉起來放在額頭上。”

兩個人蹲在一起面面相覷。正午的烈日跟火球差不多,島上一絲風也感受不到。艾斯身上還殘留著剛才發力的熱度,馬爾科身上不多的水分都快讓他給蒸發了。

“就那麽簡單?”艾斯雙手搭個小涼棚遮住眼睛。幻象還是若隱若現,但那三個小小的身影已經變得很模糊了。馬爾科就在他面前,用雙翅把兩個人一同捂住。

“是我們把它想得太過覆雜……你是先找地方躲起來還是就在這裏享用你的午餐。”

馬爾科想起這個大家夥剛才吞掉的鳥兒就有點倒胃口。

“我有個好主意,可以兩者兼得。”艾斯恢覆了他原來樂觀的神情,“只要你沒意見。”馬爾科想不到理由來拒絕眼前的笑臉,只能點頭同意。

他們又回到了林子裏面。艾斯說的好主意就是編兩個草帽。自從不久前為奧茲編過那頂鬥笠後,艾斯似乎喜歡上了這種麻煩的手工活。馬爾科有點無語地看著他這邊編完那邊又燒毀——他總會在做細致活時忍不住虛化身體忙——活一大輪只制造出一地灰燼。可是艾斯仍舊樂此不疲。

“你是想像奧茲那頂那樣編個兩三天嗎?還有你為什麽那麽喜歡用花,正常來說難道不是盡量用多一點樹葉嗎?”

馬爾科蹲下來,百無聊賴地擺弄著艾斯折騰回來的野花。

“有什麽問題嗎?”艾斯奇怪地問。他小心把一朵小黃花卷進用樹藤做的圈架上,由於控制不好力度,花兒很快就被他的手烤焦了。他有點懊惱地把它扔開,從馬爾科手裏拔下另一朵花。

“我不是不喜歡花,可是我們是男人,把花戴在頭上就太奇怪了點。”

“是這樣嗎?”艾斯用手背  鼻子,像想到什麽有趣的事那樣笑了起來。“我倒是覺得無所謂。小時候我有過一次潛伏的歷險,對象是一頭……老虎?可能是一頭熊,我記不清了。我們就是戴著自己做的草帽躲藏在樹叢裏,我跟薩博的帽子都是樹葉編的,只有路飛的是鮮花。真奇怪,小時候倒完全不覺得這是什麽了不的事,只要是自己喜歡的東西,不管別人怎麽說都不會在意。路飛也是,他不管是否是在潛伏,如果是做戴在頭上的帽子,為什麽不能用喜歡的花呢?”

“你們的潛伏會被他搞砸的。”

“的確如此,不過另一方面來說他是正確的,花比樹葉編的帽子要漂亮多了……你要試試嗎?”

他終於成功在帽架子上圍了一圈密集的花朵,很大的一頂花帽子,足夠遮住太陽。他把它遞到馬爾科面前,滿臉笑容。

“我能不能選擇用樹葉?還有薩博是誰?你從來沒有跟我們提起過他,是你少年時的朋友?”

艾斯把那頂帽子戴在自己頭上。他的笑容依舊沒有從臉上散去,但眼睛的光彩一下黯淡了許多。

“他是我的兄弟。”艾斯說。他用手指卷動著一根從帽子上垂下來的花枝,整個人顯得很恍惚,“他在我十歲那年已經死了。”

“抱歉,我以為你只有一個弟弟。他是你哥哥?”

“不是,他既不是哥哥也不是弟弟,是我的兄弟。”艾斯想了想,又補充說:“我們都只有一個弟弟,聽起來很覆雜是嗎?”

“…你們不是親生兄弟?”

“這有什麽關系嗎?”

艾斯瞪著他問。馬爾科沒再說話,他知道他生氣了。兩人相對無語地坐了一會,艾斯的第二頂帽子即將完工。

“馬爾科,你認為血緣真有那麽重要?”

艾斯開口打破眼前這種沈默的局面。他想要的答案顯而易見,馬爾科說:“當然不重要,特別對於我們這種人來說。”他特意在我們兩個字上面強調,“否則老爹就白養我們這群混蛋了。”

“在我看來,血緣這種東西簡直狗屁不如。它甚至沒辦法給你最基本的東西。”

“例如呢?”

馬爾科問。他安靜地等待著對方的回應。這是一個難得的機會,艾斯正在無意識地透露著自我。現在馬爾科要做的僅僅只是做一個不動聲色的旁聽者。

“自由。”艾斯停下手裏的活計,他陷入了一種思緒失控裏。這跟在戰場上被牽著鼻子走是一個道理,敵人給出什麽樣的招式,你就得給出相應的反擊。有時是你的腦子在掌控一切,有時僅僅是身體上的下意識反應,當你的身體領先於你的頭腦做出反應,那麽就證明你正陷入危險之中。他現在的情況是自我正在向大腦瘋狂傳輸著早以無法壓制的不解與怒火,而他的理智則在苦苦支撐。但是嘴巴沒有聽從理智的安排,他如同深陷泥潭的遇難者,急需大聲呼救以求獲得救援。

“自由!沒錯就是這個。”他目光呆滯地瞪著地面大聲說道,“血緣給不了這個,否則薩波不會說出那樣的話來。貴族也好家人也好,即使這些全部都擁有,可是薩波仍舊是孤獨一人。他只有我和路飛…只有我們,如果當時我們把他從那裏搶回來就好了,這樣的話他就不會一個人傻呆呆地出海,就不會死。”

你的自由是什麽,我的兄弟?

那你的呢?

“都是那些該死的血緣關系!什麽貴族什麽父親,都是狗屎垃圾!連你為什麽要活著,都要看你身上流著誰的血,這根本不公平!我…我啊,也不過是被生下來而已,我沒去傷害過任何人,這個世界原本是啥樣的根本與我無關…這世界不公平。”

我的自由就是,活著看到自己的未來。

風從林間穿過,為隱匿其中的人帶去一絲涼意。馬爾科又聞到了那股隱約的芳香,他猶豫著把手裏的花束放在鼻下,一股甜甜的香氣。但遺憾的是並不是空氣裏的那個味道。

艾斯已經冷靜了下來,他的話適時停住。盡管聽得一片混亂,馬爾科也沒打算繼續讓他說下去。好奇不是借口,他明白自己剛才是在誘導他袒露自己的內心,這是一種卑鄙的行為。艾斯內在的困惑和傷痛比他想象中的要深,並不是什麽簡單的青春期癥侯,而是長久以來,甚至是打出生以來就累積下的壓抑與苦悶。它們是一塊用膠布掩蓋的面積龐大的瘡疤,一旦撕開就會血肉模糊。

他想跟艾斯說聲道歉,但後者平靜下來後像個沒事人一樣長吸了一口氣說:“這個壞島又來了。”

“什麽?”

“可能你會笑話我。”艾斯有點尷尬地笑著,“我又被幹擾了,就在你問我薩波是誰的時候。我的腦子裏好像侵入了另一個人,一直在我耳邊說把它們都說出來吧,你會好過一點——果然我不能停下來,一安靜下來就控制不住自己。”

“那你現在感覺好點了嗎?”

“好多了,真是奇妙,我本該生氣的但現在怎麽也氣不起來。”他擡頭凝望湖的方向,那裏的陽光明媚動人,“這樣一想,其實幻境也不是什麽壞事,讓我能看到那麽真實的他們,我以為我這一世都不會再見到薩波了,如果路飛也在,大概又要哭個半死吧。”

他收回目光,把手裏的草編帽子遞到馬爾科面前。

“馬爾科老大,你認為自由是什麽?”

他看著對方的眼睛問。

“強大到足夠號令大海?”

馬爾科接過帽子,想了一下後搖了搖頭。

“我沒那麽大的雄心壯志,況且我也沒興趣去號令大海。”他站起來把帽子扣在頭上,剛好的尺寸,不松也不緊,“對於我來說,自由大概是隨心所欲吧,自由地去愛去恨。沒有後顧之憂。”

“那你得到它了嗎?”

“我以前以為我已經得到了,不過現在看來根本沒那回事。”他高挑的個子背對著光線,陰影將艾斯籠罩其中。幾十餘年的人生縮影就隱匿在那雙黯淡的眼睛內。溫度不高卻氣勢非凡。

“我將不會得到它,今後也不會對此作出努力。”

他伸手摸摸艾斯的頭頂,對於後者臉上的詫異表情熟視無睹。

“你看起來像個邋遢的新娘。”馬爾科笑著說,“現在可以出去享受我們的午餐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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