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除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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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去想的時候,日子總是過得飛快。

除夕夜,萬家燈火,春節聯歡晚會剛剛開始,熱鬧的舞臺,喜慶的場景,無不昭示著今夜的不平凡。

安欣然在廚房裏煮餃子的時候,電話響起。

每年的這個時候,都會收到家裏打來的電話。今年,是安景然打來的。

似乎從那一次之後,仿佛跨越了一條界線,她和安景然的聯系也多起來,大多時候還是安景然主動給她打電話。

照例問了幾句,安景然終於遲疑著問出那個問題。

“姐,你今年……還是不回來嗎?”他的聲音有些低,小小心心,隱隱帶著期盼。

安欣然原本劃拉餃子的動作慢了下來,握著電話沈默了很久。

很久,才關掉火,走到客廳窗邊,隨手打開一扇窗子,風立刻進來,刮在臉上涼涼的,她找回自己的聲音,“嗯,今年要加班,就不回來了。”

安景然在那邊明顯嘆了口氣,有些欲言又止:“姐,媽媽她……”

話還沒有說完,只聽一陣窸窣,接著是母親的聲音傳來,“然然,吃飯了嗎?”

她聽到安景然在那邊小聲嘟囔了一句“媽……”然後是離去的腳步聲。

她答道:“嗯,我煮了餃子吃。”

“那就好。”曾婉柔淡淡的說道,似乎放下了一件心事,“加班也要註意自己的身體,別太累了。”

……

媽媽,對不起。小景,對不起。

電話掛斷,安欣然在心裏默默的說。

可是這句對不起,她已經說了那麽幾年了。

突然覺得有些冷,想起鍋裏還有餃子,她準備關上窗戶去吃晚飯,不經意低頭往下掃了一眼,然後便怔住了。

花園一角,停著一輛車子,盡管看不清車牌,熟悉的外表,只要一眼,她就認出了那輛車子。

蹭蹭蹭的跑下樓,全然忘記外面的冷風,當她喘著氣站在花園邊時,這才突然害怕起來。

是他嗎?

如果不是他,會不會失望呢?

如果是他,她又該說什麽呢?

“嗨,好久不見!”還是“你怎麽來了……”

腦子飛快運轉,設想了無數種場景,可每一個,都不是她想要的。

她承認自己有些害怕了。沖動,似乎從來不是她的專利。漸漸冷靜下來,她

萌生出了退意。

春晚小品正在如火如荼進行著,聲音從許多家的電視裏傳出來,也只有在每年的這個時候,才會如此同步。不知何處放起了煙花,碩大的光束在天空中綻放成絢爛的花朵,耀眼至極。

熱鬧,喧囂。

她仰頭看了看天空,最終決定轉身向回走。沒走出幾步,不想手臂被人從後面抓住。

安欣然驚愕回頭。

言晟急促的腳步在她面前頓住,定定看著她,眼神裏帶著不容忽視的寒意。連帶著手心,也是涼的,不似往常的溫熱。

真的是他!

驚愕過後,一種叫做驚喜的感覺在心頭彌散開來,他清楚的看到她的眼睛閃過一束光芒,可是很快,又暗淡下來。

是他又怎麽樣呢?他大概不想見到她吧。

那天晚上他說的話尤言在耳,她怎麽能忘記呢?

將近一個星期的不聯系,不就說明了一切嗎?

安欣然咬著下唇,倔強的不發一言,冷冷的側頭看著被他抓住的手。

她的眼神清澈透亮,明明透著堅決,可他卻在其中讀出了慌亂的意味,又有些無辜,不禁心下一軟,連帶著手上的動作也松了許多,卻不想給了她脫身的機會。

安欣然迅速收回手,往後退了幾步,隔開一段距離,然後轉身便想離去。

又是那種疏離的狀態,把一切都自動排除在外。

言晟終於無奈的嘆了口氣,順勢從後面將她擁入懷中,不顧掙紮和反抗,纏在她腰間的手一點點收緊,力道之大,仿佛要把她揉入骨血。

“乖,讓我抱會兒。”低沈的聲音從耳後傳來,不似往常的清冽,帶著顯而易見的黯啞。

多日來的疲累,在抱住柔軟溫暖的她的那一刻,全部得以緩解。他深深的嗅了嗅,頓時盈滿清淡的檸檬香味,是她的味道。

即使在遙遠的大洋彼岸,再繁忙的大腦,也總有一隅,是獨屬於她。但只有此刻,才真正安心下來。

不知是因為他的話還是因為他收緊的手臂讓她有些吃痛。安欣然閉了閉眼,漸漸放棄了掙紮,安靜的任他抱著。

淡淡的薄荷氣息傳來,夾雜著一絲煙味,她已經很久沒有聞過這個味道了,不自覺的皺了皺眉。她的後背緊貼著他的胸膛,隔著薄薄的襯衫,溫熱,寬廣,可以明顯感受到他心臟的有節奏的跳動,一下一下。

可是除了他的胸膛,他的周身都是冷的,冷的手臂,冷的氣息。

安欣然稍微偏頭看了一眼他的衣服,只穿著一件單薄的襯衫,再無其他,此刻氣溫不足十度的夜裏,不冷才怪。

最終還是妥協。“去車裏吧。”

言晟伸手調高了車裏的溫度,好在原本的煙味在他下車後已經消散的差不多,窗戶緊閉,溫度漸漸升高起來,一點一點暖和起來。

安欣然隨意瞥了一眼,簡易煙灰盒裏滿是煙頭,然後移開目光,轉頭看向窗外。

“把外衣穿上吧。”她狀似不經意的說,眼睛還停留在車窗上。

言晟聞言竟然低低了笑了起來,然後從善如流的拿過後座的外衣穿上,心裏,也跟著一點點溫熱起來。

他的小姑娘,其實還是別扭的。

他不聯系她,有一部分原因是故意為之,他還是有些生氣的。不過再多的氣在看到她急匆匆跑過來的時候都消失的差不多了,眼下又聽她如此說,看她極力隱忍的表情,心裏再也生不起一點氣來。

更多的,是有些無奈吧。

可她倒好,也不主動聯系他。

和外面的寒冷不同,車裏一點點溫暖起來,冷暖相觸,很快,車窗上便結起一層水霧,朦朧之間,一時有些看不清楚外面。開了一盞頭燈,暗淡的光線將安欣然的側臉清晰的映在玻璃上,連帶著,還有他若隱若現的眉眼。

盡管燦若星辰,但隱隱之中有掩蓋不了的疲倦。

在安欣然不知多少次偷偷看他時,他轉過臉來,視線正好在玻璃窗上交遇,她清晰的對上他的眼,雙眼含笑,盡是一番風情。

匆忙的別開眼睛,她囁嚅著說道:“我們……”明顯有些慌亂,以至於說了兩個字,就無從接下去。

我們什麽?她想表達什麽呢?

竟一點也想不起來,腦海裏清晰的只印著他精致的眉眼,和暖如春風的笑,這才是她印象中的言晟,其他的,一片混沌。

她不說,他就等。等到她說為止。

話題尷尬的中斷在那裏,就像雙方對峙一般,車廂裏一時陷入了死寂。

可連她自己也不知道接下來要說什麽,怪只怪自己為掩飾而隨意挑起了一個話題。安欣然懊惱的用拳頭捶了捶頭,怎麽會這樣子……

安靜地只有兩人的空間裏,言晟將她的一切盡收眼底。

終於他率先敗下陣來,擡手習慣性的想要揉揉她的頭發,卻又快要觸碰到時生生停住,旋即收回目光,握拳在唇邊輕咳一聲,最終還是問了出來:“怎麽都不聯系我?”

他的聲音低的出奇,仿佛低到塵埃裏。

安欣然驚恐的擡眸,看著他的臉,一動未動。

她想起一句話,愛情會讓人變得卑微。

一聽到他的聲音,他的話語,腦海裏就自動跳出了這句話,幾乎成了條件反射,快到待她反應過來時,心裏說不出是何滋味。

一時語塞,只有沈默不語。

那雙桃花眼並沒有看她,依舊註視著前方,只是裏面不再熠熠生輝,驀地暗淡下來,琉璃珠的光芒不再。連帶著周圍的一切,都黯然失色許多。

他從未見過這樣的言晟。

說不清那是一種什麽樣的感覺,頹喪?亦或是其他?有那麽一瞬間,心跳忽然滯住。她只覺得喘不過氣來,似是有大石壓在心口,悶悶的痛,連帶著呼吸,都遲緩起來。

為什麽不聯系他呢?她問自己。

或許是一直以來都是他主動遷就她,她早已習慣了他主動的打電話、發短信,習慣了他的噓寒問暖、習慣……呵,又是習慣。

習慣,一直是個可怕的東西。

也或許是心裏的那點驕傲的自尊作祟,致使她無法主動低下頭來。多麽可笑的自尊。多麽可笑,在這段感情裏,她居然一直是以勝利者的姿態居高臨下。而這些,所有的所有,統統都來自他,身邊這個叫言晟的男人,他的包容,和小心翼翼。

都說桃花眼的男人往往是感情中的壞孩子,她原來想起過這句話,牽此刻竟覺得無比諷刺,原來,她才一直是那個被慣壞的孩子。

她的沈默,似乎早在意料之中。言晟沒有追問,收回目光輕輕看了她一眼,可這一眼,就呆住了。

黑暗中她安靜的閉著雙眼,仿佛假寐,只是淚水順著臉頰,無聲的流了滿面。

而他,竟一點也沒有察覺。

甚至連一點抽泣都沒有,只是無聲,寂靜的流。她一直是安靜的,他卻不曾想,她是讓如此安靜,連哭泣,都是此般——只有淚水和咬緊的唇。滿臉的淚痕,生生刺痛了他的眼,心,也跟著淪陷。

終於擡手,覆上她的臉,觸手早已冰涼一片。拇指摩挲,一點點擦拭著她的淚水,然後,低頭,覆上她的臉,唇,舌尖過處,如蜻蜓點水般,不帶任何□□,將她的淚水與苦澀,一並吞咽到自己口中,順著血液,流至全身四骸。

寂靜,無聲。

安欣然就這樣被他抱著,吻著,睜大眼睛看著近在咫尺的臉,怔怔的忘了淚流,忘了推開。

這不是言晟第一次吻她,卻一次比一次溫柔,繾綣,帶著說不出的心疼和眷戀。良久,他才松開懷裏的人,額頭相抵,確認她已不再流淚,這才緩緩松了一口氣。

一絲紅暈爬上臉龐,夾雜著被撞破的懊惱,安欣然垂眸,捏緊衣角。

可他似乎並不打算放過她,攤開她的手指,與自己十指交握,緩緩開口:“不哭了,嗯?”聲音低沈,尾音輕輕上揚,是他一貫的風格。

安欣然別過眼去,不置可否。

言晟似乎很有耐心,輕輕捧起她的臉,被迫與他對視,安欣然似乎清楚的看到自己的臉映在他琉璃珠似的眼眸中。

蒼白,憔悴,還穿著厚重的家居服,披散的頭發也亂糟糟的。

再看他,一絲不茍的西裝,修剪整齊的鬢角,從容不迫的氣勢,除開有些神色有些疲倦,無論從哪個方面來看,他都表現的幾近完美,無懈可擊。

觸及他的眼睛,墨深的眼眸,深沈似海,默默深情飽含其中。

她看了言晟許久,一點一點描摹著他的輪廓,好看的桃花眼藏在濃密的睫毛下,多了幾許迷離;許是瘦了,顴骨有些高出來,臉上線條更加分明,英俊之中又多了幾分剛毅。她一點一點看過去,生怕錯過任何一個細節,仿佛要將其永遠映在腦子裏,永不忘記。

最終,別開眼睛,咬了咬牙,又松開,語氣平靜地說:“我們分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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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租車在大門口停下,司機師傅很友善的說了一句:“小姑娘,到了。”

她終於從紛亂的思緒中回過神來,看了一眼計價器上顯示的金額,不多不少,剛好三十元整。

低頭從錢包裏掏出錢遞到前面,司機師傅一邊找零,說了句:“小姑娘運氣真好。”然後又想起什麽,接著說:“這過年啊車少不堵,車費都能省下不少呢。”

安欣然笑了笑沒有接話,接過錢來推門下車。

站在朱紅色大門下,擡頭仰望那幾個燙金大字,正午的陽光穿破雲層微薄射下來,一筆一劃都蒙上了一層光霧,醒目至極。

終於還是來到了這裏。

若是以往,從機場打車過來,少說也要個半個小時,車費自然也掉不下五十多,今天倒好,只花了一半的時間,差不多一半的車錢。

真的是運氣好嗎?她想,倒不見得,誰讓今天是大年初一呢。

家家戶戶忙著在家過年團聚,自然不似往常擁擠。真的一點也不擠。確切的說,可以用人煙稀少來形容。諾大的校園裏。除了她自己,人影寥寥可數。

C大,她度過大學四年的地方。

再次回到這裏,竟然是三年多時間過去了,相當於又是大半個大學時光過去了。除開有座學院樓在重建,其實沒有多大變化。施工工程只進行了一部分,餘下的全部用藍色的防護板隔離起來,等待著年後收假繼續施工。

一路走來,春節的氣息並沒有在這裏中斷。這也是安欣然第一次,看到此時的C大。

和印象中有些不同,或許是受節日的影響,此時的校園反倒顯得冷冷清清。印象中,大學校園一直都是忙熱鬧忙碌的,來來往往的車輛行人穿梭其中,或匆匆而過,或優哉游哉,從清晨到夜晚,從沒有如此清冷過。

她怎麽就突然想起要到這裏來呢?

昨晚的場景再次浮現出來,在此刻安靜的環境裏。

“我們分手吧。”她平靜的說出這句話,然後沒有給言晟任何反應的時間,推門下車,迎著風跌跌撞撞跑回家裏。

不,不是跑,是逃。

跑的有多快,她就逃的有多快。她怕一停下,就會動搖,會流淚,會害怕。

匆忙回到家裏,不給自己任何思考的時間,訂機票,收拾東西,把家裏裏裏外外打掃了一遍,床上沙發上所有的東西一股腦的又洗了一遍。最開始的敲門聲,不知何時已經停止了,不在了。手機也關了,沒有任何聲音,來自外界。

她努力讓自己忙的停不下來,直到後半夜,又累又困到睜不開眼的時候,倒下就睡著了。竟然一夜無夢。

早上天還蒙蒙亮的時候,她起床又忙著趕最早的一班飛機,一路未停。

直到此刻,站在這裏。

剛剛過去的幾個小時,她就像一顆陀螺,在高低不平的地面上旋轉不停。然後自欺欺人的忽略一切問題,一切後果。

直到此刻,站在這裏。

她不敢去想接下來要面對的問題,只是逃也似的離開,以為那就是解脫。

是自私的離開。

盡管她知道他在她家樓下,一夜未走。她仍然選擇了離開。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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