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74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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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賣了!”別說我,連母親都驚住了。“好好的,怎麽賣了?”

“那孩子捅了老二一刀,傷得不輕,所以留不得了。本來是要送官的,奴仆傷主,弄不好要送命。老二媳婦動了惻隱之心,說好歹當兒子養了這麽多年,就別送官,賣了吧,許能得個好去處。就這麽,找個人牙子帶走了。錢多錢少不在意,只要把那孩子遠遠地帶走就得了。”

“二哥哥才不會無緣無故傷人。”我替那個只會躲在陰影裏的可憐孩子鳴不平。

母親怕我跟奶奶起爭執,截住我的話頭:“不過,那孩子看著實在老實,不像會傷人的。晴兒也是怕他受了冤屈才……”

“鐘家哪兒那麽多冤屈!”奶奶不樂意了。“許多人都親眼看著呢,何曾冤了他。”奶奶指著我說,“好好收拾收拾,下個月初一就是進宮的吉日。你們提前兩天搬回來,進宮那天從鐘家大宅走。好歹是鐘家的女兒,別弄得跟沒人要的孤魂野鬼似的。”說著不經意地瞟了母親一眼。

母親不應話,起身給茶壺裏添熱水。我也不應話,起身去院子裏撿木柴。

奶奶見無人應她,重重嘆了一聲,悻悻地告辭,嘴裏嘟囔:“媳婦到底是外人,孫女早晚也是外人。”

“可以不進宮嗎?”奶奶走後,我問母親,“我不想跟娘分開。”

母親苦笑著,只回我三個字:“沒法子。”

剛進宮的時候,我連個品級都沒有,身份只比宮女略高一點,宮女太監們叫我一聲“小主”,其實根本不是主,也是婢。若是得了侍寢的機會,見著了皇上,就能得個品級,再好點兒,被皇上喜歡了,就能得個封號。若是一直見不著皇上,時間久了,便失了當主子的機會,一輩子為婢,自動降為宮女聽人發配了,所以,選進宮裏究竟是福是禍,是悲是喜,全不一定。本朝的規矩是兩年一選,一次選十九人入宮。為什麽是十九,不是十八或者二十,我不明其理,只聽說是為了迎合某種吉祥的寓意。宮女、太監這些註定要伺候人的人倒是每年都有不少新人入宮,並不需要特意順應時間和數量。

剛進宮的小主們都住在一處叫群芳閣的四方院裏,院子很大,重重疊疊,幾進幾出,十九個年輕女人嘰嘰喳喳,仿佛一個偌大的雀籠,沒有自由也不得安靜。通風朝南的幾間大屋早都留給那幾個娘家富裕提前打點過的小主們了,像我這樣娘家不肯出錢的,只好窩在陰暗潮濕的角屋裏。

剛安頓好,外頭就有人招呼,說什麽吳總管來了。

四方院正中的大銀杏樹底下果然聚著一堆人,被圍在正中的是位老太監,白發白皮,慈眉善目,瞇著眼,帶著笑,細細柔柔地說:“諸位小主辛苦了,原該老奴挨個屋子拜見的,怎敢勞動諸位小主大駕。”邊說邊行了個禮,“老奴姓吳,是這群芳閣的主管,小主們的飲食起居,安危康健全該老奴操心。蒙皇上不棄,念在早年的些許功績,給老奴這麽重要的差使,老奴自當盡心竭力,不敢稍有推怠。然,老奴老了,體弱氣虛,力有不逮,萬一忘了事誤了小主們,豈不該死?”說著指指他身旁一位清雋的小太監,“這是老奴的義子言兒,也是群芳閣的管事太監。此處的大小事項,諸位小主盡可交他去辦,若他辦不好,小主們盡管告知老奴,老奴必重重罰他。”說完,老太監在兩名宮女的攙扶下,施施然踱著方步離去。

好一個會使“下馬威”的吳總管,三言兩語,看似謙恭,實則軟硬兼施,點明了自己有皇上做後臺靠山,也擺明了不甘聽從這些沒名沒分的小主們使喚,把個年輕不經事的小太監推出來,伺候好了是他的功,伺候不好不是他的責,真是只難鬥的老狐貍。

那個叫吳言的管事太監原本一直恭敬地低著頭,待老太監一走,就變了個樣兒,腰板瞬間挺得筆直,連下巴都昂著,倒把我們一幫小主比成了奴才。

小主們圍上去向吳管事獻殷勤。我的腳卻被定在原地動不了,因為我看到一張既陌生又熟悉的臉。那個管事的小太監竟是鐘言!他怎麽進宮當了太監?

鐘言不冷不熱地把小主們打發走,獨剩我還傻楞楞地站在原地。

我輕聲喚他:“二哥哥。”

他不為所動,微微躬身,態度恭敬而疏遠:“奴才吳言,為小主效勞。”

“是我呀,二哥哥,我是晴兒。”我伸出手,卻被他矮身避過。

“奴才是賤人,不敢跟鐘小主攀親。”他的笑浮在皮上,沒有入到肉裏,更沒有進到心裏。

原來他早認出我了,裝糊塗而已。

“你……為什麽改了名字,還進了宮?”我問。

沈默幾許,我以為得不到回答了,方聽見他說:“鐘家把奴才賣了,轉了幾道後賣給一個姓吳的人家。吳家不許奴才再用過去的姓,便改了。沒多久,吳老爺死了,吳家兄弟們分家,正趕上宮裏的吳總管從皇上身邊退下來,接管了群芳閣,需要用人。吳總管謹慎,用宮裏的舊人不放心,就從宮外買進幾個新人。既是同鄉,又沾親帶故,吳家就把奴才賣給吳總管了。”

“二哥哥,”我知道男子若要進宮為奴都得凈身,鐘言已經十六、七了,遭那樣的罪,怕是差點兒丟了性命,想到這些,我哽咽了,“是鐘家對不住你。”

“沒什麽對得住對不住的,這是奴才的命,奴才認命!”他重重地說。

真的認命嗎?分明有不甘吧。我瞧見他爆出的青筋和攥緊的拳頭,心說。

“鐘小主,奴才先告退了,還有事等著去辦呢。”他利索地轉身離開,再不見當初戀戀不舍依依惜別之態。鐘言已經不是原來的鐘言了。

那一夜,我沒能安睡,朦朧中想起從前,夢與回憶交雜在一處,分不清是真是幻。

我在給母親的家信裏寫了重遇鐘言的事,說起對他的憐憫。母親回信,讓我跟他保持距離。“畢竟鐘家欠他許多。見到你,難免揭起他的舊怨。他未必會惡待你,可你也不必指望額外的恩惠。”母親在信中囑我。

收到回信的第二天,我在群芳閣碰見了鐘言,朝他行禮,他不理。錯身而過時,他的聲音入我耳中:“鐘小主不必可憐奴才,也不必指望奴才,更不必防著奴才。奴才與小主,只是陌路人而已。”

我先是心酸,為他的冷漠,繼而心驚,忽然明白他是在提醒我,出入群芳閣的家信,都被人拆開看過。幸好我沒寫什麽抱怨不敬之辭,否則恐要惹上麻煩。我想出言相謝,他卻已走開。

沒多久,開始有小主被召去侍寢,然後被簇擁著擡出群芳閣,換上新衣、新妝、新名號。先是一、兩個,再是五、六個……十個,一個又一個。過了一年零七個月,群芳閣十九個小主,搬出去十五個,犯錯除名了一個,生病死了一個,只剩下兩個,一個是我,另一個是蕪州縣令的女兒惠蓮。到一年零九個月的時候,惠蓮也搬走了,不是侍寢,是去懷了身孕的蘭嬪宮裏當宮女,那邊人手不夠使喚。蘭嬪也是蕪州人,與惠蓮同鄉,進宮快六年了。惠蓮同我一樣,一直住在角屋。

惠蓮離開群芳閣那天,我送她到門口,對她說:“你一走,這裏就剩我一人了。”

惠蓮說:“你也趕緊尋個去處離開群芳閣吧。馬上就滿兩年,該有新人入宮了,到時候你若還在這兒,免不了平白受氣受辱。咱們都沒有榮華富貴的命,想開點吧。”

“還能去哪兒?”我嘆道。

“想想辦法,在宮裏,同鄉、同年、同好……凡是能找到些共同之處的,都能說上話。你誠心去求,貴人們心一軟,你便能離開這兒了。”惠蓮教我。

“我屬實同哪位貴人都說不上話呀。”

“你……是不是得罪過吳管事?”惠蓮躊躇了一番,試探地問。

“沒有啊。”我不解其意。

惠蓮見四下無人,湊近我耳語道:“我是從蘭嬪娘娘那兒聽說的,群芳閣召侍寢的牌子裏,就從沒見過有鐘晴這個名字。能做到這件事的人,只有吳管事。你好好想想,是怎麽得罪他了,趕緊去賠個禮,興許還能補救。”惠蓮安慰我幾句,蘭嬪那邊來人催她走了。

人都走了,群芳閣裏安靜得很。我枯坐在院裏的銀杏樹下,回想惠蓮的話,也想起許多宮中的傳聞。聽說,吳總管在宮裏的地位非同一般,在皇上心裏的分量能與太後相當。而吳總管甚為看重吳言。所以,雖然年輕尚輕,但在吳總管的大力扶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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