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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9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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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完全不解其意的憨樣。

“班禾!”皇後娘娘氣得吼起來。

班禾楞住,怔怔地擡頭,茫然地看向自己的主子,嘴唇幹裂,眼神呆滯,額頭一片青紫。

皇後娘娘長長的、尖尖的、血紅的手指甲幾乎就要戳到班禾的鼻尖上。

班禾的鼻尖上掛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後來同我講到這一段的時候,我打斷他問:“憨包,拂逆皇後娘娘,你真不害怕?”

他吐著舌頭,心有餘悸地說:“怕呀,咋個不怕,怕得出了一身汗,被大殿裏的穿堂風掃過,身上一陣涼一陣熱,像染了病,腦門子一跳一跳地,連咋喘氣都不知道了,憋得嗓子發癢,直想咳嗽。”

可你再怕還是做了,我心說。

“你退下吧。”皇後娘娘咬牙切齒地對班禾說。

班禾搗蒜一樣又叩了幾個頭,把腰彎成蝦米一樣,一步一哆嗦地退下。

皇後娘娘瞪著這個不中用的奴才,惡狠狠地追了一句:“你回家好好反省過錯,總管的差使就讓不會犯錯的人替你做了吧。”

班禾把腰彎得更低,快要把身體折成兩截,就這麽一步一步退出了皇宮。

“皇後娘娘的意思再清楚不過,肯定是劉主事……”我聽說班禾丟了差使,忍不住叨叨。

“不是劉主事,跟他沒關系。”班禾低著頭坐在竈臺前生火。

“他是劉貴妃的遠房堂侄兒,不是他做手腳還能有誰?嘖嘖,敢動皇後娘娘的車駕,不要命了!”我蹲在旁邊打著扇子幫班禾生火。他沒了差使就沒了收入,往後的日子要緊點過了。

“是啊,誰敢這麽幹,不要命了。”班禾不經意地嘆一聲,不再接我的話。

我皺眉瞅瞅這個憨包。

他一臉平靜。

好像哪兒不對勁。

仿佛一個炸雷劈在頭頂,我忽然明白了,揪著班禾的衣領子,逼著他問:“你的意思是說……難道,難道……皇後娘娘自己害自己?”車轂開裂,皇後娘娘從車裏跌到車外,摔了一大跤,身上傷了好幾處。

“不算害,都是小傷。這種摔法,肯定死不了的。”班禾小聲嘀咕。

“所以是苦肉計。皇後娘娘想陷害劉貴妃!”我恍然大悟,忽然發現憨包一點兒都不憨。班禾其實機靈得很,也硬氣得很。

不過硬氣是有代價的,班禾從此閑在家裏,沒有活兒幹。車馬苑第二天就有了新總管,姓牟,是皇後娘娘的本家人。班禾的名字還掛在車馬苑裏,但工錢停發了。因為還掛著職,所以還是皇家的人,外面沒人敢雇他幹活兒,連短工都做不了。積蓄一天天減少,眼見要揭不開鍋了,只好在家門口擺了一個小吃攤。班禾若是拋頭露面會惹來麻煩,只能貓在廚房裏幫手。我站在門外招呼,許多人並不曉得我是班禾的媳婦,就這麽起早貪黑還能混個糊口。

有時候實在累得慌,忙活了一天,躺在被窩裏連翻身的力氣都不剩。

我問他:“憨包,不聽皇後娘娘的擺布落得這個結果,你後悔不?”

“有啥可後悔的?不是人家幹的事,總不能昧著良心冤枉人。”他打了個呵欠。

“唉,你當了好人,誰又知道?”我也打了個呵欠,把眼淚都呵出來了。

班禾摸摸我的臉,說:“媳婦,蒼天有眼,誰做了虧心事,老天爺都知道。”

一陣酸楚湧上心頭,眼淚沒止住反而呵出來愈多。想起年少的自己曾用“醜陋微賤”來形容這個男人,有多無知啊!班禾一點兒不醜陋——哪怕沒有英俊的五官,他有菩薩的心腸;班禾一點兒不微賤——哪怕是個不識字的車夫,他有坦蕩的胸懷。阿爹說的對,我沒資格嫌棄班禾,我該慶幸自己嫁了個這麽好的男人。

一個人一生的運氣是有限的,不會一直壞,也不可能一直好。從皇後娘娘自己摔下車的那天起,她的好運氣就用盡了。皇後娘娘摔傷了骨頭,開始只是隱痛,敷了藥稍好些,可沒過多久就變為劇痛,雙腿腫得不能動彈,痛得不能安眠。太醫們想了各種法子,甚至有人提議鋸掉皇後娘娘的雙腿。那個提出此議的太醫被當場剝掉醫官服冕攆出宮了,再沒人敢動損傷皇後娘娘玉體的念頭。撐了不到半年,皇後娘娘的一雙玉腿潰爛成殘肢,別說腿,連命都沒保住。太子爺孝順,為生母日夜擔憂,折騰得元氣大傷,焦慮、疲憊、憤懣加上悲痛,皇後娘娘的喪禮一完,太子爺就病倒了。太子爺的英年早逝意味著許多人的壞運氣來了,包括班禾——畢竟在許多人眼裏,班禾是太子爺不折不扣的鐵桿忠仆。

我抄起自家攤位上的鏟子,張牙舞爪地擋在班禾身前,對來抓他的人大吼大叫:“誰敢動我男人,我跟他拼命!不服的就過來試試!”

那幫人你看我我看你,最後看向領頭的。那人是二皇子的侍衛官,好像也姓劉。

那人朝我倆一指,大手一揮:“一齊帶走。”

我被帶到不知哪處的監牢裏,沒跟班禾關在一起。監牢裏擠滿了女人,個個都比我看著體面,有些姓牟,有些嫁了姓牟的男人。

有人知道我是班禾的媳婦,啐了一口,罵:“姓班的不是人,吃裏扒外的狗東西!”

我沖上去要撕拉她的頭發,被幾個人合力按住了。

我用力掙開,迎上許多雙冰冷的眼睛,用最潑的姿態宣布:“我是莊漢的女兒,是車夫的媳婦,我皮糙肉厚,蠻不講理,誰要說一句我男人的壞話,就是跟我過不去。敢惹我的,有種晚上不要閉眼睡覺,否則醒不過來不要怪我。”

我撂下狠話,唬住了那些深宅大院裏嬌生慣養的女人們。沒人跟我說話,也沒人在我跟前,個個躲得好像我是瘟疫一樣。

我被獄卒單獨領出去的時候,那些女人在我身後竊竊私語:“肯定是去跟她男人一起被吊死……該死……”

知道恩人是劉貴妃的時候,我脫口而出:“沒想到貴妃娘娘會救我這個無足輕重的人。”我猜班禾也想不到。

“班禾對本宮有恩,一報還一報,本宮從不欠人情。”劉貴妃說。

這話說得特別,不像個貴人說的,因為貴人們從不把自己跟小人們放在一處衡量。小人為貴人奉獻一切都是應該的,而貴人是不會欠小人什麽的。

我看著這個率直到有些魯莽的女人,在心中感嘆,劉貴妃的容貌和出身都不如皇後娘娘,甚至不夠年輕,可她就能生下皇子,坐穩後宮第二的位子。許多人說,劉貴妃是個特例,我相信特例背後必有道理。一瞬間,我好像猜到了其中的道理:劉貴妃身上有人味兒——那種在貴人們身上早已絕跡,只在市井小民身上才能見到的東西——不夠克制,不夠精明,不夠殘忍,本能而原始的帶有溫度,稍微靠近就能感受到暖意。焉知皇帝喜歡劉貴妃不是貪圖那股暖意?

“班禾呢?”我問。

劉貴妃露出歉意的神色:“男人都被發配到北方去了。你是女人,處置得慢一些,本宮還來得及救你。”

“這是哪兒?”我問。

“素心殿。”劉貴妃說,“班禾媳婦,你不能出去。待在這裏,本宮才能保住你的命。出了這圍墻,有些事就由不得本宮做主了。”

我信她的話。“只可惜,班禾沒等到貴妃娘娘救他。”我哀嘆。

劉貴妃指著窗外對我說:“班禾媳婦,你看外面,春天過去了,花兒都謝了,小草還綠著。‘一番桃李花開盡,唯有青青草色齊。’有些人是桃李,開不了幾天就謝了。班禾是小草,風吹不倒,火燒不盡,去了北方也能活,你信不信?”

“我信!因為班禾是好人。做個好人,終歸是有好報的。”我含著眼淚說。

日光從明亮的室外鉆進黝暗的冷宮裏,晃得眼前一片恍惚。劉貴妃逆光而立,悠然長嘆,聽著好像戲臺上的念白——

“好人是該有好報,因為,做好人不容易。”

辛和妃的故事

在我的記憶裏,暮春姐姐好像總不高興,從來不笑,雖然她很美。

堂兄們都說,暮春小時候明明很愛笑,後來不知怎麽就變了。

嬸娘摸著暮春姐姐柔亮的長發說:“春兒,你不歡喜又如何討陛下歡心呢?”

暮春姐姐面無表情地說:“女兒裝不來。不過娘放心,女兒不笑,也不哭。”

嬸娘不說話,只抹眼淚。

宮裏對辛家女人的禮遇素來不一般,還沒見著陛下,聘書上就已封了三品。

暮春姐姐頂著繁覆厚重的頭飾,穿著需要有人拖拽的長擺禮服,端莊地走到門口。

門外,一駕華麗寬大的馬車正等著把暮春姐姐送入巍峨的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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