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30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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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起出宮去。”

“佩環,對不起!”我哭著說,“今晚……庾子潛早都準備好了。你快走吧,去給蔡家報個信,或許還有活路。我扮成你的模樣留在宮裏,替你擋一擋,但願還有用。”

“我不能把你一個人留下。”佩環急了,“哪怕你只是個替身,不是我妹妹,我也不想你死。”

“放心吧,庾子潛不會讓我死……也不會讓我走的。”我用力把佩環推入內室,我知道室中有條出宮的密道,當初我就是被佩環從那密道帶進宮的。

佩環扭頭看著我,淚眼婆娑,再有一瞬,我們就看不見對方了。訣別之前,我還來得及聽見她對我說最後一句話。

佩環說:“鈴兒,我一直想說,你的眼睛好美。”

駱貴人的故事

關於幼年,我最清晰的記憶除了饑餓就是向停雲。

向停雲原本不叫向停雲,我也不叫駱藹。濟世堂裏的孤兒們有統一的取名規矩。女孩都取花卉、景物;男孩都取樹木、山川。如果有姓可以保留,沒有就姓“忠”——忠於宴朝,感恩皇室。

宴朝之前是延續了一百二十多年的亂世,戰事不斷,人像蝗蟲一樣大片而無名地死去。許多沒有父母的孤兒流落各地。宴朝建立後,皇帝下令在各地興辦濟世堂收養無人撫育的孤兒。我和向停雲都是在濟世堂裏長大的孤兒。我們生於何處,父母是誰,無人知曉。濟世堂就是我們最初的記憶。濟世堂的人會根據孤兒被送來時的樣子推測孤兒的年紀,通常都不準,所以我始終弄不清自己的歲數,更不知道生日。

聽濟世堂的人說,向停雲被送來的時候已經會走路了,只是不會說話,脖子上有個荷包,上面繡了個“向”字,於是他被取名為向榕。我是被一個騎著駱駝的人送到濟世堂的,那人不會說話只會比劃,指指駱駝再指指我。濟世堂的人認為那人的意思是說我姓駱,於是我被取名為駱紫荊。

“反正姓什麽都比姓忠好。”長大後的向停雲提起濟世堂,總愛說這句話。小時候在濟世堂裏他也說過這話,被堂師給狠打了一頓。濟世堂裏管教孤兒的大人就是堂師。堂師們人手一根厚實的荊條,隨時會揮起來打得孩子們鬼哭狼嚎。“沒爹沒娘的孩子最頑劣,不嚴不狠是教不好的。”這是濟世堂裏人人認可的信條——連被打的孩子們都認可這樣的信條。如果一個人從小到大都被教育要毫不猶豫地相信某件事,那他十有八九就會深信不疑。

向停雲是個異類。他從來不聽堂師的話,所以他總是被打得最多最狠的那個。年幼的他總是帶著傷,瞪著眼看人,眼神很惡很冷。不過到了某個年紀,他忽然就變了,變得順從,於是不再挨打。他的順從是假裝的,因為他的眼神沒變。濟世堂長大的孩子大多是鈍鈍的,只有向停雲始終帶著鋒銳,像一把不配鞘的刀。

“如果我是尖刀,你就是軟鞭——看著像繩子,其實又韌又纏人。”向停雲說我。

沒錯,是我纏上他的。我發現他要從濟世堂逃走,我纏住他,讓他帶我一起走。濟世堂有點像監獄,是個進來容易出去難的地方。

“我一個人走都不容易,不可能再加個累贅。”他說。

“你不帶我一起走,我就告訴堂師,你不僅要挨頓狠打,還會被盯得更緊,再也別想逃出去了。”我說。

“我逃是不想上戰場送命。你逃什麽?”濟世堂不是白把孤兒們養大的。約摸超過十五歲的男丁都會被直接編入軍隊,送到西塞,那裏的戰事沒完沒了,每年都會死傷上萬人。孤兒們沒有家人牽掛,滿懷忠君報恩之心,是最適合送死的。

“孤女們養大了,會被送去官坊作織工和繡工。這是人人都知道的。不過,有些並非人人都知道的,我也知道。”我說,“作織工和繡工必須勤快手巧,如果懶笨些學不好織技繡法,就會被送去當官妓。我有一雙笨手我自己知道,我又不想當妓/女,被人狎/玩一輩子,只能逃跑了。”

“你怎麽知道這些的?”他瞇著眼打量我。

“看樣子你也知道。”我不示弱地對上他的目光,譏道,“別總當自己是個聰明人。你若真聰明,就該早點開始裝傻,也好少挨幾頓打。”

“駱紫荊,”他用他很惡很冷的眼神刺向我,“原來我早被你盯上了,我竟沒發現。”

“高調死得快,低調保平安。”我說。

“明天晚上走,找身利索的穿,什麽也別帶。”他說。

“什麽也沒有。”我說。

濟世堂的最外層是一圈高墻,估計比三個人摞起來還高。孤兒們只許在內院生活玩耍,不許靠近外墻,所以我們只能遠遠地目測。在內院與外墻之間隔著一片空地,表面上看地裏種滿了花卉果蔬,其實在層層疊疊的植物莖葉掩蓋下埋伏著密密麻麻的圈套。一旦有孤兒走入其中,稍不留神腳就會被套住,動彈不得。做圈套的麻繩有小孩胳膊那麽粗,韌性又好,雖不至於傷人,但絕對無法徒手解開。濟世堂裏嚴格禁止孤兒們觸碰銳器,連吃飯喝水的杯碗都是木頭造的,所以一旦闖入空地被套牢,只能等待堂師來解困,而懲罰是絕對免不了的。那不是普通的體罰,是不死也要丟掉半條命的毒打,曾經有孤兒因此被打死。那個孩子身體瘦弱總被欺負,是餓得狠了去偷果蔬吃的。不管是誰,只要被堂師抓住,一律看作逃跑未遂。

逃跑的夜晚無星無月,好處是不容易被堂師發覺,壞處是根本看不清圈套在哪兒。我提心吊膽地穿過空地摸索到墻邊,發現向停雲站在空地中間一動不動,好像在朝我擺手,我看不清楚,摸索著到他身邊。他的左腳被一個圈套死死地箍住了。

“怎麽不小心?”我著急。

“已經很小心了,太暗看不清。解不開,怎麽辦?”他把聲音壓到最低。

四只手用盡力氣也扯不斷那套子。我的衣衫已經被汗水浸濕了,一半是累的,一半是嚇的。拖得越久越容易被發現,夜裏會有堂師出來巡視兩趟。

“你一個人走吧。我再找機會。”他把纏在身上,用舊衣服撕碎了連在一起的布繩子解下來遞給我,“用這個翻墻。”

我不接繩子,低下頭把臉湊到他腳邊,用牙齒狠命地嚼咬那圈套。

“你幹嘛呢?這行不通的。”

“別出聲!”我的牙根太酸,幾乎沒法說話了。我的牙齒很尖硬,給濟世堂裏企圖欺負我的孤兒留下過難忘的印記。這是我身上唯一的利器。我發狠地咬,咬到嘴裏盡是澀味,牙齒由酸變成木。

“松開了!”終於聽見他說。

我呼出一口氣,連臉都僵了。

他拉起我,我倆手腳並用,跌跌撞撞地沖到高墻之下,必須加快動作,已經能看見遠處巡夜堂師的燈籠光亮了。

他把布繩子拴上石塊丟出去纏上外面離墻最近的一棵樹。光溜溜的高墻沒有著落手腳的地方,他在前我在後,我倆一同拉住繩子往墻頭上攀。因為心慌,我手上全是冷汗,沒攥住布繩,攀到一半的時候徑直跌落,重重摔在地上。遠處的堂師似乎聽見了動靜,燈籠光亮靠近的速度加快了。

他已經攀上了墻頭。

我朝他擺擺手。“你一個人走吧。我再找機會。”

他順著布繩滑下來。

“我的腿摔著了,動不了。”我對他說。

“都跑到這兒了,被抓住肯定活活打死,不會再有機會逃跑了。”他把我背在身上,扯著布繩再攀一次。

黑暗中燈籠光亮越靠越近,布繩隱約發出撕裂的聲音。我的心跳得快要迸裂。“要死了。”我在心裏一遍又一遍對自己說。

終於騎在墻頭上,他調整了一下姿勢,用一只手摟住我,另一只手拽緊布繩,我倆一齊順著布繩從墻的另一側滑下去。落地的瞬間布繩徹底斷裂。墻的另一側傳來堂師的喊聲:“誰在那兒!有人沒人?”

天亮的時候,我倆已經遠離了濟世堂。劫後餘生,心情是歡快的,盡管又累又餓,腳步輕松得像在跳舞。我嘴角有幹涸的血漬。他說,你少了一顆牙。我說,不要緊,會再長的。他手掌被勒出一條溝,像被橫著切了一刀。我說,你手上的傷得包一下。他說,沒事,過幾天就好了。結果一直到死,我嘴裏都少一顆牙,他掌上都留一道疤。

“霭霭停雲,濛濛時雨。八表同昏,平路伊阻。靜寄東軒,春醪獨撫。良朋悠邈,搔首延佇。”不遠處是一間學堂,學童們拖著長聲誦書。

“霭霭停雲這句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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