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89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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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諸事的安排無不周到穩妥,盡顯其能,不失其德。後人在讚譽之時,唯獨對遺詔最後“將‘夢貴人’牌位列入宗祠,與朕同享後世供奉”一句深感莫名。不僅莫名一個妃嬪的身後哀榮會被莊重地寫入一位君王最後的詔書裏公告天下,更莫名的是無人知曉這位被君王臨死還要惦記的寵妃到底是何許人也。並非是後人粗心失落了記載,便是建昌時人也都心有疑惑,只是沒處去問個所以。宮外的人說,不知昭帝何時封了這位貴人;宮裏的人說,從沒有人見過這位貴人。改朝換代以後,建昌昭帝的陵墓被盜。從盜墓人處傳出過一個說法:建昌昭帝的墓穴中,有三具陪葬妃嬪的棺木,其中一具是空棺,裏面只有女子的衣冠和陪葬品,沒有屍骨。空棺上刻的妃嬪封號就是“夢貴人”。後世的研史者考遍了建昌朝的史書文籍,甚至野史稗官,都找不到這位“夢貴人”的事跡。唯有宗祠裏的牌位和陵墓裏的空棺能稍稍證明她的存在,可是終究無人能說清楚“夢貴人”是誰。對這個世界而言,她成了一個不解之謎。

“你是誰?”

“我是你的夢。”

“可是,朕感覺自己還沒有睡著。”

“做夢的人都不知道自己在做夢,只有夢醒了才知。”

“所以,等朕醒了,你就不在了,是嗎?”

“是。”

“你靠近些,朕摸不到你。”

“我就在你身邊。夢是不能被碰到的,一碰就會醒了。”

“那你能做什麽?”

“我可以陪你,同你說話。你不想有人跟你說話嗎?”

“想。平時只有白天母後和太傅會跟朕說話,到了晚上就沒人跟朕說話了。擅自同朕說話的人,會被母後責罰。”

“在夢裏說的都是夢話。說夢話不會被責罰的。你想說什麽都可以。”

“朕想聽故事。你能講嗎?”

“你聽過‘周公夢蝶’的故事嗎?”

“《齊物論》朕讀過,不,是聽過。朕的眼睛看不見,太傅讓人把書讀給朕聽。朕記得‘周公夢蝶’是《齊物論》裏的故事。朕的記性很好的。”

“你是個聰明的孩子,很多人都在誇你。”

“真的嗎?”

“真的。我看過所有人的夢。人在夢裏是不會撒謊的。”

“聽到你這麽說真高興。母後很少誇朕。”

“那是太後怕你驕縱。”

“母後也很少陪朕。”

“因為你太小,太後要替你署理政務。”

“可是,朕總有許多事情不明白。”

“不明白的事情可以去問太傅。”

“連太傅也不知道的呢?”

“你說出來,或許我知道。”

“那你能告訴我,看得見是什麽感覺嗎?母後美嗎?什麽是美貌?”

“看得見是一種紛亂的感覺,就好像你面前擺了一百道菜,個個美味,你反而不知該吃哪個。所以,看不見雖然不方便,卻可以讓你專註,不被紛亂所擾。太後很美。美貌也是一種感覺,就像夏日的清風,冬日的暖陽,讓你舒暢、欣喜,想把它留住,卻終究是徒勞。能把清風、暖陽和美貌帶走的是同一樣事物,叫做時間。時間會讓你長大,懂得更多。時間能帶走的東西還有很多,比如生命。有一天,時間會帶走太後的生命,這叫死亡。”

“就像帶走父皇那樣。”

“是。所以你要快點長大,贏過時間。”

“好。夢,有你陪我真好。你還會再來嗎?”

“會。”

“那孩子睡了?”

“嗯,說了很多話才睡著。”

“他只有六歲,又目不能視,我不能時刻陪他,怕他被惡人蒙蔽,只好下令不許有人跟他說話。”

“太後是想保護陛下。”

“可我知道,他太孤單了,所以請你回來。你出嫁的時候他還沒出生。你十幾年都沒回來過,他不認識你。”

“這孩子長得跟皇兄真像。”

“心事重的脾氣也像,所以他身邊必得有個能說知心話的人才行。你的胸襟才華,別人不知,我知。你皇兄在時,就不止一次說過,可惜德陽不是男兒,不然皇位理應傳給德陽。”

“太後才是建昌朝的大功臣。自我出生,到陛下出生,宮裏已經三十多年沒有過嬰兒的啼哭了。皇兄體弱多病,皇族支系不安於室,朝中勳貴蠢蠢欲動。建昌朝今日還能太平無事,沒有禍起蕭墻,人心離散,皆因太後為皇兄生下了寶貝的皇子。建昌朝想安定無憂,全靠這根獨苗。太後的壓力可想而知。”

“前朝、後宮局勢覆雜,我信得過的人不多。這孩子能長成明君還是昏君,幹系太大。”

“我明白,太後堅持讓我在暗處施加影響,不為人知,是怕有朝一日落下‘後宮幹政’的口實,反而被動。”

“這只是一層意思。我自己的兒子,我知。那孩子生來眼盲,心中不安,對人對事難免存疑,加上天性多思,容易生成陰鷙的個性,偏執於權術。你若以本來身份接近他,他倒未必信你。他不見光亮,本就習慣於黑暗,你在暗處守護,不讓他的內心被黑暗侵蝕,給陰鷙留個出口,為正善留下空間。正善的部分,我會讓太傅用學問填充。”

“說到太傅,我正想問,既然太後明知太傅為人迂腐,為何不換個機靈人來教導陛下?”

“迂腐其實很好。所謂‘人間正道’本就多是迂腐,能持正守中的人總是太少。那孩子既然看不見,與其學巧,不如守拙,省得被奸人利用。”

“太後高瞻遠矚,用心良苦。”

“讓你每晚都不得安眠,還得藏起來不為人知,真是辛苦了。我不知怎麽感謝你才好。”

“太後不要這麽說。我願意盡力守護陛下。”

昭帝十一年,德陽公主卒。——《建昌史諸帝公主傳》

“夢,你的聲音變了。”

“人不會總做同一個夢。”

“朕已經不是小孩子了。朕知道,你其實是人,對嗎?你究竟是誰?是母後讓你來的嗎?”

“我誰也不是。我只是一個夢。‘莊生曉夢迷蝴蝶’,人生就像一場夢,你又怎知一定是你夢見了我,而不是你闖進了我的夢裏?如果你不喜歡做夢,我可以不再來。”

“不管你是誰,不準不來!朕已經習慣了每天說說夢話。”

“你想說什麽,我都會聽著。”

“母後……病了,很重。朕……有些怕,萬一……”

“人都會死,你要學著接受。”

“母後總是對朕很嚴厲,沒有慈愛和溫柔。有時候,朕覺得她不像個母親。可是,一想到她要死,朕心裏很難受。”

“舐犢之情有許多種,就像花的香氣各有不同,何必拘泥於形式?”

“朕每天有背不完的書,母後還讓朕聽政,朕覺得很累。”

“你恐懼過嗎?比如,恐懼有人想害你,恐懼自己不會理政,會被人嘲笑、利用,最後成為一個昏君。”

“……或許,偶爾,有過……”

“太後的恐懼比你多。我看過她的夢,全與你有關,經常是噩夢。一旦夢見你有閃失,她就會驚醒。讓她恐懼的不是死亡,而是你的安危。她的嚴厲與逼迫都因這恐懼而來。她擔憂自己死後,你該如何獨自應付一切。其實,太後比你更累。”

“朕不想長大,也不想母後死。”

“太後,今日感覺好些了嗎?”

“不會好了,我心裏清楚,拖日子罷了。那孩子怎麽樣?”

“到底是母子連心。陛下哭了,舍不得太後。”

“母子雖然連心,可皇宮裏的母子從來不好相處。他小小年紀就坐上了龍椅,周圍的人只會巴結奉承。除了我,誰還敢約束他?驕縱得過了,難保不會恣意妄為,傷天害理。我上對不起列祖列宗,下對不起黎民百姓。靜妹,同輩人裏數你性情最為溫和慈愛,未曾誕育皇子是老天沒長眼。先帝走後,你一直住在離宮,不肯回京,一晃十多年了。我是快要追隨先帝去了,想來想去,只有把那孩子托付給你我才能瞑目。你出身世家大族,見識廣博,胸有丘壑。那孩子已經是半個大人了,更需要指點。朝政上,也免不了讓你娘家多出些力,扶他一扶。我知道,你不同於那些凡俗之人。我信你能把那孩子當成自己的親生兒子養育教導。我也不多說一個謝字,只等來生做牛馬以報償便是了。”

“太後這麽說,是戳我的心了。既然知道我,把我召回來,我便責無旁貸。這麽多年不回京,我是怕給太後添麻煩,想一個人在離宮終老了。沒想到老天無眼,竟不收我這無用之人,反傷太後這根中流砥柱。我這眼淚是替建昌朝百姓流的。”

“靜妹,一切托付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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