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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1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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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可是古今第一聖君。此次西征,陛下這主帥只是掛名,你兄長這副帥才是真正領兵之人。如今敗了,還問什麽因果。你兄長若是無辜,難道百萬大軍一敗塗地竟是陛下之過?摸摸你脖子上的腦袋,好好想想吧!”皇後拂袖而去。

皇後的話如五雷轟頂。我踉蹌著想回寢宮,沒走多遠,就昏倒了。

“先扶進去吧——”有人在說。

浸過涼水的帕子敷在我額上,意識被激得清醒過來。我睜開眼,定了會神,才發覺自己躺在密妃宮裏。

“你身邊的兩個丫鬟,一個去找人來擡你,另一個召太醫去了。你剛好倒在我門口,奴才們就近把你扶進來了。”密妃看我四下找人,便好意解說。

我剛進宮的時候,同密妃關系不錯,只是她後來和陛下有了齟齬,近乎隱居,就很少見面了。劉家是書香門第,密妃的父親曾是陛下的老師。密妃身上那股不疾不徐的穩重勁,很有大家風範。我一直對她頗有好感。眼下大難臨頭,孤立無援,看到密妃竟讓我忍不住哽咽,把心中的委屈一股腦地傾倒出來。

“密妃姐姐,鄭家三代領兵,男人都上戰場,沒有幾個能完好無損的回來,所以,我大哥絕不會怕死。只是,死也該死個明白,他身經百戰,怎會在西川敗得淒慘?看陛下的態度,似乎不想給大哥留絲毫餘地。”

“將軍百戰身名裂。鄭美人,皇後的話是好意,你再聽我一句勸,不要追問陛下西川之戰的原委。不管陛下給你大哥何種死法,你只叩頭謝恩就是了。”

“不!拼著我兒不坐那個位子,我也要保住我大哥的命。”我想起身,頭還是昏昏。

密妃把我按住,把房門關上,輕聲說道:“傻子。武將果然都是一根筋。有朝一日,你兒子坐了龍椅,再給你大哥和鄭家平反就是了。”

“要那遲來的虛名何用?趁人還活著,保住性命才最要緊。真等到那一日,我大哥墳頭的樹都比腰粗了。父親在時常說‘人死總是容易,活著才難’。你們以為武將殺伐為業,便都是草菅人命的嗎?”我說。

“唉——”密妃一聲嘆息,拍著我的手說:“龍椅之下,堆疊的都是看不見的白骨,就算看得見,也要習慣視而不見。我當初也想不通。”

密妃話語未停,目光卻越過我,看向了更遠的地方。

“家父是陛下的老師,我嫁過來的時候陛下還是皇子,一晃二十多年了。讀書人都以培養、輔佐明君聖主為畢生之志,家父也不例外。聖君有三德:仁、智、勇。在家父多年影響之下,陛下立志此生要做‘當世第一完人,古今第一聖君’。一個人一心向好,是好事不是?想來這也是家父迂腐之處,古今何曾有過完人?陛下繼位後,家父成為三司使悉心效力。我成為密妃,地位僅次於皇後。鄭美人,你應該還記得,家父當年獲罪的緣由吧?對,貪汙。因為陛下推行的稅制革新進展不順,各州的錢糧收不上來,國庫空虛,連官員的俸祿都快發不出來。家父認為新政尚有不足之處,加上陛下新君登位,經驗、時機都不成熟,曾經力阻陛下施此革新,但因為都是師生密談,未有公之於眾,人人都以為,陛下的革新家父是支持、甚至慫恿的。很快局面就近乎失控。革新失敗的責任必須有人承擔。於是,陛下以貪汙為名撤了家父的三司使之職,入獄審查。能查出什麽才有鬼!你去劉家看看,有幾樣值錢的新東西?家父那個老儒生,一輩子視錢財如糞土。若說家父最在意的,除了這個皇帝學生,就只有清譽名聲了。家父原想教出一位有德聖君,結果卻教成了偽君子,逼他背著惡名去死。出事後,陛下也不許我見家父,好在劉家仍有幾份人情可用。我去牢裏,匆匆見了家父最後一面。家父之言,我至今清楚記得。家父說,密妃之密,非親密之密,實秘密之密。深宮險惡,官場叵測,要保住性命,不在與陛下是否親密,而在能否守住秘密,因為咱們陛下,最在乎面子。我強迫自己關閉嘴巴和耳朵,不向陛下喊冤,不聽外間非議。快十年了,我雖已失寵,卻還好好地活著。大殿下也活著。劉家其他人也都活著。鄭美人,明白了嗎?就算仁、智、勇都是君王的假面,假面背後有流血的替罪羔羊,你也不能把那假面揭穿。君王是永遠不會錯的。”

我呆呆看著密妃。她毫不躲閃地回視我。

“密娘娘——”密妃的大太監多喜隔著門稟報,“陛下剛發了兩道旨意。一是,給溫美人封妃。”

密妃提聲問道:“賜了什麽封號?”

多喜答:“真妃。”

密妃問:“珍貴的珍?”

多喜答:“不,是真假的真。”

“哈哈,真假的真?真妃不真,真真好笑。哈哈——”密妃笑了,接著問道:“另一道旨意是什麽?”

“鄭平將軍瀆職罪,判了絞刑。”

“大哥——”我失聲喊道,不及多言,只覺得天旋地轉,倒在密妃身上,不省人事。

玉妃的故事

“喵,喵——”

“天,有貓的聲音!小雪花,你快去把貓趕走!快去——”

我怕貓!貓的眼睛能看見鬼魂,所以,我死了能躲過活人的恩怨,卻躲不過貓的糾纏。

我對母親的印象非常模糊,僅存的記憶都像是夢境的殘留:她的手、臉和聲音都很柔軟,可我怎麽也想不起她的樣貌。母親是在一個平常的夏日,像平常一樣出了門,卻沒和平常一樣回來。她從那天起再也沒回過家。那時,我剛三歲。有人說她不是一個人走的,但沒人知道她去了哪兒。父親氣得發瘋,燒掉了關於母親的一切,除了我;更不許家人有意或無意再提起母親。在父親的不遺餘力下,母親的痕跡消失得比死亡更徹底。如果不是知曉非一男一女不可孕育兒女,我會以為自己本來就沒有母親。

父親沒有再娶,也沒有別的孩子。父親從來不準我打扮,一面鏡子不給。我被鎖在四方的院落裏,不能出門,不得見人。我只在洗臉的水盆裏看過自己的臉——是一張讓人願意一直看著的臉。不知不覺地,我到了能嫁人的年紀,父親終於給我一面鏡子和一個匣子,匣子裏裝著胭脂——是我的第一盒胭脂。我歡喜得很,每天都塗那胭脂。塗了胭脂的臉,讓人更愛看。可是,漸漸地,我覺出不對勁,洗臉的時候,面皮開始刺痛,過了幾天,變成灼痛,最後變成不沾水也痛,不用上胭脂也像上過胭脂一樣紅。我不敢再上胭脂,痛漸漸消了,紅也慢慢褪了,左臉回覆原樣,右臉卻長出一大塊黑斑,好像野貓的花斑。為了洗掉那塊斑,我把臉皮也搓破了,可那斑又隨著新臉皮一齊長回來。我只得頂著一張陰陽臉,一半黑,一半白。於是,用不著父親阻攔,我也不再照那鏡子。

父親來,看過我的臉,滿意地說:“女人貌美,就是禍害。容顏既損,不得良緣,便養你一輩子,給老父送終罷。”

此後,所有來說親的人都被父親以“女染怪病,容顏盡毀”為由回絕掉。次數多了,眾人皆知,嫁人一事遂成泡影。我也“因禍得福”,不再被高院深鎖,得以自由出入家門,只是必須戴上紗巾遮面。

我有名字,可父親從不用名字喚我,只“女人這、女人那”地吆喝,尤其生氣的時候。我心裏明白,父親口中喚的“女人”不是我,而是我的母親——他曾經擁有又早已失去的妻。雖然不記得,但我知道,母親一定極美,美到足以讓父親用餘生來怨恨:恨母親、恨女人、恨美貌。父親相信,一個女人敢於拋夫棄女遠走高飛,全然仰仗美貌。他想留住我,留住與母親之間唯一僅存的系絆,能想到的最佳手法,就是毀掉我承襲自母親的美貌。然而,父親不知,我承襲自母親的不止美貌,還有不羈。我在一個飄雪的冬日,像平常一樣出了門,像母親一樣再也沒有回去。那時,我十九歲。

某種程度上,父親是對的:沒有美貌的女人,離了家,很難生存。我依然戴著紗巾,只遮左臉,露出右臉。人皆以為我是身染惡疾的病婦,不敢靠近,偶有心善之人施舍一餐,讓我不至餓死。就這樣風餐露宿,漂泊流浪,早不知曉離家幾何。天地之奇險廣大,是一顆宅院之心所不能想象的。

某天,在某座城中,我看見一位女道人,行走於鬧市之中,飄然之姿,輕靈之態,超凡脫俗。我想試試運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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