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8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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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夕相對,經年累月,如何能不發一語?楚文王竟不惱怒,不殺息夫人嗎?”蘇瑾露出迷惘的神情。

我一面捋順蘇瑾的鬢角,一面笑道:“傻姑娘,楚王不怒,是因為寵愛息夫人啊!對心愛的女人,男人會心軟,不忍責怪;如若惱怒,說是不言,實因不愛。息夫人自然是知道的,不然豈敢自矜?史書上不也說,息夫人給楚王生了兩個兒子,可見情篤。”

蘇瑾像只貓兒,安安靜靜地,聽完這話卻炸了毛,一躍而起,叫嚷起來:“胡言亂語!豈有此理!息夫人絕非自矜,而是視死如歸,只是楚王偏不讓她死,她才忍辱負重,生育二子,也非她所願!”

我心中叫苦,心想這算什麽事,為了個書裏的人,爭執一番。這般細枝末節,蘇瑾竟如此在意,一雙大眼鼓得像銅鈴,差點兒失了大家閨秀的儀態。罷了,她說什麽就是什麽吧。聽到我說“息夫人實乃情深義重的貞烈女子”,瑾兒方才收了架勢,從獅子變回貓兒。

這就是蘇瑾的脾氣,黑白分明,凡事都要較真,分個對錯。別看她書讀得多,心思卻極單純,在她眼裏只有好人和壞人,沒有不好不壞的人。

這閨中歲月裏的一瞬,後來時常被我憶起,尤其是看著蘇瑾故步自封,對鐘離大人始自誤解,終至恨煞的時候,我曾祈求過上蒼將我送回那個瞬間,讓我收起散漫之心,告訴猶自年少的瑾兒:眼見尚不為實,臆斷更非良法。既然人做決定多是依心而非依理,那就萬不該放縱那顆心,去愛,或者恨。息夫人的高貴之處,並非貞烈與否,而是她做到了——不言愛,亦不說恨。

我母親是蘇瑾的奶娘。我從小生長在蘇家。“倩枝”這名字也是蘇夫人給取的。我在蘇瑾身邊,名為婢女,實如姐姐。蘇夫人是極溫婉隨和的女子,可惜福薄,去世得早。蘇瑾的性子多類其父。蘇太師是出了名的耿介直臣,資歷甚老,聲望甚高。朝中素有“文蘇銳,武鐘離”的說法。“文蘇銳”,意思是蘇太師執文官牛耳;“武鐘離”,是指大將軍鐘離岳,出了名的忠勇之人,因戰功卓著,在軍中一呼百應,為武將首尊。這兩人,守護靳氏皇朝,好比佛前的哼哈二將。

蘇瑾與鐘離大人的緣分始於平定西疆那年。鐘離岳將軍攜勝還朝,蘇太師領著一眾文官在京中擺宴為鐘離將軍慶功。在宴席上,蘇太師註意到一個沈毅穩重的少年陪坐在鐘離將軍身邊,一問,是鐘離岳的獨子鐘離宥,年方十四,已有戰功在身。蘇太師著意同鐘離宥交談了一陣,便讚不絕口,回到府中還不時叨念“少年英雄”、“才高志遠”之類。或許是蘇太師的態度讓鐘離將軍對蘇家起了意,沒過幾日,鐘離夫人上門探訪。蘇夫人那時還在世,只是臥病已久。鐘離夫人在蘇夫人房中見到了稚氣未脫的蘇瑾。

九歲的蘇瑾白皙得像尊瓷娃娃,小小的臉兒,配了雙大大的眼兒,見者無不憐愛。鐘離夫人定然十分滿意。很快,鐘離將軍就遣人來蘇府保媒,提請兩家聯姻。高門顯貴求個門當戶對可謂天經地義,少年將軍配名門閨秀更是天作之合,蘇太師欣然應允。

“六禮”過半,眼看就是男方家聘禮上門的日子,鐘離宥卻突然病了,且病得實在稀奇:高燒不退,手腳無力,臉上長滿膿瘡,皮肉潰爛,骨骼咯吱作響,碰輒劇痛。遍請京中名醫皆無法可治,宮中派了太醫來看,也束手無策。鐘離夫人肝腸寸斷。將軍府的管家連後事都備好了。可幸,折騰了一月,鐘離宥保住了命,高燒退去,手腳覆力,骨痛消散;不幸,英姿少年因病毀容,不帶面具不能示人,且骨骼受損,不再生長,身形從此停留在十四歲的模樣。

原本的乘龍快婿,一下成了半個殘疾。蘇太師雖然不是出爾反爾的小人,可畢竟涉及愛女的終身大事,難免不會猶豫。恰逢蘇夫人病情加重離世,蘇家順勢暫停了合婚之禮。鐘離岳將軍也是明白人,知道“六禮”未成,不好強求,於是主動退了婚。兩家聯姻之事不了了之。

蘇瑾年紀小,時間一久,舊事漸忘。七年後,蘇瑾入宮,成為瑾妃。

鐘離宥修養了一年後重返軍中,此後轉戰各處,二十年未嘗一敗。鐘離岳將軍過世後,鐘離宥取代了其父的位置。

歲月倏忽,二十年也不過一瞬。

二十年前,皇帝陛下卒然崩逝;皇後與瑾妃劍拔弩張;鐘離宥夜闖禁宮;豐王子登基繼位;文官被杖責,太極殿前哭號一片;武將被斬首,地上的血滲了一層再一層……那段日子,死過多少人?流過多少血?恐懼和不安曾讓我在深夜合不上眼。許多年後,我老了,記得的只剩些殘碎的片段。

二十年前,我是瑾妃最信任、最忠心的侍婢——我用肉身擋在她和刀劍之間。

二十年後,我是謀害瑾太妃,背主忘恩的罪奴——我把毒液滴入了她美麗的眼睛。

“咚——”素心殿的門被推開。我看著蘇瑾走近,右眼遮著,左眼瞪我,血絲充斥在發黃的眼珠裏,渾濁得無神,並不使我感到絲毫恐懼。我平靜地回望她。

“倩枝,太醫說,本宮的右眼好不了了,左眼也僅能模糊視物。本宮的餘生,將同盲婦無異,都是你的傑作!本宮今日來,只想問一句,為什麽?”蘇瑾把字咬得惡狠狠,分明已是怒不可遏,正在極力克制。多年的宮廷生活,到底讓她收斂了些小女孩脾氣。

“為什麽”三個字忽然讓我覺得疲憊,從頭到腳都不想動彈。被關入素心殿,我幾天沒吃飯,也許是真的失了氣力,也許是被心裏的沈重壓抑到無力。

“處死就是了,何必追問為什麽。”我輕輕地說,輕得好像不是說給蘇瑾,而是說給我自己聽的。

“當然要問!”蘇瑾揮揮手,隨從們退到殿外。“自十六歲入宮,幾十年,本宮與你在這四面高墻裏相依為命。受欺負的時候不少,全賴你死命相護,這些功勞本宮都沒忘。倩枝,本宮素來恩怨分明,你若是遭人脅迫,說出來,本宮會從輕發落,保你一命的。”蘇瑾的話裏有真心,我聽得出來。可惜,她是真的想不明白吧。

“娘娘敢愛敢恨的性子,倩枝了解,‘分明’與否,卻未必了。”我說。

蘇瑾捕捉到我話中的松動之意,繼續激我:“有些話,在某個時候沒說,一輩子都沒機會說了。”

“是啊”我輕嘆一聲,心想,告訴她也好。一雙眼睛算什麽?殺人誅心不是嗎?“娘娘說我是遭‘人’脅迫,實則,倩枝是被‘良心’所迫。”

“什麽意思?倩枝,既然說了,索性說個明白吧。”蘇瑾換了個坐姿,像是以為我會長篇大論。

說個明白?我說了,蘇瑾會不會明白,卻不一定。“倩枝是為了鐘離大人。與千秋萬代的名聲相比,娘娘賠鐘離大人一雙眼睛,不算吃虧。”

此言一出,蘇瑾霍然起身,怒吼道:“鐘離宥!你心儀鐘離宥?你竟為私情謀害本宮?!”

“不是私情,是公義!當年先帝卒崩,先皇後母家策動禁軍作亂,若非鐘離大人夜闖宮禁保護娘娘和陛下,再以雷霆手段力壓前朝後宮,降服諸多文臣武將,力保陛下上位,娘娘豈有今日的尊貴?”

“那又如何?鐘離宥是有過功勞,可他擁兵自重,到底過大於功!”蘇瑾的聲音傳出殿外,隨從們跪了一地。瑾太妃如今是說一不二了。除了我,誰還敢忤逆她?

“若是娘娘硬要把鞠躬盡瘁、臨危受命的諸葛孔明,當成是挾天子以令諸侯的曹孟德,倩枝無話可說。”說完,我閉了嘴。蘇瑾是個愛較真的人,她絕不會到此為止。

果然,她見我收聲,便自顧自說下去:“本宮並非一開始就把事情做絕的人。你應該記得,當時為了提醒鐘離宥收斂,本宮讓豐兒提拔宇文彥為二品將軍,掌管禁軍。結果,不到半年,宇文彥就死在鐘離宥手上。居然敢對敕封的二品將軍先斬後奏?不是擁兵自重是什麽?”

“哈哈哈——哈哈哈哈——”我放肆地大笑起來。

“笑什麽?”蘇瑾問。

“我笑鐘離大人是天字第一號傻瓜,給人做了嫁衣裳,卻不被人知。最後不但要死在維護了一輩子的人手上,還要被誤解、被怨恨,在九泉之下也不能瞑目。”我笑出了眼淚,“娘娘可知,那位敕封的二品將軍曾勸鐘離大人殺了娘娘和陛下,自己當皇帝。鐘離大人怕軍中那些兵痞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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