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9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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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上都裝著用草紮成的信垛,以便接收語箭。

兩年前的雨夜家變之後,我就沒有再見過母親,如今我要嫁去北邊徽朝,母親回了關津娘家,母女此生再不能見了。定是因此,母親才守在大船的必經之路上,再看我一眼。這竹筒裏是母親最後的囑咐,我說什麽也要看到。語箭破空而來,已經紮在信垛上,也許是筒裏的東西太沈,也許是射箭的人力道沒夠,那箭晃了幾晃,竟栽掉下來,被呼嘯的江風吹出甲板,落進江裏。我的心瞬間冰涼,想也沒想就要跳下去船去。

身後一聲“娘娘莫動”,一個青衣的身影已經搶先躍入江中。翻騰的江水像煮開了鍋的熱湯,卷著石祎在水裏時隱時現,我的心揪到了嗓子眼,怕一個眨眼他就會被成江吞沒。大船上的人丟出幾條繩索,石祎幾次發力總算抓住一條,攀回了甲板,因為力竭,跌坐在地,喘息不定。他從懷裏取出竹筒,用雙手捧到我面前。

竹筒裏是一顆牛眼大的珍珠,是關津從成江撈出的珍珠裏最大的一顆,關續給了娘作陪嫁。南邊的規矩,女兒出嫁,父母要給一樣家中的寶貝當陪嫁。這顆珠是娘給我的陪嫁。

雨霧打濕了我的臉,“娘啊、娘……”我對著小櫓的方向哭喊。

“雀兒、雀兒……”母親也在呼喊,一聲遠過一聲。小櫓終於跟不上大船的速度,慢慢變成一個小黑點,消失在江面上。

我哭了半晌方才止住眼淚,回過身發現石祎仍在我身後。

“怎地不去換身衣裳?”我問。

“不礙,屬下不覺冷。”他答。

“被江水浸了個透,還頂著風站在甲板上,怎會不冷?冷得臉上都沒有血色了。”我說。

他不言語,卻把頭垂得更低了。我大惑不解,難道是說錯了什麽話?

“娘娘從邱原來,許是不知道‘幻士’。”他說。

我“啊”了一聲,吃驚地捂住嘴。原來石祎不是尋常的衛士,而是幻士!我好歹是大將軍的女兒,肯定聽說過“幻士”。

幻士是徽朝的特產。南北之戰後,徽朝吸取前代的教訓,不敢再信任寒族武士,可貴族們又不爭氣,不肯上戰場賣命。南北雖然和平了幾十年,可敵對之勢仍難徹底更改。南邊是全民皆兵,北邊則開始蓄養幻士。

幻士是年輕暴斃的男子被種入魔蠱後,施幻術覆活的人。說是人,其實同常人有異。幻士沒有心跳、沒有血液、沒有體溫,是活著的死人。

幻士是最強的武士,因為無懈可擊。人都是怕死的,生命永遠擺脫不了對死亡的畏懼。幻士沒有生命,所以不怕死。人是有感覺的,感覺帶來歡娛和痛苦,痛覺、味覺、觸覺、嗅覺……這些,幻士都沒有,所以,幻士不畏懼任何肉體傷害。敵人抓到幻士,也不可能對他們刑訊逼供,因為他們根本感覺不到疼痛,也感覺不到饑餓、溫暖或是寒冷。幻士可以不吃飯、不睡覺、不穿衣。幻士,對主人有絕對的忠誠,是統禦的利器。

我曾聽父親說過,讓幻士變回死屍的辦法是挖出他們的眼睛,因為魔蠱只宿在死屍的眼睛裏。活的魔蠱是純白色的,所以幻士的眼睛也是純白色的,沒有被眼白包圍在中間的黑色瞳仁,整顆眼珠都是純白色的。因此,要分辨徽朝的衛士是活人還是幻士,一看眼睛就知道。幻士不懼死傷,能以一當十,幸虧魔蠱對寄宿的死屍有極嚴苛的要求,否則,若讓徽朝養出大批的幻士,一舉南下,合三家之力也未必抵擋得住。父親也試過養蠱,想用幻士對付幻士,無奈魔蠱只喜冰寒,南邊卻不下雪。

零碎的片段個個歸位,我這才明白為何石祎總是低頭垂眼地同我說話,除了恭敬,或許是怕他煞白的雙目嚇著我。

我在船上起伏了兩天,又換馬車顛簸了三天,終於見到了我的丈夫,徽朝的君主。隔了太久,已經忘記他的長相,畢竟,我也只見過他一次。他問我的名字。我說,姓邱名秋,因為生在立秋。他說,秋意怡人,不如就取個“怡”字好。然後,許多人低下頭,彎下腰,對我說“給怡妃行禮”。我傻得什麽是的,過了好幾天才明白,“怡妃”原來就是我啊。“怡妃”成了我的新名。

到了皇城,石祎仍然跟在我身後,也只有他還跟在我身後。幻士可以自由出入徽朝的後宮,不需避諱,因為幻士沒有同異性身體交/合的快感,不會給君主戴綠帽子。石祎曾說,幻士也可以是女人,之所以徽朝的幻士都是男子,是因為男人身體的爆發力和戰鬥力都強於女人,更適合做武士。

別人怎樣喚我,我不在意,可我不許石祎也這麽叫。

“我不叫‘娘娘’,也不叫‘怡妃’。我有名字,我叫雀兒。”我對石祎說。

“幻士不可對主人不敬。”石祎一貫言簡意賅。

“在南邊,叫名字不是不敬,違背主人的意思才是不敬。既然我是主人,就要按我的規矩做。”我裝得義正辭嚴。

我對石祎說:“雀兒就是小鳥兒,飛不高也飛不遠。人們把小鳥兒捉住,到死都關在籠子裏。”

石祎說:“雀兒,不要總想著那些不如意的地方,多想想世上還有人不如你呢。”這是一個幻士能說出來的最溫暖的話了,畢竟,他們是沒有情感的,他們的心裏只有忠和勇。

我不喜歡下雨天,尤其厭惡雷雨。石祎問為什麽,我說:“難道你沒聽過那句話‘悲歡離合總無情,一任階前點滴到天明’。那轟轟隆隆的,是天上的神仙做錯事在受罰,落下的雨水,都是神仙的血淚。”

北邊天寒,我被疾病纏身,幾乎足不出戶。從寂寞的邱原,來到同樣寂寞的江北,每天陪伴我的只有石祎。在邱原的時候,我曾想,人若能不生病也不死該多好,可是像石祎這樣,不生病,不會死,也不好。我沒有健康,可石祎連生命也沒有,只是一個傀儡木偶。我喜歡這個木偶,就像小時候喜歡那些絹人一樣,何況這個木偶還會動會說話。

幻士都是一樣的打扮,穿青雀服,佩敬徽刀。我照著石祎的模樣做了個絹人,青雀服不難,可惜,用針線卻裁不出敬徽刀。我把沒有佩刀的幻士小人擺在房裏,過了幾天,石祎竟憑空給小人變出一把小刀,尺寸正合適。我驚喜交加,追著問他。原來是石祎到宮外的首飾鋪,化了一塊銀錠,讓工匠照著敬徽刀的樣子像打簪子一樣打出來的。

我到北邊第六年的夏天,徽朝發了一場從未有過的大水,淹沒了皇城。徽朝本來少雨,不知怎地,那一年自入夏開始,大雨小雨不斷,幾乎沒停過一天。宮裏開始積水,君主帶著受寵的嬪妃和管事的大臣們陸續搬到山上的離宮。一個暴雨如註的夜晚,洪水終於湧進了皇宮,石祎叫醒我的時候,水深已經到高過了床沿,還在快速地上漲。逃命之際,我只來得及帶走兩樣東西:娘給我的大珍珠和佩刀的幻士小絹人。

石祎帶我爬上房頂,沒多久,水就沒了上來。漆黑的夜,劃破夜空的閃電,好像一道入骨的鞭痕,轟鳴的雷聲好像天空的痛叫。雨太大,打得身上生疼,迷得睜不開眼。石祎在說什麽,我聽不清。忽然,我的身體騰空了。石祎抱著我跳上一棵漂浮的大樹。水太急,我們隨時會被吞沒。石祎讓我在他和大樹中間,用腰帶把我們和大樹牢牢綁在一起,他用雙腿和左手死死護住我不被洪水卷走,右手執著敬徽刀不時揮動,以免外來的東西撞翻大樹。幸好是夏天,泡在水裏也不會被凍死。我們漂了一天一夜才獲救。

那場大水淹死了許多人,我竟然活下來,是石祎救了我的命。石祎受了傷,被送進幻士營,過了十幾天,還不回來,我忍不住去找他。

幻士營是個天然的地下冰洞,四季恒溫,剛走到門口就能感到寒氣逼人。門口的衛士問我:“娘娘,幻士的編號是多少?”

我不解:“什麽編號?他叫石祎。”

衛士笑了,說:“十一就是編號。幻士無名無姓,編號就是名字。”

啊?原來他叫“十一”,不是“石祎”。

營門打開,三條長長的臺階向下延伸。衛士說:“中間那條走到底,從左邊數第十一個就是了。”

臺階兩側是冰墻,墻上掛著幾十個幻士,全都一動不動,像幾十具屍體。我有些害怕,不敢多看,更不敢一個個去數,只得硬著頭皮喊:“十一、十一、你在哪裏?”

“在這裏”,一個聲音答我。

我跑到十一跟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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