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3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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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過兩百年,國中奢侈之風盛行,貴族好飲宴,官員講場面,商賈喜鋪張,宮中更是處處豪奢。

奴婢雖然生活在宮裏,每天的日子都是圍著鍋臺轉,心裏想的都是菜式、時令、口味,說到底,也只是個廚娘而已,國家大事奴婢是不懂的。奴婢只曉得,年景不好,國中大旱,已經第三個年頭,到處都沒有糧食,州府不再進貢,宮裏能吃到的山珍海味越來越少。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奴婢為了金麟君的餐食,愁得嘴角生瘡。

娘捎信來說,天不下雨,泉州的六百六十口泉都幹了。原來是溫泉的地方,只剩下枯井,絲絲冒著熱氣。田也荒了,人和牲口都沒有吃的,就把牲口殺了吃,以前可以藏肉的冰泉都幹了,好在人肚餓,不等肉壞掉,就吃完了。存糧吃完了,牲口吃完了,再也沒有吃的。娘想把房屋田地賣了換糧食,可沒人買。賣了也換不來糧食,因為人人都挨餓。家裏有女兒的都急著嫁出去,一是想換些糧食,二是少了一張吃飯的嘴。泉州是國中最富庶之地尚且如此,其它州縣的慘境可想而知。

官府的糧倉被百姓強搶,還有些人搶到官員家裏去。自知罪責不輕的,怕有朝一日被秋後算賬,索性把官員一家都殺了,屍體也被分食。蛇鼠、昆蟲、麻雀、魚鱉、樹葉、天上飛的,地上跑的,水裏游的,只要是活的,或者能吃的,都被百姓們吃光了。

金麟君問奴婢:“餓肚子,是很難受的嗎?”

“餓肚子很難受,而且,餓久了,會死人的。”奴婢從來不會讓金麟君感覺饑餓,否則就是失職了。

“那把宮裏的食物拿出去給百姓們吃吧,反正朕也吃不完。”金麟君這年已經九歲,非常聰慧,頗有些明君的樣子了。

“奴婢只管做飯,這些事要和宰輔大人們說。”奴婢覺得國主愛惜百姓是好事,於是讓人去請三位宰輔大人進宮。

奴婢果然是不懂大事的,宰輔大人們聽說金麟君對百姓的心意,不但沒有高興,反而異常憂慮,極力勸阻。

“國主的食物和百姓的不同。國主是天子,天子之食乃是上天賜予。百姓若吃天子之食是要折壽的。”劉大人身形富態,看他並不像正忍受饑餓之人。

“不吃飯會餓死,那不也是折壽?”金麟君的表情非常嚴肅,並不似孩童戲言。

“非也非也,如若餓死,亦是天命。賢明的國主必須順應天命,而非逆天而行。”孫大人的表情更嚴肅。

“朕不明白,上天為什麽要讓百姓餓死?”金麟君幼小的臉龐有些憂傷。

“定然是因為他們不敬上天,不敬國主,於是要遭難。”馮大人是金麟君的老師,他說話,向來分量頗重。

“可百姓都是朕的子民,他們遭難不就是朕遭難嗎?”金麟君的臉由憂傷變為疑惑。

“國主萬萬不能這麽想!百姓是百姓,百姓賤如螻蟻,國主是國主,國主貴不可言。”劉大人端出寬闊的笑臉,用哄自家的孫兒的語調柔聲安慰。

金麟君好像並不接受這套哄小孩的說辭,三位大人走後,就吩咐奴婢,以後每日只吃一餐,每餐一碗飯一個菜。

“這可不行,國主正在長身體,本就瘦弱,要是餓出個好歹,太後必要責罰奴婢。”

“天下大旱,人人都該節約糧食,度過饑荒,太後母儀天下也該做出表率。”

減餐到第三天,金麟君對奴婢說:“朕覺得讀書的時候沒法集中精神,肚子裏好像有只貓在走來走去,惹得朕心煩意亂,這就是饑餓的滋味嗎?”

奴婢聽了只覺得金麟君童趣可愛。

在國主的影響下,宮裏下至低等仆婦,上至太後太妃都減成每日一餐。要不說,奴婢是不懂大事的,本以為,國主這般與民共苦,定會受人景仰,哪知上上下下,宮裏宮外,怨聲載道。仆婦們埋怨國主不體下情,每天幹體力活,不給吃飽飯,餓得要昏倒。太妃們也責怪國主沒有孝心,讓她們上了年紀,體弱多病還要挨餓。宮外的貴族、官員們不得不順應國主的“減餐令”,連劉大人都瘦了一些。

可這都是治標不治本的辦法。旱情不解,田地龜裂,顆粒無收,每天都有人餓死。沒有辦法,百姓為了討個活路,紛紛離開家鄉,逃向南邊。

北昌國的最南邊是域川峽谷,峽谷對面是南順國。很多很多年以前,北昌國的一位大人——有人說是宰輔,有人說是將軍,還有人說是皇親——被國主迫害,就帶著隨從和家眷,幾萬人一路向南,冒死越過峽谷天塹,在那邊建起了南順國。

域川峽谷是天險,兩邊都是絕壁山崖,足有千仞之高,下面急浪滔天,根本不能行船。據說,當年那位大人帶隊南渡,九死一生,在峽谷之間搭起溜索,把人、牲口和行李一件件地溜過去後,就把溜索全部燒斷,以示永不北歸,從此域川南北各為其主,不相往來。北昌國中有嚴令,國人不得越過峽谷南渡,違者死罪,聽說那邊也有類似的規矩。這邊管那邊叫南蠻,那邊管這邊叫北狄。

如今要被餓死,百姓們也顧不得禁令,都聚在域川邊,企圖南渡求生。

等到宮裏也快斷糧的時候,南順國的人來了,同意在域川上架起溜索,運糧食過來救濟百姓,條件是北昌國必須成為南順屬國,各處州縣讓南順國官員管理,而且北昌國的皇室、貴族、官員必須全部遷往域川以南,包括濮太後和金麟君——這其實是兵不血刃地將北昌國給滅了。

離宮南遷之前,濮太後匆忙頒下懿旨,給了奴婢容華的名分。太後流著眼淚對奴婢說,這一走,怕是再也回不來了。到了南邊,生死福禍難料,南蠻人肯定讓她們母子分離。金麟君還小,太後托付奴婢好生看顧。濮太後抱著金麟君聲淚俱下,奴婢看得心酸,在太後面前立下誓言,拼死也要照料好金麟君。

第二日,天還沒亮,所有人就踏上了南遷之路。一路上,餓殍滿地,哀鴻遍野,民不聊生,這就是北昌國最後的景象。

行至域川邊,溜索已經搭好,南邊的糧食被一批批運過來,給災民施粥的棚子搭得望不到邊,沿著峽谷北岸延伸出去好遠。

金麟君是國主,要先過南邊去。那溜索架在千仞絕壁之間,被風吹得晃晃悠悠,奴婢看得心驚膽戰,生怕有什麽不測,執意要和金麟君一起溜過去。奴婢坐在溜板上,將金麟君死死攬在懷裏,又拿繩索緊緊系住,才讓人松手。耳邊風聲呼嘯,腳下河水喧嘩,奴婢的心就提在嗓子眼兒上。哪知溜到峽谷中央,金麟君突然從袖筒裏抽出一支短刀,要割斷身上的繩索。

“這是要幹嘛?國主可不準胡鬧,要摔下去的!”奴婢又急又嚇,手腳都軟了。

“黃金臺下客,應是不歸來”金麟君的聲音裏帶著哭腔,“衛容華,朕答應南渡,是想給北昌國的百姓們一條生路。朕是失國之君,到了那邊是沒有活路的,不如就掉下去好。聽朕的話,松開手,你自己溜過去吧。”

這怎麽行!奴婢答應了太後的。一番拉扯,短刀雖然掉落,身上的繩索也被割斷,只靠奴婢的雙臂死死抱住不松,金麟君畢竟力氣還小,尚未掙脫,已到對岸。

說來說去,奴婢是不懂大事的。金麟君說的對,北昌國過來的這些人在南順國就沒過上一天好日子。沒多久,濮太後就不堪受辱自盡了。

南蠻人每天只給金麟君一丁點兒食物,少得連只貓兒都餵不飽。

奴婢跪下來求他們:“多給一點兒吃的吧,就算金麟君只是個普通人家的小孩兒,你們也不該忍心看著他挨餓啊。”

沒有用,沒人同情他,曾經的尊貴,都是他的罪。

金麟君是被南蠻人給活活餓死的,走的時候,還不滿十一歲。

這個孩子,被人稱為亡國之君,永遠記錄在史書上。

他們給金麟君的謚號是“湣”。

北昌國無嗣而終。

他們讓奴婢住在素心殿裏,也好,不然去到陰間,沒臉見太後。奴婢沒用,辜負了太後的囑托。

董昭妃的故事

一個君王是不會容忍誰永遠揣著過去的功勞簿不停收稅的。當年的功勞再大也已經封賞過了,從此歸零,日後的事一碼歸一碼。可惜,人人都不懂這個道理,只說君王誅殺功臣,刻薄寡恩。我倒覺得他們一個個都是自己找死。

平心而論,董家也是自己找死的。那時流傳著一句話:天下富貴歸騰州,騰州富貴屬董家。頂著這樣的名號,不被君王所忌,是不可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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