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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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邱平一杯接一杯灌自己酒的架勢把同事們都驚著了,周經理實在看不下去,從他手裏把杯子掰出來,讓周凱趕緊把人送回家。開到半路看到邱平扒著車窗要吐,周凱趕緊將車停到路邊。邱平下車沖到樹坑邊扶著樹一陣翻江倒海,連酒帶菜一點也沒剩下全倒了出去。

去便利店裏買了瓶礦泉水,周凱擰開蓋子守在旁邊,等他吐不出東西了把水遞過去:“漱完口再喝點水,吐成這樣太傷食道。”

邱平擺擺手,扶著樹幹蹲到地上將臉埋進膝蓋裏。他沒什麽酒量,剛那幾杯啤酒是靠著一股子怨氣生往下灌的,現在都吐幹凈了冷風一吹腦子又漲又疼,但幾乎毫無醉意。關昊對陳軒的維護是意料之中的事,他太了解關昊了,那個人一向溫柔,只是現如今體貼的對象已不再是他。以及陳軒手上的戒指,他們要結婚了?還是已經結了?

不,關昊的一切都和你無關了,邱平,放過自己,別再去想他。

肩膀上傳來一陣暖意,周凱把外套脫下來給他搭上了。“有點兒風,你剛喝完酒別吹著,回頭感冒就麻煩了,我哥非殺了我不可。”

邱平被逗得輕輕扯了下嘴角。他站起身,從周凱手中接過水瓶。

“那個……剛剛那兩個人……”周凱話說一半發現邱平的表情又沈下去,立刻把嘴巴抿成一條直線。朝樹坑裏吐出口水,邱平說:“我前夫,以及他的現任。”

“哦,哦。”周凱幹巴巴地應了兩聲,表情有些微妙,“都過去了,既然離婚了就該向前看,做不成夫妻也別弄成仇人。”

“等你離過一次婚再來教訓我。”邱平把水瓶塞回到周凱手裏,語氣略顯不悅。

“我單身狗,想離婚都沒人跟我離。”周凱自嘲地笑笑,“昨天還被我媽逼著去相親,可人家一看見我本人,飯都沒吃就走了。”

“不至於吧,你長得又不難看。”邱平眨了眨眼,把多餘的水分擠出眼眶。

“後來介紹人轉達的意思是,人家嫌我都曬成非洲人了,夜裏不開燈只能靠牙找人。”

邱平用拳頭抵住嘴唇,低頭直笑。這時電話響了起來,他看是不認識的號碼就直接掛斷,但對方又鍥而不舍地打了進來,無奈之下他只好接起:“你好,哪位。”

“是我”關昊的聲音傳來,“你到家了麽?”

邱平一楞,然後意識到關昊應該是用陳軒的電話打的,於是剛剛被周凱逗笑的情緒立刻又陷入陰郁。“沒有,還在路上,有事?”

“剛剛在飯店,和你說話那人是誰?”

聽到這話,邱平的火氣一下子竄了上來:“別一副捉奸的口氣,劈腿的人不是我!更何況離都離了,你管的著我麽?!給我聽好了,那是我男朋友,比你小十歲,在床上猛著呢!”

雖然嘴上逞強,但邱平抖得幾乎握不住手機。周凱一臉蒙逼地看著他,可並沒有出聲反駁。

“你把手機給他,我和他談談。”關昊的聲音絲毫聽不出有任何情緒。

“憑什麽!?”

“就憑我是萌萌和依平的爸爸!我總得知道出現在他們身邊的人到底是個什麽樣的貨色!”

“先看看自己是什麽貨色!”

掛上電話,邱平把手機狠狠朝樹上摔了過去。

10.

第二天下午,邱平收到一個京東的快遞,匿名寄件人。他打開快遞包裝一看,是部最新款的蘋果手機。盯著裝手機的盒子看了半天,他一把抄起來離開座位敲響經理辦公室的大門。

“幫我還給周凱。”邱平將手機包裝盒放到周經理的辦公桌上,“替我轉告他,謝謝,以及,我不需要同情。”

周經理似笑非笑地看著他:“邱平啊,我這個弟弟從小被父母寵壞了,辦事不會拐彎抹角,如果他冒犯到你了我替他道歉。但身為哥哥,我也得替他說句好話——阿凱這孩子沒壞心眼,人呢也踏實有上進心,還挺會心疼人的,你要是現在身邊沒人的話,倒是可以考慮考慮給他個機會。”

“經理,我離過婚,還帶著兩個孩子,況且我大他好幾歲。”邱平平靜地回答道,“周凱人是不錯,但我現在不想考慮這種事。”

“明白,我絕不是要強迫你。”周經理把盒子往回推了推,“不過我也多少對你算有點了解,雖然你大阿凱幾歲,但你心地善良,我覺得阿凱能和你在一起,也算那小子的福氣。”

“我不是善良,我只是傻。”邱平幾乎神經質地揪著掛在脖子上的工作證,“您也別想多了,周凱未必有那個意思。”

“我是他親哥,那小子一脫褲子我就知道——嗨,話糙理不糙啊,你別介意。”

“沒事兒,我先去幹活了,手機,麻煩您。”

邱平說完就轉身離開了辦公室。周經理看著手機盒子搓了搓額角,給周凱撥通了電話。“我說你小子腦袋進水了吧?沒事兒送什麽手機啊?”

“邱平昨天接完前夫的電話就把手機摔了。”周凱那邊亂哄哄的,一聽就是在室外,“我想著他今天還要上班沒時間去買新的,昨天晚上就在京東上下了個單,直接寄你們辦公室。”

“你對你親哥都沒這麽好過。”

“哥你有嫂子疼就夠了,我光棍一根,不也沒人疼麽。”

“怎麽著,真瞧上人家了?”

“我覺得他挺好的,其實上次幫他處理完交通事故就一直等他電話,可沒等著。昨天居然在飯店裏碰上,嘿,哥,你說,這是不是緣分?”

“他離過婚,還帶著倆孩子,大你六歲,你覺得爸媽會同意?”

“他們對我現在的擇偶要求是——人,活的。”

擡手扣住眼睛,周經理無奈地搖搖頭。“是,你再拖下去,他們的要求就只剩‘人’了。”

“誒你是不是我親哥啊!”

“其實你是垃圾桶裏撿來的,爸媽沒告訴過你?”

“好了好了,不開玩笑,剛接一報警通知,我先去幹活了啊。”

“誒!正事還沒——”周經理話沒說完,那邊就已經掛斷了通訊。

惆悵地看著放在桌上的手機盒子,他權衡半天,還是給邱平送了回去。

11.

周凱一禮拜就休一天,還經常加班,邱平好不容易把人約出來還手機已經是半個月之後的事了。他把沒拆封的手機盒子往餐桌上一放,用“謝謝但是我不需要”的表情看著周凱。家裏扔著好幾個舊手機,他懶得買新的,隨手拿來一個接著用。

周凱抓著腦袋,一臉的苦大仇深:“你也嫌我黑是吧?”

邱平偏頭笑笑,然後正色道:“那倒不是,我嫌你歲數小。”

“可你看著比我還年輕。”周凱撇撇嘴,“要不是我哥跟我說,我都不敢想象你大女兒已經九歲了。”

“馬上十歲,我結婚早。”邱平掏出煙盒,抽出支煙點上。他故意選的室外咖啡座。

“你……抽煙啊?”

“啊,有意見?”

“沒有,我以前也抽,戒了,為身體好。”

斜了周凱一眼,邱平把煙碾滅在裝滿咖啡渣的煙灰缸裏,起身說:“行了,手機還你就不耽誤你時間了,我先走了。”

“等等等等。”周凱趕緊攔住他,“再待會,我今天難得休息,等下一起吃頓飯?就當陪我。”

重新坐回到椅子上,邱平鄭重地說:“周凱,我的情況你該清楚,離婚還不到半年,我真的沒心情再談朋友。”

“你不給別人機會,這對我來說就是最好的消息。”周凱誠懇地看著他,“你可能覺得我這人有點軸,沒關系,我確實一根筋,所以認定了的事情就一路走到黑。就像司法考試,我考了三年都沒過,但我還年輕,再考十年都沒問題。”

“你想證明什麽?”邱平問。

周凱聳了下肩膀,說:“我哥在美國當律師,雖然我腦子沒他好使,但我不希望爸媽覺得家裏有個笨蛋。”

“你還真幼稚。”邱平輕笑,“考過那個就能證明自己是聰明人了?我大學的學長和學姐拿過國際比賽的名次,跟他們一比,我不也成笨蛋了?這人啊,不需要任何東西來證明什麽,認真做自己就好。”

話一出口,邱平突然頓住。當初關昊向他表白,同時又擔心自己一個賣面條的配不上他時,他也是這樣對關昊說的。往事如煙,一晃十年過去了,可他依舊清楚地記得關昊紅著眼圈親吻他時那嘴唇上的溫度。

“我喜歡聽你說話。”周凱說,“特別貼心,真的。”

邱平搖搖頭。“再貼心也沒用,該變心的還是會變。”

“別人我不知道,反正我不會。這麽說你可能不相信,沒關系,只要你願意給我機會,多久我都能等。”

卷著餐巾紙的邊角,邱平沈默片刻後說:“那你可有的等了。”

“沒事兒,司法考試我都準備長期鬥爭了,終身幸福更得有耐心。”周凱沖他擠了下眼睛。

邱平突然覺得今天的陽光格外耀眼。

12.

一晃就到了除夕。今年家裏少個人,梅姐又回老家了,過節的氣氛一下子淡了許多。關萌很懂事的沒有問爸爸為什麽不回來,但關依平就一直纏著邱平,要他帶自己去找爸爸。就在邱平被兒子弄得幾近崩潰時,突然響起了敲門聲。

周凱抱著一大堆年貨擠進來,進屋就沖邱平的爸媽非常有禮貌的鞠躬,給他們拜年。“伯父,伯母,你們好,打擾了,我叫周凱,是邱平的朋友,我哥哥是邱平的同事,他帶我父母去國外過年。邱平說伯母的手藝比酒店大廚還好,我就厚著臉皮來蹭頓年夜飯。”

面對這個穿著警服嘴巴又甜的小夥子,爸媽同時朝兒子投去異樣的目光。邱平根本就不想知道周凱是怎麽知道他家住址的,交警啊,什麽查不到?不過人都來了他也不好給轟出去,再說人家大包小包地帶了一堆禮物,這又趕上過節,做主人的沒有把客人往出轟的道理。

周凱不但給邱平的爸媽帶了禮物,孩子們也有份。小孩子一向崇拜警察叔叔,外加禮物加成,幾分鐘就和周凱混熟了。周凱帶著他們貼窗花和對聯,屋裏隔一會就能聽到孩子們清脆的笑聲,這才像過年的樣子。

母親把邱平拉到裏屋,關上門,低聲責怪兒子:“怎麽不早說要來客人?不行,等下你開車帶我去超市,我得再買只雞、買點蝦回來。”

“媽,他一混吃混喝的,有什麽吃什麽就得了。”邱平忍著沒把白眼翻出來。這是親媽麽,對他都沒這麽好過。

“人家給你爸帶的五糧液,給我買的西洋參,哪有混吃混喝的這麽下血本?”母親輕推了下兒子的胳膊,朝門外努了努嘴,“沒聽你說過啊,什麽時候認識的?在一塊兒多久了?”

“媽!我沒和他在一塊兒!”

“嘖,我看這小夥子不錯,當警察的,肯定比那個沒良心的強!”

“今天過年啊,別在我面前提他!”

母親垂下眼,嘆了口氣。“行,不提。”然後她又笑了起來,“這個周凱,媽喜歡,你抓緊啊,別回頭跑了。”

“你喜歡你跟他好去!”邱平甩手就走。

“嘿,你這孩子!回來!還沒問完呢!他具體是幹什麽的啊?邱平!”

要不是擔心被周凱聽見,母親得追著邱平到客廳裏接著問。

13.

年夜飯比往年的都豐盛,長條餐桌上幾乎摞了兩層盤子。即便這樣,邱平的母親還一個勁地跟周凱說“家常便飯,沒什麽菜,小周你湊合湊合啊”。周凱看著桌上的杯盤碗盞,略感焦慮地咽了口唾沫——是沒什麽菜,全是肉,這一頓吃完得滾著出去。

邱老爺子早年在東北建設兵團待過,酒量很好,平時沒事就喜歡自斟自飲。周凱雖然不怎麽喝酒但也還算能喝點,這下算被老爺子逮著了。他剛說了句“祝您健康長壽”就眼瞅著對方一口氣幹掉一盅八錢杯的酒。

得,喝吧。周凱覺得今天滾出去的可能性都不大,得爬著出去。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老爺子的話匣子有如滔滔江水,關不上閘了。周凱也喝得臉紅脖子粗,話也多了起來。這一老一少對著吹牛逼,聽得邱平在旁邊直翻白眼。母親倒是很開心,一個勁給周凱碗裏夾菜,也不管人家吃不吃的下。

外面鞭炮聲此起彼伏,孩子們鬧著要大人帶下樓去放花。周凱本來要幹這差事的,但看他喝的那樣,邱平怕他把自己崩著就沒同意。他今年沒買多少煙花,就一掛一千響的鞭炮和幾個禮花桶,買的最多的是仙女棒。關萌帶著弟弟在路邊放仙女棒,躲開正試圖引燃鞭炮的邱平老遠一段距離。

邱平沒點過這個,以前是他爸,後來是關昊,所以點的時候手有點抖,好幾次都沒點著。就在他再一次嘗試點燃鞭炮的撚線時,旁邊伸過來一只手,從他手裏取走了打火機。

“去跟孩子們站一起,我來點。”

關昊邊說邊咳了幾聲。他比之前更瘦了,臉色也不太好,看起來像是大病初愈的樣子。邱平心裏一揪,本想把人轟走卻又突然張不開嘴。

“爸爸!爸爸!”關萌和關依平朝著關昊跑了過來,像兩顆小鋼炮一樣砸進父親懷裏。他們哭著問:“爸爸你去哪啦?為什麽不回家?”

“爸爸忙,今天過年,抽空回來看看你們。”一左一右摟住孩子們,關昊用哀求的眼神望向邱平,低聲說:“求你了,讓我和他們待一會。”

邱平捂住嘴退到一邊。孩子們都哭得稀裏嘩啦的,他看著心裏難受。

14.

放完炮,關萌和關依平怎麽也不肯讓關昊離開,都嚷著“爸爸去哪我們也去哪”。後來因為邱平和孩子們下樓太久了,母親下來找,結果看到關昊也在立刻撲過來就要抽他耳光。邱平趕緊攔住母親。“媽!別這樣!當著孩子呢!”

“他還知道自己有孩子!?”母親指著關昊的鼻子,“滾!這兒不歡迎你!”

“外婆!外婆!不要轟爸爸走!”關萌轉身抱住外婆的腰,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我知道他們離婚了,可我想爸爸啊,讓我跟爸爸多待一會兒吧,求你了!”

這下連母親都忍不住了,抱著外孫女嚎啕大哭:“關昊你這個沒良心的啊!你看看把孩子們都害成什麽樣了!你怎麽不去死啊!你這個天殺的混蛋!”

“對不起,媽,都是我錯,您就打我吧。”關昊的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掉,全都砸進兒子的帽子裏,“是我對不起邱平,對不起孩子,對不起您和爸,對不起這個家,您心臟不好,可千萬別生氣了!”

邱平被他們哭得腦子亂成一鍋粥。他抹去眼角的濕意,一把將關依平從關昊懷裏搶走,吼道:“你走!現在就走!”

“別趕爸爸走!”

關萌想要去拉關昊,卻被外婆死死拽住胳膊。關依平也朝關昊伸出手,哭得驚天動地。關昊往後退了一步,可看著哇哇大哭的孩子們,腳上卻像生了根一樣再挪不動半步。

這時周凱也下樓來找人,看到關昊站在那,孩子們又在哭,剛喝下去的酒立刻沖到腦門上。“怎麽著?大過年的來找不痛快!?”他邁開長腿幾步奔過去,伸手揪住關昊的大衣領子,臉壓著臉質問對方。

“周凱!別添亂!讓他走!”空出只手去拽周凱的胳膊,邱平沖關昊大吼:“走啊!你還傻楞著幹嘛?”

周凱喝了不少,現在的關昊要是挨上他一拳,這個年保準要在醫院裏過了。咬了咬牙,關昊掰開周凱的手,轉身朝小區外面走去。“就讓這孫子走了?”周凱略感驚訝地發現今天邱平的力氣格外的大,他一下竟然沒掙脫。

“還過不過節了?”邱平急促地反問,“帶孩子上樓!”

回家之後邱平花了好大的功夫才把孩子們安撫好。關依平年齡小,哭著哭著就睡著了。關萌是大姑娘了,看邱平傷心地樣子,懂事地抱住邱平的肩膀。

邱平嘆息著拍了拍女兒的後背,問:“你怎麽知道我們離婚了?”

“班裏同學說,要是有家長好長時間不回家,那就是他們離婚了。”關萌抽抽小鼻子,“爸爸不要我和弟弟了麽?”

“不是他不要你們,而是他做了錯事,要受到懲罰。”

“可我和弟弟沒做錯事啊……”

邱平啞口無言。他突然意識到自己的自私——為了懲罰關昊他不允許對方見孩子,可他卻忽略了這會給孩子們造成多大的傷害。思來想去,他決定停止這種愚蠢的做法。

“好,我答應你,等過完年,我帶你們去見爸爸,好麽?”

“你保證?”

“我保證。”

邱平勾住女兒的小手指。

15.

母親生了頓氣,早早就躺下休息了。父親聽說這事兒之後也沒了喝酒的興致,離開飯桌坐到沙發上看電視。邱平和周凱一起收拾了桌子,然後開始包餃子。周凱的酒醒了大半,笨手笨腳地幫邱平搟皮。兩個人沈默了一陣,周凱問:“你為什麽還要維護那混蛋?”

“你要當著孩子的面揍他們的父親?”邱平頭也沒擡,“成熟點吧,別破壞自己在他們心目中的形象。”

“哦,抱歉,我剛沒想到這個。”周凱說完,仔細咂摸了一下邱平話裏的含義,突然開心起來,“等等,你的意思是,我以後可以常來了?”

邱平擡起頭,挖了周凱一眼。“能哄我爸媽高興的人不多,這個孝道我得盡。”

“那我每天下班就過來,幫你盡孝。”

邱平抓起一把面粉就要朝周凱臉上揚。可周凱反應多快,他一把攥住邱平的手腕,回頭看了眼客廳確認邱老爺子已經打起了瞌睡,扔下搟面杖把邱平壓到了角落裏。邱平手裏還握著個沒包上的餃子,剛要說話嘴巴便被濕熱的唇舌緊緊吻住。他得有一年沒和誰接過吻了,周凱的熱情讓他幾乎無心反抗。被人珍視及渴望的感覺填補了他的傷口,同時他也不得不開始正視自己的內心——他不是對周凱毫無感覺。

客廳裏傳來邱老爺子的一聲咳嗽,驚得兩個人瞬間拉開至少一臂的距離。邱平羞得不敢擡頭,周凱鼓足勇氣朝客廳那邊看了一眼,確認老爺子還在打盹又立刻重新吻住邱平。

“我忍不住了。”為了補充氧氣不得不放開邱平的嘴唇後,周凱貼著他的耳朵低聲喘息,“能……去你臥室麽?”

邱平咬住嘴唇,探頭往客廳那邊看了一眼又立刻縮回來,使勁搖了搖頭。“不行,我爸這瞌睡也就十五分鐘的事,等下醒了看不見咱倆,該起疑心了。”

“再憋下去會死人的……”周凱恨不得用腦袋撞墻讓自己冷靜,“你感覺到了沒?”

邱平當然感覺到了,搟面杖在案板上擱著呢。

吃完餃子,邱老爺子的一句“時間不早了,要不就讓小周睡客房吧”在周凱聽來簡直就是天籟之音。但讓他再次有撞墻欲望的是,邱平跑去孩子的房間陪孩子們睡了。

算了,他想,來日方長。

16.

初一到初五周凱都要值班,他和邱平約好初五晚上來家裏吃破五的餃子。邱平事先給他打好了預防針,說家裏今天有老爺子以前在兵團的戰友來,讓他註意收斂。周凱嘴上一百個答應,結果一進樓道就忍不住和邱平吻得難舍難分。最後實在□□難耐,倆人鉆進車裏折騰了足有一個小時才上樓。

母親包的餃子可比邱平的手藝強多了,老爺子吐槽說除夕那天簡直吃的是片湯。往桌上端餃子的時,母親註意到邱平和周凱在桌子下面的手拉手,頓時心裏敞亮了不少。她喜歡周凱這孩子,看著直率,沒藏心眼兒,不像關昊似的一肚子主意。

大家正熱熱鬧鬧地吃餃子,門鈴突然響起。邱平以為是父親的戰友,笑盈盈地起身去開門——其實他的笑容一直沒斷過,身心皆通暢哪有不笑的?但開門的瞬間,他的笑容便凝固在臉上。

陳軒站在門口,厚厚的外套也遮不住他隆起的腹部。沒等邱平張嘴,他先開了口——

“關昊快不行了,趕緊帶孩子們去醫院見他最後一面。”

直到進了病房,邱平還處於震驚的狀態。關昊戴著氧氣面罩躺在病床上,被單下伸出一大把的管子,看到這個,邱平立刻擡手把住門框。孩子們撲到床邊,焦急地喊著“爸爸”。

“這是……怎麽搞的?”邱平機械地問

“淋巴癌,一年前發現的,查出來就已經是晚期了。”陳軒嘆息著,“他拒絕治療,說與其受那個罪,還不如好好活剩下的日子。”

一年前?邱平在記憶深處挖掘著,那恰好是他發現關昊有外遇之前的事。原來關昊越來越瘦,真的是因為病了。可他為什麽不告訴自己呢?低頭看了眼陳軒的腹部,邱平輕聲說:“難為你了,這樣還要跑醫院,去休息吧,我來照顧他。”

“別誤會,這不是關昊的孩子,是我和我先生的。”陳軒側頭直視他的目光,“關昊從來沒背叛過你,那天晚上你看到的信息是他故意讓我發的,在他知道自己得癌癥之後就決定讓你恨他。邱平,他既怕你傷心,又怕自己死後你撐不起這個家。他和我說過,他把你保護得太好了,這麽沈重的打擊你肯定受不了。除夕夜那天他是從醫院裏跑出去的,他想在死前再看一眼孩子和……你。”

邱平眼前陣陣發黑,他死死撐住門框,以防自己跪倒在地。

“他曾經讓我發誓,無論如何也不能告訴你事情的真相。但他從今天淩晨開始進入彌留狀態,醫生說,他這最後一口氣吊著不肯散,是因為還有未了的心願。”陳軒擡手抹去臉上的淚痕,“我覺得他太可憐了,所以才去找你。邱平,去和他說句話吧,時間不多了。”

從門口到床邊拖出一條眼淚砸出來的痕跡,邱平跪到床邊,握住關昊瘦骨嶙峋的手,痛苦而又艱難地壓抑著哭聲。孩子們一直不停地叫著“爸爸”,而關昊的眼睛卻始終緊閉著。

“昊……關昊……”邱平終於擠出點聲音,細若蚊吶,他全部的力氣都用來支撐自己不會昏過去,“我帶……帶萌萌和依平來看你了……你睜開眼……看看……看看我們……”

回光返照般的,關昊的眼睛細細張開一條縫隙。氧氣面罩上不斷出現霧氣,邱平趕緊湊過去——關昊這是有話要對他說。可關昊的聲音太小了,他不得不把氧氣面罩摘下來,用耳朵貼近對方的嘴唇。

“你……一定……要……幸……福……”

邱平突然感覺到手上一沈,同時心跳監護儀響起刺耳的尖叫。

“關昊!關昊——醫生!醫生!救人啊!”

17.

周凱帶著邱平的父母趕到醫院時,醫生已經宣布完死亡時間。邱平摟著兩個哭得聲嘶力竭的孩子坐在走廊的地板上,護士怎麽拽也拽不起來。邱老爺子和夫人聽完陳軒的話後都哭成了淚人,老太太哭著哭著就暈了過去,嚇得醫生護士趕緊把人推進搶救室。所幸問題不大,只是過度悲傷而已。

蹲到邱平面前,周凱邊伸手去扶他邊說:“起來吧,地板上涼。”

邱平幾乎凝固在眼眶的眼珠動了動,片刻後搖搖頭。“你走吧,這是我們家的事。”

“你這樣我怎麽走!?”周凱急了,“還分什麽你我,咱倆——”

“周凱……我犯了個錯。”邱平收緊手臂,將孩子們緊緊箍在懷裏。他沒有眼淚,剛剛已經流幹了。“對不起,我這輩子都不會和誰在一起了,我欠關昊的只能下輩子還他。”

五指插入發絲,周凱緊緊閉上眼,長長嘆息一聲。“好,這件事我們不說了,來,讓我把孩子們先送走。”

側頭分別親吻過孩子們的額頭,邱平硬擠出一絲笑。“乖,萌萌,依平,跟周叔叔回家。”等孩子們站起來,周凱突然伸手將邱平整個抱起來放到走廊的座椅上,對他說:“我把孩子們送我爸媽那去,他們今天回國,我等下就過來,你別亂跑。”

邱平沒有任何反應,他現在心裏完全被掏空了。

多虧陳軒在那忙前忙後,過了一會他先生來了,接替下他的工作。坐到邱平旁邊,陳軒搓著腿,長長出了口氣。

“關昊說,這一世你們倆的緣分只有十年,他希望你能過好後面的日子,有機會的話,來世再見。”

邱平的眼角終於又再次凝出一滴晶瑩的淚珠。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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